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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门上招牌上看,留言板书吧二十四小时营业,集看书、借书、售书于一体,集咖啡、奶茶、品茗、简餐于一身。
从虚掩的磨砂玻璃门口望去,书吧昏暗幽静,没有开聚会的亮堂之景与嘈杂之声,不像昼夜营业的店,与隔壁忙碌的网吧是两个天地。
牧典蓝估计聚会已经结束,还是怀着侥幸推开门,绕过门口的书架往里面张望,并敲了敲书架。
门口的灯被敲击声点亮,里面有应答之声,随即从前面窗口处的一个矮书架背后走出一位女人。她披着幻彩披肩,穿着无袖旗袍,露着胖乎乎的上臂,有三四十岁的样子,用簪子挽着随意的发髻,眉目间有着书香闺秀之韵,很契合书吧这样的店铺。
“你是麦卡姐姐吗?”牧典蓝问。
“是啊,你认识我?不过,对不起,书吧关门了。”麦卡笑道。
“不是二十四小时营业吗?”牧典蓝朝窗口那边望去,没有舒茗悦。
“今天起就停业了。”麦卡一笑。
“悦海女神走了吗?”牧典蓝这才明白麦卡所说“关门”是指关门大吉,但她丝毫没有关门大吉的失意。
“找女神大大啊!她还在。”麦卡有些惊奇。
“真的!我要见她!”牧典蓝兴冲冲地走了进去。
舒茗悦坐在那个矮书架下面的双人布艺沙发上,桌上有盏橘黄色台灯映衬着她的脸。她瞟了牧典蓝一眼,从桌上拿起一本书胡乱地翻起来。
牧典蓝坐到她身边,把书从她手中取出来,放在桌上:“别装了,你看得进去吗?这么久了,我是死是活,你居然不管,电话也不肯打个!”
舒茗悦说:“我没那么贱,就不管你死活!”
牧典蓝见她欲哭不哭,声音带着呜咽,凑近她说道:“我活该,委屈你了。对不起!我才恢复自由身了。”
舒茗悦移了下位置,想离他远些:“走开!不需要你现在想起我!”
牧典蓝拥抱住她:“我无法联系你!我每天都在窗口张望,恨不得你从楼下路过,我好折个纸蝴蝶把消息传给你……”
舒茗悦见麦卡在一旁好奇地注视着他们俩,把他推开:“我和麦卡在说正事,别打扰我们!”
牧典蓝只觉困意排山倒海袭来,微弱的灯光也刺眼,全身没有了力气,像正在泄气的皮球,他强打精神眨巴着眼睛说:“这么晚会有什么正事?亲爱的,快送我回家,我好累好累。”
麦卡不好意思起来:“你们聊,我去收拾下。”
舒茗悦见麦卡走开了,带着怒气说:“我不是马车夫,休想我送你!”
“好怕今晚找不到你……”
“没有什么事你不放心!”
“好怕你像达芸那样……”
“我不是达芸,不是达芸!”舒茗悦对他叫道,随即捂着脸哭起来。
牧典蓝见她刚刚还若无其事的样子,转眼就伤心决堤,一如暗中舔舐伤口的小猫被别人发现了遮掩的秘密,眼泪也就跟着她的哭泣出来了。他把她再次拥入怀中:“你当然不是达芸,是我的老婆。我回来了,自由了,能看着你了……对不起,宝贝!我可以安心陪你五天了……”
舒茗悦呜呜地哭了一阵,见牧典蓝没有了动静,再一看,他竟然枕着她的肩睡着了。
舒茗悦用手擦擦泪,厌恶地把牧典蓝推到沙发上,背起包就向吧台前的麦卡告辞。
“闹小别扭了?他就是今愁吧?”麦卡已经猜到。
“没见过这么邋遢的人,走到哪儿睡哪儿!”舒茗悦骂道。
“是不是病了?”麦卡问。
“他不发烧,装病!我不吃这套!”舒茗悦说。
“你不管他了?”麦卡不解。
“你也不要管他,当下班就下班。”舒茗悦说。
“我把钥匙给你,你随时可以来。”麦卡说。
“我才不会来!等会儿,你把他赶走好了!”舒茗悦气冲冲离开了书吧。
十分钟后,舒茗悦又返回来了,站在门口踟蹰着。
麦卡在吧台整理着一撂书,见她来了就笑道:“我就知道你要回来。”
“麦卡姐,还有被子吗?”舒茗悦问。这书吧有个别名,叫书吧客栈,因为经常有旅客为了省住宿费在这里过夜,租一床被子只需要十元钱。
“我已经给今愁盖上了,我可不想谁在我这店里受凉。”麦卡说着,从抽屉里拿出一把钥匙放在柜台上,“我就不陪你们了,得走了。等今愁醒了,你再回去吧。钥匙到时放到一楼的行李寄存处就行。”
麦卡走了,幽暗的书吧安静得可怕。
舒茗悦慢步踱到酣睡如泥的牧典蓝面前,见他仰头而睡,就找来一个小靠垫给他当枕头。双人沙发短了些,他的腿撑在地上,她又找来两只凳子,把他的双脚抬了上去。他的右手吊在沙发外面,她抓住他的三根指头,把手放到沙发上,手心不觉触到了指头上坚硬的东西,但肯定不是指甲。她张开这只手掌一看,灯光下,只见他的五个指头上都有一层茧子,全是触及键盘的部位,虽然薄如蝉翼却触目惊心。这是牧典蓝从前没有过的,也是她未曾见到过的。她把他的左手掏出来,一样的茧子!
这两个月,牧典蓝为什么失踪了?一层薄薄的茧子,给了舒茗悦一个无言的回答。
舒茗悦坐到他身边,她捧着这双手惊愕好半天,又捋了捋他那头长长的头发,眼泪无法抑制地掉落到他的手心。刚才的憎恨瞬间淡化了,变成了钻心的疼痛,她把这双手久久地贴在自己脸上,恨不得让那些粗糙的茧子在今夜的泪水中柔软、融化、消散……
秋夜如水,在凉风晚歌中流淌而去。留言板书吧如一本泛黄的书,静静翻到了它最后一页。
2
清晨六点,牧典蓝从梦境中的数字堆里爬了出来,长长地伸个懒腰,让散掉的力气聚回到身体,翻身而起,神清气爽。
舒茗悦在他对面的沙发上裹着凉被侧身熟睡着。
天已微亮,牧典蓝关掉还亮着的台灯,坐到舒茗悦身边,端详着梦中的睡美人。她那般恬静,他好想凑上前去亲吻她轮廓有致的脸,让她惊醒;他好期待能与她有共同的夜晚,哪知这样的夜晚就这么糊里糊涂地来了,又错过了。有的男人喜欢漫长的恋爱,那是因为没有找到想要的爱。他找着了,就想与心爱的人晨伴朝阳醒,夜随月色眠,相亲相拥,少受相思之烦,哪怕共同面对婚姻的平淡与麻烦。
坐了许久,想了许多,牧典蓝不忍惊醒舒茗悦,就在书吧里转悠。卷帘门关着,书吧不见其他人,包括麦卡。
书吧有八十平米的样子,中间有圈长短不一的沙发和椅子围着两张并排而放的方桌,是开聚会的摆设。四周错落的书架上有多种分类的书籍,畅销类书籍较多,书名很潮,甚至成了固定的语句格式,诸如《……一本通》、《赢在……》、《中国式……》之类。书吧一角开辟了留言墙,叫“都市留言板”,上面贴有各种颜色、各种图案、各种形状的便签留言,有的附带照片,大大小小的心愿被展览了出来,不知有多少心愿会随着书吧的关门如风飘散。
手机响起来,是田弥的。田弥开口直怪牧典蓝只知度假快活,不管别人死活,打无数电话也不接听,责怪半天之后才通知牧典蓝:本周六参加他和陈珂的婚礼。
真是闪婚啊!还没等牧典蓝从惊诧中回过神来,田弥又神秘兮兮说起一个天大的秘密。陈珂前些天去第一副董事长办公室打扫卫生,这屋里有间可供四人住的小卧室,还有张操盘桌。陈珂在路过操盘室时,听沈奇对助理们说,“南国电子”可以做到35元,十个交易日就能做到位,再辛苦大家几天。沪泰公司像在坐庄“南国电子”,牧典蓝恰好这段时间外出度假,公司肯定是有意支开他的。田弥已将家里的资金全部投到了“南国电子”里,叫牧典蓝也悄悄投一些,还有10元的上涨空间,赚点小钱没问题,自己不做就找个朋友代做。
牧典蓝已经明白了大半,那是沈奇故意放出风声,要达到一传十、十传百的效果,让更多人凭“内幕”消息在山顶接盘。他提醒田弥“它市盈率都上百了!”相当于说豆腐都卖到土鸡价了。田弥说“有庄不怕价高!放心,站上三十我提前出。我还要融资去炒!”牧典蓝警告道“融资去做‘老鼠仓’,你疯了!”田弥却说“看在上次劝我别参赛的份上,我才和你分享……”
牧典蓝见舒茗悦揉着眼睛起身,打往了与田弥的通话。陈珂轻信沈奇并泄密,田弥轻信陈珂而不信牧典蓝,这对小夫妻还没踏上婚姻红地毯就踏入沈奇设下的陷阱。沪泰公司对交易员有多种考验方式,田弥这种就是其一。牧典蓝不由怀疑,沈奇当初给他和陈珂说媒,可能就是在进行考验。
舒茗悦见牧典蓝坐到身边凝视自己而不语,以为他不好开口,问道:“是不是又要去见客户?”
牧典蓝搂住她的肩,亲了一个:“我要专心陪你五天,好好谈场恋爱……只是,周六得去吃个喜酒。”
“这算陪我吗?”舒茗悦不满地说。
“这小两口都是同事,其中一个是田弥,是和我一块儿来公司的,而且,我住院那回,也是田弥送我去的医院。我们一起去吃喜酒,让大家见见我的未婚妻。”
“谁答应了?”舒茗悦把头一扭。
“不答应?昨晚还哭鼻子呢!”牧典蓝说,见她淡淡的笑容也消失了,又说,“这一对儿半年前还没牵手呢,现在就成家了,多容易!我成家却这么难,一句妈妈不同意,你就轻轻松松剥夺了我成家的权利。”
“你这种杳无音讯的人,还结什么婚!”舒茗悦怨道,又问,“老实交代,你是不是参与坐庄了?”
“没有啊!我这初出茅庐的键盘手怎么可能!”牧典蓝立即否认。坐庄就是操纵股价,除了涉及内幕交易的违法行为外,背后有可能涉及非法集资、骗取银行贷款。谁承认坐庄谁找死,知情人会被控制在最小的范围,包括主操盘手能用两个就绝不用三个,资金账户也要经过精心分仓以防被查处,个中细节无不处心积虑。
舒茗悦把他的手掌摊开,指着上面的茧子:“还骗我!你这个大骗子!”
牧典蓝看了看,也惊诧了:“怎么这样?我都没发现!”
“招不招?”
“打死也不招!”
舒茗悦沉重地叹了声,靠在沙发上生闷气。
“别生气了。这是第一次,也应该是最后一次,公司出现了点意外。我和你一样,受不了也得受着。你要原谅我,我不是故意的。”牧典蓝搂着她讨着好。
“难怪我爸要反对你……你总是那么优秀,真怕聪明反被聪明误,到时毁了你。”舒茗悦这才理解了父亲的担忧,她一直认为父亲的担忧是多余的。
“放心吧,以后没这样的奇葩事了。”牧典蓝劝慰道。不过,他仍是心里发怵,万事开了头,就可能那样走下去了,人在江湖身不由己,他根本没有退路。
“你这才做多久啊,就这样了……以后还有那么多年,会是什么样子?”舒茗悦有着胆怯不安。
“别把我的职业想得那么阴暗好吗?太阳还有黑子呢,人们从不说它有污点。”牧典蓝哄着她。理想归理想,现实归现实,就像上帝和恺撒不是一回事。他不敢断定今后会做到什么程度,是不是会走入法律禁区,虽然有的操盘手认为挨罚也值得,但他是爱惜羽毛的人,不愿名誉有污点。他冷静下来,意识到今后的确有了不可预料的大风险,有的事能掩盖一时,不能掩盖一世,万一败露了,要来个秋后算账,他的家庭怎么办?舒茗悦愿意去承担那样的家庭风险吗?又能承受多大的风险?看着她仍有所顾忌,他想知道答案,就问道:“亲爱的,我也许是个危险人物了。如果,我迫不得已,是迫不得已地做踩红线的事,出了意外,你还会爱我吗?”
“不要这个如果!”舒茗悦不肯面对,皱起眉头摇起头。
“如果有人用枪比着我,我不踩红线就会死得难看呢?”
“那,那……你先保命,做完就和那些人拜拜。你不需要他们的嗟来之食!”舒茗悦斩钉截铁地说。
说时容易,做时难。牧典蓝不可能向卢加兴说拜拜,从某种角度上讲,还得感谢卢加兴的信任与培养。士为知己者死,操盘手为提携者效力,还有什么好说的。牧典蓝又问:“我只想知道一点。没有沪泰公司就没有我的今天,也许没有我的未来,我不脱离沪泰公司的话,你还愿意嫁给我吗?”
舒茗悦抚摸起他指头的茧子,望着失落的他,半晌,才说:“我相信你是有底线的人。”
“成王败寇,一将功成万骨枯,什么才是底线?”牧典蓝也迷惑。他见她低头不语,低声问,“我还想知道,你现在是不是在后悔,后悔那天不听妈妈的话,提前把你给了我?”
舒茗悦瞪了他一眼,把他的大腿一拍:“讨厌!”
牧典蓝见她娇羞地笑了,亲吻起她来:“告诉我,你还敢嫁给我吗?”
“你要好自为知。”
“嗯。我知道适可而止,我要给你一个安稳的家。”牧典蓝亲够了,想回家和她亲热,“我们去添置些东西,把屋子重新布置一下,得让它像个家的样子。”
舒茗悦站起来叠被子。
“怎么想起在这家倒闭的书吧聚会?”牧典蓝问。
“麦卡姐有心经营这书吧,不以盈利为首要目的,主要是想方便火车站的乘客歇脚。她坚持了三年,亏了不少,再也开不下去了。她很感伤,半年来写了好多怀念书吧、怀念读者的文章。难得她有这种情怀,我想安慰她,就让大家来这里聚聚,热热闹闹地为书吧告别。她昨晚很开心。”
“旅途劳顿,有多少乘客有心思在车站读这种书?”
“有不少乘客喜欢有书的氛围,在这里等车、会友,或者上网。即使不看书,在这里感觉比餐馆、酒吧好。麦卡姐希望有更多的人能喜欢这样的氛围。”舒茗悦来到吧台,把两床被子放入墙边的柜子里,“她大学毕业就在中学校门外开过书店,靠教辅书籍和畅销书赚了些钱,就想做公益了。唉,现实总是残酷的,上网的越来越多,读书的人越来越少,这里越来越像旅馆,不是她想要的书吧了。”
“不开书吧,她打算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