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书包网辣文 > 都市小说 > 青春K线图 > 第77章 书吧来客(3)
    牧典蓝回到乌犀乡看望爷爷婆婆,几乎找不着路。那一带已建成了水电站并蓄满了水,渡船码头改了位置,那些依山成形的清澈河水完全失去了蜿蜒的灵动龙脉,放眼望去,看到的是肥猪肚子般的绿色死水。回来的路上,他能看到不少老乡修了风格一致的两三层别墅样的白墙红瓦小楼房,但从门口朝里望去,屋里还是从前那么简陋凌乱,墙壁竟是黑乎乎的粗砂墙。田地没有完全荒芜,安静得听不到鸟叫,也见不到什么乡亲和家畜,只有看家犬提示着还住有人家。经过曾读过书的乌犀乡小学校,已是一片废墟,一人高的枯萎黄蒿霸占了操场。一年前,他也回过老家,正值春节,许多人携着妻儿驾车回乡过年,热闹了一番,目睹着眼前的一切恍若隔世。

    老家的木板房院子从山腰“落”到湖边,婆婆直怨湿气大、晚上更冷、住着害怕。怎能不害怕?山下的乡邻因水电站蓄水迁走了,离爷爷最近的两家,一家用一长排打成捆的干枯柏枝封死了门口,迁到了城里;另一家的两位空巢老人已经相继过世,乡里送葬时特别讲究的“八大金刚”再也凑不齐。即使牧典蓝的父母在院子里吵架,也没有乡邻来看热闹了。

    牧典蓝向龙爪山上赶去,想去看看皂荚树和山恩寺,希望古树还在、古寺安好。只要树在,他会不惜代价将它们从买家手中“赎”回来。皂荚树是乌犀乡之魂,因为皂荚的别称就是乌犀。皂荚树和山恩寺都在龙爪山的山凹处,海拔虽然不到八百米,但这一带山势陡峭,仅有一条蜿蜒盘曲的水泥路通往那里,能勉强通行摩托车。这条通往古寺的山路是乡里最早铺成的水泥路之一,每个佛教节日都有远远近近的信佛之人上山拜佛烧香。这条路也是乡里最美的山路,能仰望到斧劈般的断崖,近看大片大片恐龙蛋似的鹅卵石,还能遥望远处山谷中上百吨的巨石堆。沿路上只有稀疏的柏树,山坡上铺满了长有甜根的白茅,秋天里漫山飘动白色茅花,恍若白云亲吻山间,让人恨不得躺入那云朵般的温柔之乡。

    当牧典蓝横过公路,准备踏入通往山顶的这条最美小路时,已经预感到,来晚了,小路已经不在!只见一条被推土机推出的宽敞大道直通山顶方向,路边倒着横七竖八的柏树,龙爪山露出了它棕红色的“肉”,似乎被削掉了一层皮。路面上露着被泥土夹带着的鹅卵石和白茅,除了印有明显的履带印子,还有一道道被硬物一划而下的深痕,像是古树离开时试图抓住这块大地的指甲印。这条去寺庙的路说了许多年都未能加宽,眼下似乎一夜之间就辟出了大道。

    牧典蓝不相信这条崭新的大道会直通古树,那里是刀劈斧削的山崖,大路无法直达。等他走了一段,终于明白,大路只通到了古树所在的山崖之下,古树是从山顶吊下来的,沿山经过的地方,树林歪斜折损,七零八落,山坡上还散落着锯断而弃的皂荚树枝!

    那两棵远远就能望到的古树彻底消失了,留下秃头似的空地!树根附近的石梯已被掀到一边,悬崖下还散落着一些缠着红布条的皂荚树枝。两棵树站立的地方是宽达四五米的深坑,裸露着被截掉的粗根。山风呼啸而过,两棵树的沙沙对唱声再也听不见。这曾是多么神奇的两棵树啊!它们相依相伴挺立在悬崖两边,传说有千年。它们虬枝盘曲,五六个人合抱才能围住主树干,擎天的树冠是把巨大的遮阴伞,也是鸟儿们的乐园。它们一粗一细,一高一矮,高的只开花不结皂荚被称为“树王”,矮的皂荚满树被称为“树后”,村民们称它们为“夫妻树”。远远近近的青年男女新婚之日都会来这里拜树求子,采摘皂荚,树上缠着大大小小的红布条一层又一层。一年前,与舒茗悦牵手的那个春节,牧典蓝还来到树下许过愿,在夫妻树上分别系上了红布条。

    爷爷曾经说过,乌犀乡有个了不起的传统,那就是村官和村民无论和睦相处还是怒目相向,都视夫妻树为神树,即使灾荒年代,乡里的其他树被砍伐一空,夫妻树也安然无恙。爷爷怎么会想到,这对同经千百年风雨雷电、备受千百年官民呵护的夫妻树,在村民的日子过得最舒坦的时候,说没就没了;乌犀乡引以为豪的神树图腾,十万元就让它不知所终。

    夫妻树前面的小道尽头,就是山恩寺。传说有了夫妻树,才有了山恩寺,夫妻树也就成了山恩寺的镇寺之宝。寺庙始建于宋代、重建于明代、兴盛于清代,寺里有一口井四季涌泉,干旱年也不会干,寺庙故名“山恩”。寺里大院异常开阔,有些断壁残垣,干净得没有落叶,三炷香在香炉里快要燃烧殆尽。小时候的牧典蓝嘴馋的时候,会约几个小伙伴跑到寺庙里找僧人讨要撤供的供果,那时寺庙香火旺盛,随时都讨得到好吃的外地水果。据爷爷说,山恩寺最辉煌的时候有大雄宝殿、文殊殿、天王殿、观音殿、鲁班殿、祖师殿、八仙殿、圣母殿、药师殿九大殿,后来屡遭劫难,各大殿或损或毁,三十余尊大佛像和上百块石刻被盗被毁,传世经书与藏经阁一起在一场大火中化为灰烬,许多建筑由此荡然无存。山恩寺经爷爷那一代匠人数年的精心修缮,保留下来大雄宝殿、文殊殿、天王殿,还有寺后的九层山恩白塔,是当年全乡最恢宏的建筑群。这里的基石、香炉、水缸、栏杆、花台、围墙甚至地板上还能依稀看见被风化的石雕文字或图案,没有一处清晰完整,似乎一阵风沙之后,它们将被历史掩埋。

    牧典蓝雕塑般站在没有供果的大雄宝殿门口,听着仅有的一位灰衣僧人在佛像前念经。他还记得这位僧人,僧人已记不起他。他好想问僧人,问佛祖,为什么会这样?但他什么都不再问,他能做的,就是在功德箱里添上身上仅带的一千余元。

    牧典蓝失去了下山的力气。他瘫坐在夫妻树坑旁的一块石梯上,俯看着满目疮痍正变为荒野的老家,只想给舒茗悦打电话大哭一场,告诉她说,她永远看不到他老家这对恩爱千年的夫妻树了,家乡已不是曾经的世外桃源,是个面目狰狞的地方。电话拨给了舒茗悦,她收不到,她也不应该在一年之初收到如此噩耗。没有信号能从这里抵达外界,如同夫妻树离开故土时的悲怆呼喊,他听不见……

    所以,当舒茗悦春节后计划把今年的网站征文主题策划为“书籍”时,牧典蓝想到的是“乡愁”。

    愁绪持续到八月,新婚将至。舒茗悦期待着在蜜月里去揭开牧典蓝留给她的悬念,一款佳能EF超远长焦镜头已准备妥当。牧典蓝不知如何向她提起已经变样的家乡,害怕她希望而去失望而归。无奈之中,他就换了个笔名写了《永失我乡》,把他回乡的痛心经历写了出来,重点写了夫妻树和山恩寺,把“乌犀乡”换成了“山恩乡”。他想用这样的方式告诉她,有人的家乡完全变了模样,不是变得可爱,而是变得可憎,她即将面对并不可爱的家乡。

    幕布上投影出来的《永失我乡》让牧典蓝只有苦笑带傻笑,好一会儿他才说:“这篇有什么好?悲悲切切,算了吧!”

    “你认为写得不好?”舒茗悦不解。

    “好在哪儿了?”牧典蓝问。

    “没有哪篇写出了如此的刻骨乡愁,愁到了血液里,痛心疾首,痛彻心扉,我都看哭了……还有什么样的乡愁,比回不到从前的家乡更愁?它的语言的确平实了些,并没淡化对愁绪的表达,平中见奇,淡里显味,这是不事雕琢的乡间之美。”舒茗悦赏析着这篇文章,见大家频频点头表示赞同,又说,“我以前特别喜欢抽象的文字,‘用我三生烟火,换你一世迷离’之类,读起来美呆了,想起来,不知它说的什么意思。换成‘用我三分钟时间,为你洗一次碗’,也是浪漫呀!……我,是不是老了?”

    大家笑得前俯后仰。

    “用我三分钟时间,为你洗一次碗”,这是牧典蓝对舒茗悦说过的话。他和她对视了一眼,笑意只可意会不可言传。他见评委们一致同意让这篇文章进入一等奖备选,就把手一摆:“不要评它!换一篇。”

    “你不是评委,没表决权!”舒茗悦说。

    “我是作者,可以弃权。”牧典蓝说。

    舒茗悦盯着他半晌,脸泛起红晕:“怎么不早说!费了大半天,差点弄成内定!我还在这里为你自吹自擂!”

    “我五分钟就完成了这篇,没想到评奖,更没想到你偏就读懂了我。你这叫夫唱妇随了!”牧典蓝有些感动。

    “千年皂荚树是不是真实的?”舒茗悦关切地问道。

    “先有皂荚树,后有乌犀乡。乌犀就是皂荚。”牧典蓝知道,舒茗悦根本没有把皂荚与乌犀相联系。他见舒茗悦像午后的喇叭花耷拉起脑袋,知道她在哀伤什么,就怨道,“你不早些跟我回去,错过乌犀乡了!”

    “你怎不早说那里有夫妻树和古寺!”舒茗悦有了遗憾,带有怨恨。

    “我总以为时间不晚……”牧典蓝只后悔把一切想得太美好,他和舒茗悦都以为,回不回乌犀乡,乌犀乡都原样在那里,等候着他们在某一天回去。他又不安地问她,“你还愿意回我的乌犀乡吗?”

    “它再怎么让你犯愁,也是你的故乡啊!”舒茗悦说。

    5

    新婚,就是从一个家,到另一个家。

    牧典蓝头一次来到舒茗悦神秘的闺房,迎娶他的新娘。闺房竟然就在一楼,掩映在屋外的花木之中,是那晚拜见杜宁时,他们正对着的那间。他不由想起了在紫竹苑那间小屋里,舒茗悦在网上教他底楼防潮的日子。牧典蓝向舒秉浩敬了改口茶,叫了声“爸爸”,但杜宁未到场,少叫了声“妈妈”。

    位于黄浦区至尊观邸的新房正等着这对新人,那里的家是现代中式风格,能俯瞰黄浦江。

    今天双喜临门,是大婚之日,也是华年忆书吧揭牌开业之日,他们首先要去的是华年忆书吧。按上海的风俗,婚礼在晚宴上举行,新房是最后一站。

    朝阳初升,龙凤呈祥,时辰未到八点,牧典蓝和舒茗悦在亲友们的簇拥中来到了华年忆书吧紧闭的大门口。大门两侧已摆放着粉色调的庆典花篮,一派喜气。

    牧典蓝的红色中山装左侧绣有飞龙,舒茗悦的红色旗袍右侧绣有舞凤,一对中国味儿的龙飞凤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