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倒觉得,在老家这样的地方燃放才最合适。”最让文旭感到意外的是,在城里对烟花爆竹那么反感的艾丽,来老家之前,居然又瞒着他在楼下的超市里采购了相当数量的烟花爆竹。样式之多、品种之新,无不让他感叹女性内心世界的变幻无常和神秘莫测。
在她想来,最初时候,烟花爆竹就发明和使用于人口不很稠密的农庄小镇一类环境。天高地阔,空气畅通,不论怎样尽情地燃放,也谈不到污染环境和干扰他人。当肯定了艾丽的分析之后,像是有意要证实他们的见解多么一致似的,他竟与她一起带着打火机和烟花爆竹,在庄巷道里分门别类地燃放开来:
呜——
嗖——
咚——
嗵——咔——
吱——吱——吱——
啪——啪——啪——啪——啪——啪——
噼噼啪啪——噼啪噼啪——噼噼啪啪——噼啪噼啪——
寂静的村庄,生动活泼起来;深邃的夜空,灿烂夺目起来;凛冽的空气,温和亲切起来。这对上了些年纪的夫妻,在故乡的土地上,热热闹闹的声响里,稀奇古怪的光焰中,笑着,跑着,跳着,叫着,天真烂漫着,忘乎所以着。
此时此刻,家家户户各式各样的烟花爆竹竞相燃放开来,是那么色彩斑斓,那么富有节日的喜庆气氛,也是那么适可而止见好方收。这一切,就像他们种庄稼那样,有播种的痛快,成长的期待,丰收的喜悦,陶醉的享受,也有休眠的沉默。而完全不像城里人那样,淡漠了人在平地之上生存的诸多真切感受,疏忽了人与大地难以割舍的诸多亲密关系。
打这以后,每当想到除夕之夜,艾丽总会重温他们在故乡的感受,尤其是吃酸汤辣面、唱民歌和在庄巷道里燃放烟花爆竹的种种情景。当然,也会自然而然地联想起临去故乡之前,他们在城里所受的那些没鼻子没眼睛的窝囊气。正是这种鲜明对比,愈发增强了她对故乡的眷恋。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在此之前,面对她的多次提醒,文旭一直没有正面回应,反倒一味强调城市过节的可行性。这就说明,他并非忘记了回乡过节的许诺,而是另有原因。看来,唯有立马挑明:“去年除夕,这里的窝囊和委屈难道还没受够吗?你不是早就说过,今年除夕还和我一同回乡下吗?我启发了好几次竟然都没啥反应,你也太不把我当回事了吧。”
如此追问,让文旭觉得很委屈,又觉得三言两语很难讲清楚。只在心里咕叨,你怎能知道我不坚守承诺并非言而无信,而是另有其他重要原因。你怎能知道那部理论专著的创作,已让我把以往走过的路审视了一遍又一遍,也让我对今后的路有了全新的期待和展望。
怀念或重温乡村生活,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若是由于缺乏直面新生活的勇气才去怀念或重温,倒像是为躲避现实而找的漂亮借口。这种情况,又何尝不像我早先时候那样,似乎只有继续开发乡村记忆,才是唯一的出路。然而,这段时间,通过理性分析,新的认识又渐渐明晰起来:
了解生活的途径、方式和程度不同,认识问题的角度与理解问题的深度肯定就会大相径庭。比如,对同一个单元、同一座楼或同一单位的人们相互间保持一定距离的现象,真不该过于敏感。要知道,那是生存意识和自卫心理的作用。与咱们早先在乡下司空见惯的那种原本的真诚与朴素不能相提并论,也不必大惊小怪,是不同的生存方式演绎出来的具体细节或生活惯性。
他总认为自己还是很有想法和追求的一位创作者,怎可以只创作农村题材的作品,而不能涉足其他领域呢?题材是什么,说到底是生活素材而已。无论拥有多么美妙的托词或借口,说到底还是适应新生活的能力不够强劲,过于依赖轻车熟路的创作感觉和思维模式罢了。看来,真不该将目光只局限于褊狭而熟知的生存空间,而要想方设法地投入到广阔的生活视域中去。
城市,毕竟是信息量较大、科技含量较高和思想较为活跃的地方。与地处偏远信息闭塞的乡村生活相比,城市生活自古以来就是渴望文明的人们不断跋涉的方向。这里,该有多少生活矿藏需要创作者们发现和开采啊,该有多少激动人心的故事需要创作者们去关注啊。细想来,“小隐在山林,大隐于市朝”,不无道理。
即使对城市环境很陌生,各种感觉一时还无法进入或到位,可是和以往那些连最基本生存条件都不具备的艰难困苦相比起来,又算得了什么呢?若再把眼界放开阔些,留意一下发达国家或地区的经典性的创新成果,就不难看出,人类社会中的很多大发现、大发明、大创造,何尝不是发端于大的艰难、大的困惑、大的危机?
看来,人这种高级生命的智慧之剑,只有在与各种矛盾相互较量、较劲、磨砺的过程中,才会闪闪发亮、游刃有余、所向无敌。而过分地回避现实,寻求一时的所谓超脱,又怎能不是进取精神贫乏和创新意识钝化,又怎能不是石头大了绕着走?
单就文学创作来说,古今中外历史上所涌现出的反映城市生活或乡村生活的好作家和好作品不胜枚举。那些事实一再说明,题材说到底不过是人物的生存环境不尽相同罢了。而人的许多方面,又都是相通的,可以揣摸、理解和把握的。可以说,不论哪种题材的文学,说到底还是包括人际关系和心理学在内的人学。
没错,这一系列的想法,正是他不再回乡过年的心理依据。说白了,回不回故乡实属小事一桩,真没必要上纲上线或大惊小怪。故乡啥时候不可以回?由于担心所处城市仍像去年除夕那样肆无忌惮地燃放烟花爆竹,才想到那里去。虽不乏眷恋因素,但仔细想来,又无不是逃避意识占了上风。
预料今晚燃放烟花爆竹的情景时,文旭和艾丽不约而同地想起了去年除夕之夜所经历过的一件事情。他们的小车刚刚驶出巷口,就遇到了惊人的一幕:一位伤了头部的男子,血流满面地在向他们的小车招手。文旭赶忙停下车来,和艾丽一起将伤者扶上了车。
“简直太可怕了,太无法无天了!”刚坐下,这位伤者就用浓重的南方口音抒发着心中的惊恐与愤慨。原来,他是东部省份的一位记者,几天来一直都在附近的一家宾馆住宿。这天晚饭后,想在领略西部夜空的同时,感受一下这座城市的节日气氛,不料却遭到了爆竹的突袭。
能对这位伤者毫不犹豫地提供帮助,也与文旭目睹过的另一件事情有关。那是在县城上初中的时候,也是春节期间,一位高中毕业班的男生路过大街时,不幸被突如其来的爆竹炸伤了头部,尽管送到县人民医院治疗,还是得了破伤风,又不得转往市立医院。情急之下,医生采取了切开喉管帮助呼吸的方法,才捡回了年轻的性命。
从乡下回来,二人一同到医院看望了这位名叫海涵的记者。得知对方病情好转得挺快,他们这才放下心来。真的,不论在亲戚家的婚庆高潮,还是在庄巷道燃放烟花爆竹的激情时刻,他们一直牵挂着这件事情。二人是目睹者,又是救助者,责任之重,关系之大,可想而知。
海涵一再问他们为啥要那样帮助他,文旭笑了笑说,没来得及深想,觉得能对得起自己的良知就行。海涵听罢,很热烈地拍了拍文旭的肩膀,又紧紧地拥抱了他,还为他竖起了大拇指。回到南方之后,他写了一篇文章,对文旭夫妇的乐于助人的精神给予了高度评价。
随后又给文旭寄来了样报和热情洋溢的信,以及一张全家福。并向文旭谈了他对人口密集、高楼林立城市燃放烟花爆竹的合理化建议,也还介绍了一些国家和地区这方面的先进经验。信上还说,如果文旭全家想到那边旅游,要早一点打招呼,一切全由他负责安排。
或许是到外省去的机会太少,文旭对类似国土、国人这样的概念,并不十分在意,然而,正是海涵受伤这件事,却把他心中的这些概念唤醒了。同一国土上生活的人们,就该像同一个大家庭的亲人那样相互关照、相亲相爱。唯其如此,当再次把祖国比作母亲的时候,心里才不会发虚。
五
对于今年的除夕之夜到底在哪里度过,文旭已经想得很明白。眼下的重要任务,是把自己的真实想法,尽快向艾丽说清楚。以免她总在回不回故乡中纠结。当然,他也做好了被指责的心理准备。因为,撩起她思乡情感的正是他。
“艾丽,今年的除夕之夜,我不想回老家了。”
“嗬,你终于明说了。那么美好的感觉,为啥不想重温?”
“我也承认,在乡下过除夕的感觉确实好。”
“那你为啥还要出尔反尔?”
“仔细想来,也有咱们的怯懦之处。”
“你能说得具体一点吗?”
“我已发现,在那种恋家恋土的情感后面,有种惰性因素起着重要作用。”
“不会是没事找事吧?”
“哪可能?只是想提醒自己,如今咱们毕竟是在这座城市里生活。”
“难道节日期间,也只能在这里死受窝囊气吗?”
“咱们是有一个乡下的老家可以临时入住,可是其他城里人依然还要在这种环境里度过。”
“你的意思是,我们就该和大家一起经受困难和考验?”
“应该说,要敢于和善于改变我们的生存环境。”
“你是说,去和楼上的住户搞协商或谈判吗?”
“‘无产阶级只有解放全人类,才能最后解放自己’,这是马克思说过的。意思是当集体还没有觉悟的时候,个人的作用是非常有限的,从本质上揭示了个人和集体不可分割的关系。所以说,一定要有全局意识。仅从自己或自己家里的事情着眼,是不能从根本上解决问题的。”
“直接说吧,你打算怎么做?”此刻她才意识到,他之所以滔滔不绝,是在搞铺垫。看来,他是把自己家的事情和大家的利益绑在一起来看待了。可她却依然猜不出,他的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