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年忆书吧与蒋远的合作还得从利音的凤翎茶说起。凤翎茶泛指生长在牧典蓝老家利县凤翎山上的茶叶,而凤翎红茶是凤翎茶中的特级茶,特指生长在海拔一千余米凤翎山顶上的茶叶。凤翎红茶长年聚天地之灵气,汇云雾之氤氲,植株矮小,生长缓慢,产量稀少,在立夏至小满之间的清晨采摘的茶叶品质最佳,一芽一叶,小如雀舌,经过萎凋、揉捻、发酵、干燥后冲泡出的茶汤乌润,幽香曼妙,茶叶泡开后会由紧裹的雀舌状展开成精巧的凤翎状。不过这样的极品茶达不到入口回甘的标准,隐约有丝苦味,也就不能以高档次的形象走出利音地区。自从蒋远决心开发“凤翎红”后,专程请来著名制茶专家对红茶工艺进行改进,严控发酵温度和湿度,经过三个多月夜以继日的反复试验,“凤翎红”与先前的凤翎红茶在品质上有了质的提升,脱离了隐隐苦味,达到了茶色金黄、条索紧细、汤色红亮、香气持久、滋味醇厚的高品质红茶标准。当“凤翎红”正式上架时,蒋远喜不自禁地要赠送牧典蓝几盒品尝,并请他在上海代为宣传推广。牧典蓝一听此言,首先就想到了在书吧里推广家乡茶。蒋远对“凤翎红”的追求点醒了牧典蓝,牧典蓝决计书吧放弃比较流行的咖啡和奶茶业务,尽量让书吧有独特的语言,也就是书吧的饮料指定为“龙凤茶”,即西湖龙井和“凤翎红”。
蒋远牵着小女孩靠窗而坐。过道边是一排书架,陈列有《茶艺博览》、《茶具鉴赏》、《古今名茶典藏精品》等中国茶道类书籍。书籍大大小小、有厚有薄、新旧参差、五颜六色,或文字或图册,听说过的,没听说过的都有。其他书架上分类陈列有中国早期及史前文化、诸子百家、中国文学、民族文化、服饰文化、书法与中国画、手工艺、音乐舞蹈及戏曲文化、饮食文化、体育棋牌、医学、华人社会文化等,一个细小的文化分支就承载着数百上千年历史,无不让人感叹中国文化的博大精深。
“蒋哥,来杯家乡茶吧!”牧典蓝用盖碗青花瓷杯为蒋远沏了一杯“凤翎红”。
“它还将成为中国茶。”蒋远端起茶杯,观着乌润的茶汤,带着憧憬。他又扫视了书吧,啧啧赞道,“这样的书吧我还是第一次见到。后天,二十九号揭牌是吧?我要来捧场。这些天,我专程来收集客人对‘凤翎红’的意见。”
国庆节牧典蓝要带舒茗悦回趟老家,按老家的风俗,在外地办了婚礼还得回老家办。国庆大假结束,他的婚假也就结束,必须回公司。牧典蓝就叫来麦卡,吩咐她协助蒋远作好“凤翎红”的市场调查。
“青花是景……嗯,嗯的四大传统名,名……”蒋远带来的小女孩一手拿着奶盒,一手用小手指着桌子中间的工艺品说明文字,奶声奶气地念起来,有的字还不认识,时断时续。那是一只镶嵌在桌中的青花瓷袖珍茶杯,杯上绘有飞舞的青花蝴蝶。
“蝴蝶好不好看?”牧典蓝以为女孩是蒋远的女儿,问她。
“蓝蝶好看!”小女孩说。
“棋棋,这是牧叔叔,快叫!”蒋远说。
“牧叔叔。”棋棋甜甜地叫了一声。
“哎——,乖!”牧典蓝被别人称叔叔,有点不习惯。他积极地答应着,原来这女孩是蒋远在网上聊过的棋棋,并不是蒋远的女儿,而是外甥女。他见棋棋仍在识字,就问,“棋棋,在读幼儿园了吧?”
“是幼稚园。”棋棋纠正道。
“你的学名叫什么?”牧典蓝觉得孩子的认真颇有些可爱。
“孟棋。”棋棋答道。
“你姓孟!”牧典蓝的笑容消失了,突然想起一个人来。他把棋棋的脸蛋仔细看了看,细眉大眼长睫毛,还有那小唇,越看越像,就问,“蒋哥,棋棋的妈妈姓什么?”
蒋远并不答,转而说:“这书吧投资大吧?”
棋棋却答道:“我妈妈姓梁,叫梁昀。”
牧典蓝看着棋棋千思万绪:“棋棋,你妈妈什么时候来上海?”
棋棋说:“妈妈和爸爸国庆要加班。”
牧典蓝疑惑了:“蒋哥,她妈妈国庆也加班?”
“她妈妈假期要辅导学生,没什么时间。我女儿在成都读初二,我家离棋棋家不远,有时我就接棋棋到我家来玩。”蒋远笑了笑。他有两个家,利音城里一个,成都一个,和许多利音人一样,孩子在成都读书,就会在成都买房,平时住利音,节假日就迁徙到成都。
“梁老师国庆大假也不管孩子?”牧典蓝不能理解梁昀,梁昀应该是位以孩子为重的母亲才是。
“她教初三,第一次带毕业班,得拿成绩说话。”蒋远说。
这一届出成绩,下一届继续出成绩,从此无休无止。牧典蓝只有喟叹,不能多言,他想起一件事来:“难道说,当初给我作担保,介绍你来找我的是梁老师?”
蒋远啜了一小口茶,点点头:“她是我表妹,她不许我告诉你。”
“梁老师在成都还好吗?”牧典蓝只有苦笑,蒋远的收益会让梁昀大跌眼镜了。想起蒋远当初聊起棋棋时,自己当成废话在听,牧典蓝强烈地感觉到了自身的冷血。是的,当一切都简化成了盈利率,就不在意什么喜怒哀乐。他并不想成为冷面杀手,但不当操盘手,还有什么事比一双手就能扰动万千情绪更让他富有激情?他像吸上了鸦片,走的是一条不能回头的路。
“还好吧!就是工作太忙,难有休假时间,寒暑假也没空,请她的学生家长太多了。”蒋远沉默了会儿,轻叹一声,“说到这里来了,我不得不怪你。你选的股,把棋棋她妈妈给害了。”
“怎么害到她了!”牧典蓝大惊失色。
“你想啊,她没时间盯着股票,就做中长线。她坚信你选的是好股票,每守一只,就守到亏损,她哪里知道你早就卖掉了!”
“共亏了多少?”
“也不多吧,亏了几回后就不再炒了。”
“长线和短线的炒法完全不同,她怎么能凭感觉炒?”
“我又不懂,她也不会懂到哪里去。”
“如果能早点告诉我就好了……”
“生死有命,富贵在天。不当得的,不得也行。”
“蒋哥总是这般大度,我辜负你们了。对不起!”
“哎,我知足了!你梁老师也清醒了!人啊,获得暴利后会更加眼红,容易丧失自己。你也别往心里去。”
“梁老师怎么可能知道我在做股票,还推荐你看我的博客?”牧典蓝怎么可能不往心里去,却又疑窦顿生。
“她是在你QQ空间里看到的。听说我要投资公募基金,就让我找你来试试。”
牧典蓝明白了,他的QQ空间里有少量日志与“王牌分析师”博客的内容相同,尤其是第一篇,上面有沪泰公司的网络地址链接,也有“王牌分析师”博客的链接。她何时进入了他的空间,还有他的“王牌分析师”博客,他丝毫不知。
牧典蓝从棋棋身上看到了梁昀的一点儿影子,有些怅惘。梁昀还没有完全忘记他,如同他不可能忘记梁昀,用过心的人,怎么可能忘记。她再淡再淡,淡如青茶,淡如泉水,水过有痕,都会有她的影子。
蒋远见工作人员还在忙着规范化训练,将茶一干而尽,起身说:“小牧,今天找到你的地盘就好,改天我再来。棋棋,我们换个地方玩玩!”
棋棋拿起奶盒从座位上跳了出来,挥动起一只小手:“牧叔叔再见!”
牧典蓝蹲下身,牵住棋棋的手笑道:“棋棋,你回家后,跟你妈妈说,只跟你妈妈说啊,有个牧叔叔祝她安好!”
“好的。谢谢!”棋棋说着,牵住了蒋远的手。
牧典蓝站起来,跟在蒋远身后送他们出门。突然,牧典蓝看见蒋远左耳后的一个黑痣,叫了声:“蒋哥——”
蒋远还没走到门口,听到牧典蓝不同寻常的叫声,转过身盯着牧典蓝。
牧典蓝兴奋地说:“蒋哥,你还记得我吗?”
蒋远懵了:“什么记得,记不得的?”
牧典蓝说:“我就说你很眼熟呢!我们以前见到过,你是我的恩人!”
蒋远更是迷惑了:“什么恩不恩人的?”
牧典蓝说:“四年前的那个春节晚上,正月初五的样子,有个男生在利音河的老铁桥上发呆,是你亲自把他送到了火车站,还给那男生拿了一千元路费,你生产的酒是不是叫参人堂枣杞酒?……蒋哥,记起了吗?”
蒋远把牧典蓝上下打量了下,指了指,不太信:“那人是你?”
“谢谢蒋哥当时救我一命!不然,就没我的今天了!”牧典蓝点着头,眼睛湿润了,不禁上前将蒋远抱住,“你是我的恩人,我对不起你!”
“对不起?从何说起!”蒋远拍着牧典蓝的背说,“我在车上看到你把一个东西扔入河里,就觉得不对劲儿,原来你真是不对劲!现在不是走出来了!祝贺你!”
牧典蓝站直了身说:“要不是蒋哥拉我一把,我真的不想活了。”
蒋远问:“你小小年纪,会有什么事过不去?”
牧典蓝无法解释,苦涩一笑:“还是蒋哥当时说得对,年轻是最大的资本。”
“过了那个坎,一切都坦然了。”蒋远感慨万端,又拍了拍牧典蓝的肩,“你哪里知道啊,遇到你那时,我的日子也不好过。那两年,高档白酒、葡萄酒、洋酒越来越流行,我那药酒被打入了地狱,亏本卖都积压。那晚我从一家酒店收退货回来,死的心都有了,看到你比我还不对劲,我反而释然了,好歹我还有一个厂子在。之后,为了降低成本,厂子用食用酒精勾兑,廉价向农村市场扩展。农民尤其分得清药酒的好坏,我自砸了牌子,酒厂也倒闭了。那是我一手创的业啊,被自己毁了,我何尝没有死的念头?我就发誓不再做酒,要做点别的……”
4
牧典蓝送走蒋远和棋棋回来,见倾杯提着包从侧门而出,埋头走了过来。
“倾杯老师,评审结束了吗?”牧典蓝问。
“早该结束了!”倾杯抬起头来不怀好气地回了一句,正要走开,又指指点点地说,“你给网站说一下,评审费,我分文不要!我不靠它吃饭!”
“怎么了?”牧典蓝听出倾杯怨气浓重。
“这样评审,能评出个什么来?”倾杯严肃地说,“尽是些毛头娃娃,能懂多少?”
“有什么问题吗?”牧典蓝追问道。
“他们不认为有问题!难道是我有问题?不奉陪了!”倾杯指了指楼上,把手一背,边走边自语,“我不跟网站计较,不然,那本书我不会留给华年忆!”
牧典蓝真想告诉倾杯,那本书不会在华年忆上架,无论从“中国风”、收藏价值、装帧设计来看,都达不到陈列标准。他从侧门沿着书籍意象的阶梯直上二楼,评委们仍在评审,他来到舒茗悦身边小声问:“倾杯老师提前走了?”
“唉——,有几篇作品意见不统一,他说我们不懂文学,不配当评委……”舒茗悦说,又自嘲道,“我什么文章都没发表过,网络文集也没有,大概是最不配当评委的。我可以代表只读不写的读者来评吧,虽然代表不了。”
“美食家未必就是厨师。有的选美大赛,评委尽是男人呢!”牧典蓝说。
大家哄笑起来。
“意见不统一也属正常,倾杯老师却怀疑我们是在走形式,质问一等奖是不是内定好了?评委们都是举手表决,很民主啊!他又认为华年网编辑就占两个评委,没有实行回避,有内幕……他还认为,他是正规的作家,权重大,可以顶华年网的两个评委……”舒茗悦伸直两根指头,仍是不服气,“网站的活动,就可以有网站的主张!办华年网可以像办大学一样,有自己的理念!我们为什么要回避当评委,为什么权重就要轻?”
“到底怎么回事?”牧典蓝还是不明白。
“有篇作品网络投票不高,因为发布时间在截稿前一周,这可以不计较。经评审,赞成这篇进入一等奖备选的有五票,有四票反对。倾杯老师认为这篇没有写思乡之情,没有讴歌家乡之美,全写的是家乡的败笔,偏题了。而且语言太平实,没有什么华丽辞藻,不应入围参加评选,备选一等奖肯定有内幕。”舒茗悦说着,亲自把编号为SW9073的作品投影出来,“你既然来了,也来读读,这篇究竟怎么样?”
牧典蓝一看投影,哭笑不得,这篇是他注册新笔名“阡陌”写的《永失我乡》,并没关心它能否入围参选。舒茗悦不知道他写了这一篇,更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写。这要从他获得私募基金红榜大奖之后那次回老家休假说起。
舒茗悦喜欢有历史厚重感的东西,牧典蓝就在她面前有意隐藏了老家独一无二的一道景致,计划在蜜月之时给她一个惊喜。牧典蓝休假回到利泉城,父亲喜形于色地告诉他说,上个月乡上经村民大会同意,以十万元的价格卖掉了山恩寺旁的两颗古皂荚树,家里分得两千元,全部孝敬爷爷婆婆了!
牧典蓝急得要命,与父亲争了起来:“家里还缺钱吗?那树是无价之宝!”
“乡里人毛都没有了,那树长给谁看?让它进城,是它命好!”
“人挪活,树挪死!”
“广场上那些老树怎没见死过!”
“那些移植过来的老树叫树吗?叫树桩!是输着液、四面撑着拐杖的树桩!爷爷记忆都没了,仍要住乡下,如果知道皂荚树没有了,那乌犀乡也就不再是乌犀乡,爷爷会被气死!”
“你在乎乡头,就别跑到九中念书啊!就别在上海一待就是几年啊!有种你就回乡头办企业、搞工程、把路加宽啊!你在乎个球!”父亲飞溅的唾沫让牧典蓝哑口无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