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个有思想有感情的人,为啥就不该往那方面想?为啥非要用委屈自己的方式,去容忍以至放纵别人的无所顾忌或别有用心?要我说,不过问也不干预,才不正常呢。对于那些没心没肺的人,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才是行之有效的办法。”话音未落,一颗接着一颗的重量级烟花爆竹就像连发的火箭炮弹似的,带着尖利的哨音、强烈的火光,直向他们家阳台玻璃射来,每一颗都像是炸响在他们的生命中。躲闪不及的艾丽,恨不得立马冲出门去寻找肇事者。
“你的身体本来就不太好,多一事真不如少一事。”面对她的忍无可忍,文旭已有些难以应对。
“我的身体是不太好,可我总还算是一个大活人吧,而不是一截木头或一只机器猫或机器狗吧?只允许他们为所欲为,而不允许我维护自己做人的权利和尊严?你应该去问问,他们分明知道,我的身体不太好,为啥还要这样狂轰滥炸?”艾丽越说越激动,就连自己心脏早搏的情况都已顾及不得。
见她要豁出去,他愈发着急起来。是啊,一旦身体气出啥病来,不只本人要受罪,就连他这个做丈夫的,生活和创作也会受到严重影响。前些日子住院,就已让他尝够了滋味。他边往门口走,边压低声耐心开导说:“你的意见,我当然可以考虑。可无论如何也不能把身体气坏了。”其实,他早就想过了,别看是一件小事,可万万纠缠不得,也永远纠缠不清。
他知道,艾丽是眼睛里揉不得半点沙子的那种女性,别说这类有明显过错的事情了。早些年在乡下当社员,就连生产队长的指桑骂槐,她都不肯放过。哪怕惹来再大的麻烦,都咽不下眼前的那口气。此时此刻,他已预感到,若不尽快想办法安抚,艾丽定会直接打开家门,去和那些燃放烟花爆竹的人见高低。那样一来,他们家的处境就会很被动。
前不久,他就看过这样一则报道:楼下一家,总觉得楼上的人家屋里动静大,像是有意欺负他们家似的,便想出了一个极其隐蔽的办法,每到夜深人静时,就溜到街上,在不同的电话亭,给楼上这家打骚扰电话。楼上这家人从瞌睡中好不容易折腾起来,拿起电话询问时,只听到急促而又恐怖的呼吸声,却听不到有人说话,恼火之际免不了乱骂一气或狠狠摔砸话筒。
如此情况发生过多次后,楼上的这家非但时不时地摔砸东西发泄,也不得不更换了电话号码。可楼下一家却认为楼上的那家非但不肯收敛,反倒采取了保护自己的措施,便通过熟人搞到了对方的新号码,继续骚扰不止。几十个回合下来,致使楼上一家人统统得了大病。经过报案和公安部门仔细侦查,才找到了问题的根源。那则报道给他的第一个感觉是,邻里之间的关系千万不能搞僵,但凡能忍耐的,尽量不要扩大事态。
尽管他已做出了单独上楼找人的准备,可心里却另有一番盘算:只要艾丽不跟随自己上去,他至多在楼道里走一走再回来。艾丽若是打问详细情况,他自然会编撰出一些真实感很强的情节来安慰她。这当然不能算他的人品不好,而是善意的欺骗。然而,就在他要出门的时候,艾丽却变了卦,走过来挡在他的面前:
“还是我去吧。”
“为啥?”
“在自己家里,你都一直替别人打圆场,到了人家面前,还不知会怎样低三下四呢。”
“你的身体不好,还是我去比较合适。”见她态度特别较真,文旭边劝说边走过去拦在门口。
艾丽却不依不饶:“我之所以这样做,全都是为了你好。万一遇上那种胡搅蛮缠的人,你又只顾犯你们文人的斯文。再说,你干的工作,情绪至关重要。我倒要看看,那些只图自己快活却不管别人死活的人,能把我这个妇道人家怎么样?”
三
就在他们争先恐后出门之际,尖利的门铃声把二人都狠狠吓了一跳,满以为是楼上的哪位路过这门口时听见了他们的谈话,想闯进来对质乃至闹事。二人赶忙定了定情绪,做好了应付复杂局面的准备。当从猫眼里发现是对门的马大婶,这才放松下来。
“现在这些人,怎能这么没常识,即便是为了过节图吉利,也不该这么没完没了,也不该把整个城市搞得乌烟瘴气吧!现在上上下下都在提倡环保和以人为本,那些人怎能连一丁点儿都听不进去呢?”打开门之后才知道,大婶是为了烟花爆竹的事情来找他们二人商量解决办法的。这不,脚步还没站稳,就发起了牢骚。
见他们俩听得还算认真,大婶越说越来了精神:“即使非放不可,也该找个合适的地方,想怎样放就怎样放。若是那样,谁都会通情达理的。再说了,这种事情,又不是专门做给别人看的,再舍得花钱,也不该这么没完没了吧?”
发现二人对她的话题已不像之前那样专注,大婶又稍稍加重了些语气:“据我所知,咱家上面住的人,大都是乡下人的后代,也大都过过苦日子。可我怎么也想不通,为啥就这么不懂得珍惜血汗钱。不就是刚刚好过起来嘛!”
文旭连忙问:“大婶啊,是不是也被吵得看不成电视了?”
大婶苦笑了一下:“连续不断的爆炸声和火药味,不只是把我那躺在床上的老父亲折腾得精神紧张,心跳加快,血压升高,呼吸困难,不停地咳嗽,就连生下娃没几天的女儿,也打电话过来说,小宝宝受到惊吓和熏呛之后,一直哭闹个不停。”
从二人焦急的神情里,大婶已发现他们都动了恻隐之心,语调又立马温和起来:“我之所以来找你们家商量,不只是因为我们两家住得近,而是你们家最合适。”说到后来,二人才搞清楚,原来大婶一直认为,文旭是在电视台从事着“雷响一声天下知”的记者工作,希望他能用一些有分量的镜头和解说词,尽快遏制滥放烟花爆竹的现象。
“大婶啊,看来你还不清楚我干的是啥工作。在电视台上班这不假,可我并不是记者,而是专门写影视剧本的。”
“那也是笔杆子嘛,完全可以把咱们老百姓的苦衷,向有关部门及时反映反映呀。”
“要我看,这样的意见,即便反映上去,也起不了多大作用。实际情况,可不像你想象得那么简单,还牵扯到风俗习惯和传统文化方面的一些问题呢。”
“我也知道,这件事情涉及的方面很多,可也不能把别人不当人吧?至少也该注意一下环境卫生和空气质量吧?你啊,打算真心实意地为大家反映这方面的问题,就该去找主要领导。一般领导即便是找了,也是白费心劲,他们没那么大的权力。再说,现在的基层领导,有几个不是看着主要领导的眼色行事呀。”
“据我所知,主要领导一个更比一个忙。对这样一件黏糊事情,是很难顾得上受理的。再说,他们本来就在这个城市里工作与生活,这种情况又怎能不清楚,恐怕也是有苦难言啊。”
“你说得没错,他们是在这个城市里生活,可他们住的是啥样的位置啥样的房子,你难道真的不清楚吗?分明是偏远些的上好地段,很上档次的楼房,而且高墙耸立戒备森严,一般人就连走到人家门跟前的可能性都没有,哪会跑到人家楼上燃放烟花爆竹啊。”
“幸亏先前出门的时候,我没把屋门关住。”大婶本想沿着前边的话题对文旭做进一步的提醒和激励,听到家里传来的咳嗽声和电话铃声一阵紧似一阵,以为是老父亲的病情愈发加重了,女儿那边小宝宝哭闹的情况也愈发厉害了,自言自语了一句后,立马转身向自己家跑去。
文旭分明听见大婶已把两家的门都关紧了,可是咳嗽声和电话铃声依然那样清晰而剧烈。他立马断定,之前的判断有问题。至少,那些声音并非来自大婶家。于是,赶忙到自己家的其他房间查看,这才发现,艾丽在最里边的那个房间一边咳嗽一边接电话:“你大声点儿说,我们这边燃放烟花爆竹的声音太大!”
见她就像呼口号似的,他怕这样下去,要么误事,要么会让对方见笑,急忙走上去接过电话。这才分辨出来,是老家的堂弟文辉打过来的。得知他最近工作有些忙。文辉一再叮嘱他,一定要保重身体,日月长在何必忙坏?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文旭急忙问,这么晚打电话,有啥急事?文辉告诉他,他的儿子明天要结婚,想请哥嫂撑撑面子、捧捧场。并解释说,本来是要将喜事定到春节之后的,考虑到放假期间城里人要休息,于是又将日子确定到了明天。
“干脆咱们现在就行动吧。”他刚放下电话,站在他身后的艾丽就催促起来。看来,他和文辉谈论的一切,她早已心中有数。他一直觉得,艾丽对老家的感情很不一般,总是不厌其烦地说:“这城里的家再好,也不如乡下的那个家亲切、温馨和踏实。特别是新鲜的空气和原本的地气,总是那样自然、好闻和舒心。”
分明这楼房因为封闭性能好,风刮不进,雨淋不着,完全可以放心大胆地过自己家的安稳日子。可每当刮大风或下大雨,她总会时不时地唉声叹气,总担心乡下的房子会不会由于窗子没关严实刮进去了沙尘,好几年再没补过房泥被雨水淋得不成样子了。并且一再叹憾,照这样下去,待到他退休,这边的楼房爬不上去的时候,估计那边的老房子也没啥使用价值了。
他清楚,单就她的个性来讲,一般情况下,是从不愿给他添什么麻烦的。此时那样坚持,肯定是因为思念老家的情感已经到了折磨心灵的程度。可不,无论那片土地,还是那个家,她的投入都要比他多得多。作为男人,自己还有到外边闯荡光阴的机会,而那么多年,她一直都在那里精心操持执意坚守。想到这点,他赶忙回答:“好吧,你准备一下,我们立刻就出发。”
见文旭已毫不含糊地答应下来,她是那样喜出望外,神情里竟时不时地荡漾着青春女孩的动人光彩。这种突变,无不让他吃惊。本以为,带她到这座城市,无论从哪个方面讲,都是一种解脱,乃至是拯救。要知道,这可是许多乡下人可望而不可即的。没想到,一番好心却变成了束缚。
四
他们的小车就像枪林弹雨中的鸟儿,没命地飞离那座狂轰滥炸烟雾腾腾的城市,很快窜入了夜的深处。紧握方向盘的文旭,看了一眼坐在副驾驶的艾丽,发现她那双紧盯着路面的眼睛里满是急切和兴奋,便联想到了他写在笔记本上的那段文字:“女性的任劳任怨和总也消耗不完的心劲和体力,让我们这些为人处世最容易浮躁和懈怠的男人,不能不暗自叹服——她们怎能那般地耐得了熬煎,那般地富有生存的韧性和旺盛的生命力啊。”
其实,这是他们成家以来,他对艾丽以及整个女性世界优良品质和生命潜能的由衷赞叹。然而,此时此刻,他又担心,如今的艾丽,还能否配得上这样的肯定和赞美。可不,生活一直都是那么富有校正能力,一些起初感觉相当良好乃至真理般的见解,却经不住它的一再推敲和无情颠覆。那么,经过多年城市生活消磨的艾丽,精力还能否一如从前那样充沛?
正是基于这种考虑,去文辉家之前,他再三叮嘱艾丽,一切都要量力而行,过于苦累的活,等自己回来再做具体安排。然而,当他再次走进老家院落的时候,却发现她已用捆绑好的长竿笤帚和鸡毛掸子把几个屋里的灰尘统统处理干净,并将各样家具擦得油光发亮,几个屋的炕洞里也都燃起了红彤彤的柴火。
他先是用赞叹的目光一次次地欣赏着她的劳动成果,继而又用双手一遍遍地感受着每个炕上的温度。艾丽像是有意回避什么又像是还有什么拿手好戏将要展现似的,立马走出了屋,不大一会儿,就用大瓷盘从厨房端来了两大碗酸汤辣面和几样小菜与调料。真的,这几乎成了他们每次回到故乡必定要吃的一顿接风洗尘的饭。
说来奇怪,同是艾丽做的酸汤辣面,在城市的时候,却总是吃不出什么特别的感觉来。然而在这里,风格与味道却是那么不同。汤是那样的酸中带辣、辣中带酸、酸辣难辨,每喝一口都会舒坦到胃的四路八下;面是那样的富有纯正的麦香味,也是那样的筋道和爽口,每吃一口都会惬意到胃的最期待处。
二人很随意地将双腿盘起来,坐在炕桌旁边有说有笑地吃,完全不像城里,正襟危坐于餐桌前,那样具有吃饭的期待、仪式和排场。更不要说,城里暖气的无形而又适度的作用,让人总是没什么温差的概念。至于对室外季节的感受,更是顾不得去想。于是,对酸汤辣面,也就没了太多的期许。酸了怎样,辣了怎样,不酸不辣又能怎样?
而这里的所有感觉,都是那么原本和乡土,也都是那么符合季节规律。就连屁股下的热炕,也好像在时不时地提醒他们:这可是最最接近地气而又最最环保的热乎啊,这可是乡下的寒冬里最最难能可贵的温暖啊。就在如此这般的踏踏实实、明明白白与真真切切的感受中,吃酸汤辣面的感觉竟是那么解馋和陶醉,就连额头冒汗的感觉也是那么酣畅和过瘾。这时,他们竟不约而同地哼唱起了当地的一首民歌:
哎——
土里头生来,
土里头长,
毒日头是土地的金钥匙,
露水珠是生命的小铃铛。
哎——
土里头生来,
土里头长,
土腥味是土地的悄悄话,
好五谷是生命的大指望。
二人都觉得,他们随心选取的这首歌,是那样的符合天地岁月的情理和生命季节的规律。同时,也无不是对他们生命感受的比拟和赞美。继而,又开始猜想,这样的歌词和旋律究竟是什么人的原创?怎能把生活的蕴含生命的本质描摹得如此扎实而又透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