牧典蓝既要顺势而为,顺大盘之势,顺同类股票之势,顺消息之势,顺人气之势,顺波峰波谷之势……也要逆势而为,逆势跑赢大盘,逆势走出新高,逆势走出“南国电子”的个性行情,让它成为耀眼的强股。他的双眼在各个屏幕间穿梭,手指在各个键盘上游走,超速地键入数字,频繁批量挂单买入,制造买盘活跃的场景,然后又批量撤出买单,又批量挂单,把人家的买单推在前面,去接住他挂出的一批批卖单,不动声色地完成出货。很多时候,为了迷惑盯盘的技术派对手,还得通过利用盘口的刷新频率局限,巧妙地撤单和挂单,造成盘口不能完全真实地显示每笔交易细节,能达到把主动卖出的股数显示成主动买入的股数,如果单单看盘口显示的交易详情,则会误认为主力在大量吃货,由此吸引跟风者入场,就能达到边卖边涨的效果。
在对手们看盘口、听消息面确定进与出的时候,牧典蓝从中分析的是无形的市场情绪:有多少人会迷信指标图进行买卖,有多少人会因贪婪放弃原则增仓,有多少人会趋利避害追涨杀跌始终在割肉,有多少人涨跌都还在观望……那些渴望暴发、渴望投机的情绪是一桶汽油,一点火星就能让“南国电子”之火烧得旺之又旺。牧典蓝眼观着手中的巨量筹码逐步出手,看着别人的浮动筹码坐成股东,第一次感受到了天量资金交相出货的惊心动魄。主庄的资金是洋流,带来了沙丁鱼般的成群跟风者,主操盘手们则是守候在此的鲨鱼,疯狂享受着这顿饕餮盛宴。生为鲨鱼就得狠准快,没人赞赏一头毫无杀气的鲨鱼。
目前,“南国电子”被热炒到了近26元,又创新高,这对散户有着良好的心理预期:新高之后将开始新的拉升。它的K线图被制作得非常漂亮,移动均线走势良好,无法人为做得良好的均线也瑕不掩瑜。牧典蓝与陶经理配合得天衣无缝,完成了生死攸关的前期拉抬与出货。首战告捷,离大功告成指日可待,后面的事,则交由联手坐庄的几家公司众多交易员分头实施。坐庄的收尾期正是“内部消息”泛滥期,为的是让更多的炮灰进场接货。这个阶段,参与其中的大小股东基本都赚着,正等着赚更多。但是巴菲特有条至理名言:如果你看牌桌上没有谁像那个输钱的傻瓜,那你可能就是那个。
齐董事长这头将会以何种手段完全出货,牧典蓝不得而知,如同他上午不会知道下午将有什么消息发布,头天不会知道第二天的具体走势,也不可能知道庄家的进货成本、利息成本、拉升成本、公关成本和交易成本等,更不能猜测庄家目前究竟盈利多少,有多少亿货已经完全离场,那些账户最终以什么价位、以多少盈利出场……所有的所有,牧典蓝不过是身在此山中,云深不知处,他不过是赌场里的一位发牌员,知道一些赌鬼们的牌,看得到一些赌鬼们的悲喜,听到一些赌鬼们的下场,其他一无所知。
皇冠大都会第二十一楼在夜晚不再空荡冷清与黑暗,那一层唯一有客居住的隐秘操盘室完成了使命,已宣布解散。一切都像聊斋中的鬼屋,晚上那里是一座昏暗的寺庙,白天那里是一片平凡的树林。
在这段特殊的日子里,齐董事长很少来宾馆,陶经理用不同的手机与外界的神秘人物保持着联系,只言片语,不知情者听起来不以为意,知情者方懂那是一字万金。牧典蓝唯恐因操纵股价坐牢,不愿像秦阳那样背上一辈子都洗不白的污名。他找陶经理聊过,害怕他们在大都会的摄像头中留下影像证据,害怕用大数据进行监控的证监会通过IP地址找来。陶经理不以为然地说,电脑做过特殊处理,不会留下让人警觉的IP地址;摄像头会为他们的行踪关闭,没有他们的影像;他们代管散户账户,属普通私募业务,没有操纵股价。这种操盘会习惯成自然,有公司保驾,出了问题通常没收违法所得、罚款了事,再不济来个吓唬人的终身市场禁入,最坏的运气加最坏的结局也不过判三缓五;即使没有公司保驾,个人获利上千万上亿,顶格处罚也不过五年以上十年以下。
在陶经理看来,从轻处罚操盘手也是为了保护股市,没有机构坐庄的A股,就是一群死气沉沉的沙丁鱼群;坐庄的机构就是沙丁鱼中的鲶鱼,才能激发沙丁鱼的活力。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没有机构的获利,哪来股市的繁荣?没有操盘手的超常获利,哪来机构的战斗力?操盘手为何要超常获利?因为他们透支超常的智慧,肩扛超常的风险,往往会付出超常的代价。为了坐庄,陶经理没有陪着老婆生孩子坐月子,没有照顾过腿脚不便的母亲,没有为慈爱的父亲送终,三十岁就开始秃顶,在北京待了五年没见过故宫和长城;晚婚晚育的操盘手是生女孩儿的命,但他想要个儿子……不过陶经理已经有了职业病,真若放弃操盘工作回归家庭,或者休假旅游,他会焦虑虚度了光阴。
牧典蓝已经释然,既来之则安之,做什么样的职业就有什么样的使命。股市是弱肉强食的战场,它的交易方式有利于机构而不利于散户,有利于大机构不利于小机构,有利于“狡猾”的机构不利于“老实”的机构,有利于核心操盘手不利于普通操盘手。要做到完全公平、公开、公正,那就和五个指头要长得一样齐那般不可能,这就给不同的机构坐不同的庄提供了条件。让信息在机构和散户面前完全对称透明不可能,一家上市公司就像一个人,不可能完全公开自己,哪家机构探得它“隐私”哪家才能察言观色踩准进出点。取消涨跌停板不现实,绝大多数人无法忍受坐过山车的夺命刺激。涨跌停板是安全网,也是大牢笼,大利好出来时“笼外”散户难以抢到涨停票,大利空出来时“笼内”散户难以卖出跌停票。取消T+1交易模式同样不现实,任何规则都是强者制定,用来维护强者。若要改变规则,除非强者已经准备好了更好的对策。眼下的股票交易模式,散户做多才能获利,当天进场获利不能落袋为安加大机构接盘风险,当天买错股票不能止损出局减少亏损;机构投资者却能用一篮子股票换取ETF交易型开放式指数基金,这样就能卖出当天错误买进的股票间接实现“T+0”减少损失。而股指期货,说穿了就是为机构规避股市风险而设计的,它对A股助跌不助涨,这里实行的T+0交易模式,有利于机构当天做空A股,同时在股指市场里靠做空指数挽回在A股做空的损失,也就是用股指期货中的大盈抵A股的小亏实现对冲获利,而散户基本不能参与到股指期货中来“对冲”……操盘手当做什么就做什么吧,为机构做是天职,是本事;为个人做“老鼠仓”才是找死,其实找死都远远不算,纵观历年被查处的“老鼠仓”,最多也不过判三缓五。
没有星星的夜空下,有专车来接牧典蓝回家,卢加兴的驾驶员驾着租车行的车等在大都会门口。牧典蓝头昏脑涨地要回了手机,坐车赶到华年网。舒茗悦失落了,伤心了,无聊了,也许会待在那里,她不会接他电话。
未艾正独自在办公室里吸着烟打着字,屋里烟雾缭绕。未艾宁可顿顿吃泡面也要抽好烟,五十元左右的那种,认为神仙生活也不过如此。这位被牧典蓝辞退的总编,在七月底又找回到了华年网,其他公司不愿意收留瘦弱的他,他也不愿意去那些网站。得饶人处且饶人,舒茗悦将他收留了下来,让这个住着阴暗的婚房写着俏丽故事的人成为普通的专职编辑,安静地过起了小日子。未艾以新的笔名“守望者”出现在网站的编辑名单中,他从前的笔名连同他的网络文集已在网站中淡去。
牧典蓝从未艾那里得知,今晚写手们在留言板书吧聚会,舒茗悦可能在那里。书吧位于上海火车站驿站链锁网吧隔壁,在五楼,是华年网的一位写手开的,写手叫麦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