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我把要带的东西全都放在车里了,你抓紧时间吃点东西,咱们也好尽快出发。”文旭刚走进家门,妻子艾丽就着急连忙地对他说。他知道,她所说的,并非这附近的什么地方,而是一百多公里以外的老家,那是他们共同生活过几十年的地方。
说来也怪,仅仅是艾丽的那么一番提及,他的脑海里就立马涌现着老家的一些故事。它们可不像书中看来或道听途说的那种故事,而是有生命、有形象、有气息,可亲可感的。其实,也正是那些故事,让他们二人总觉得,自己的日子可能要比一些邻居家过得充实。
多年前,由于他调到了这里的一家电视台工作,艾丽和孩子们也才一起来到了这座城市。如今孩子们都已成家另过了,这个家就成了他们二人的生活空间。刚来的时候,他们总以为,这里毕竟是上档次的城市,无论哪方面都要比乡下优越得多,可没过多久,又觉得有些方面并不那么如意。
最先产生这种感觉的,是生性敏感的艾丽。可不是嘛,在老家,只要走出家门,双脚踩在散发着淡淡腥味儿的土地上,就觉得自己的生命和整个大地接通了关系,呼吸着由房前屋后的树木和一望无际的庄稼释放出的新鲜空气,就感觉自己得到了大地精气神的呵护和滋养,听着各种各样的鸟儿或家禽家畜发出的叫声,就感到那是对自己的听觉以至整个生命的再好不过的抚慰。其实,那里也还是各种信息的交流中心或批发市场,一旦置身其中,家户之间、乡里县上以至更广阔地方的许多事情,很快就能了如指掌。
城里的空气质量、人际交往和生存环境与老家相比起来,总让人无法适应。可艾丽一直不愿对丈夫述说这种感受,怕他埋怨自己恋家恋土的意识太重,甚至还会指责她的生存能力过于低下,进城都这么长时间了,竟然还不能融入这里的生活。其实,她最怕的,是对丈夫情绪的影响。她比任何人都了解,对于创作影视剧本的他来说,心情好坏至关重要。
她本以为,文旭毕竟是闯荡过世界的大男人,肯定不像她这种在小天地里待久了的妇道人家,哪儿会有那么多不适应。可她却没料到,他对这里的憋屈劲儿居然比她还严重,只是不愿说出来罢了。那段时间,发现他一直闷闷不乐,经过再三追问,他才告诉她,一旦离开了熟悉的乡村生活,他的创作就像失去了水分和养料的植物似的。
当她问起为啥不积极想办法解决的时候,他苦笑了一下回答说,有好多次,他都想把创作视野往城市题材方面转移,可城里的许多情况,一时半会很难搞清楚。就连本单位眼皮底下的一些事情,都是那么云遮雾罩的,何谈更多更广的陌生领域。时常所能接触到的,大都是报纸或电视上过滤了无数遍的东西。可谁都知道,创作最忌讳的,是雷同或千篇一律。
本就压抑了很久,这天上班时,又收到了一份写城市题材的退稿,下班后刚进家门,他便将装有那篇稿子的提包砸向了沙发。却没想到,制造出的声响居然把背对着他拖地的艾丽狠狠地吓了一跳。她觉得,很可能是他遇到了什么麻烦事情。这样考虑时,便又想起了他前些日子说过的那句话:“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城市生活纯粹是农村题材创作者的沙漠。”
也正是那句话,让她费解了很长时间。若处在“文革”期间,像这样不防前后的话,一旦被隔墙之耳听到反映到上边去,就别再想过安稳日子。然而,当设身处地为文旭考虑后,又觉得他的话不无道理。此时此刻,当想到他可能还在为创作源泉而发愁,便像是有意配合似的,连忙数落起了城里生活中的不是:“唉,一些城里人,居然连对门姓啥都不知道。这种情况,若是说给老家人,肯定会当笑话来听的。”
她想通过这种方式尽快告诉对方,面对城市生活,自己也有不适之感,却不像他那样,只知道钻牛角尖。可她没有想到,文旭却平心静气地回答说:“城里人,大都来自不同地方,不像乡下人,祖祖辈辈大都住在同一个地方,相互之间那么知根知底。再者,可能也与早些年频繁进行的政治运动有关,人们大都汲取了经验教训,怕交往过于频繁,难免惹是生非。”
针对他的见解,艾丽正想谈自己的看法,可他却又接着说:“即便这样,也要善于发现社会进步的文明因素。比方说,家户之间不多走动的情况,就不能只看成是缺点。其实,也有对隐私权的理解和尊重。”他的分析和言谈,让她感到吃惊。和他前些天的说法比,哪像出自一人之口。就在她想知道原因时,他像是知道了她的心思似的,立马补充道:“我的这些看法,很可能是受到了正在创作的那部理论作品的影响。”
惊讶的同时,她也暗暗佩服他的进步。难怪最近以来,不论谈到某个人或某件事,他都不像以往那样,要么保持沉默,要么一笑了事。看来,他所说的那部作品的意义绝非一般。否则,如此有限的时间里,怎能让一位生性倔强者的思维方式,发生了如此之大的变化?可不,就连具体的解释,也是那么富有个性和魅力。她虽说是他的妻子,可对于创作方面的事,从来都不想介入。倒不是怕麻烦,而是觉得隔行如隔山,万一搞得不好,就会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可她又不得不一遍遍地猜想,那到底是怎样的一部理论作品呢?
发现艾丽的眼神里充满了疑惑,文旭估计她很可能是把他刚才的那番解释当作自吹自擂了。喝了一口茶之后,又慢慢向她解释:“实话说,对理性,我一直都不够重视,严格地说,从来都是敬而远之的。总怕一旦贴得太紧,会使自己的创作陷入先入为主或空洞说教的境地。可这段时间以来,通过读书学习和反复思考,我已逐渐意识到,无论对个人、家庭、民族,还是国家来说,理性建设都太重要了。”
之前,艾丽一直认为,就事业方面来讲,文旭的确是很有发展潜力的。于是,总会尽其所能地处理好家务,使他集中精力地做好本职工作。那天,当发现他已有了不少白发,惊诧之余又立马想到了他的年龄。是啊,是啊,毕竟已过了不惑之年,是各方面都该走下坡路的时候了。她最怕看到,他的身体老化得过快,事业方面再没啥进展。
于是,一直默默地为他寻找着减缓老化进程和激发创作灵感的良方。思来想去,觉得最管用的莫过于适当地变换生活环境,适度地调节个人生活方式。的确,只有善于面对新情况、新信息、新问题和新挑战,才能焕发生命活力、保持旺盛斗志、提高抗病能力。可不,就连刚才向他提出的到乡下去的建议,也不外乎是这个意思。
其实,到乡下过除夕这个话题该由文旭提出来才对。那是他前些日子曾经强调过的事情,原话她还记得清清楚楚。那么他今天这样反常,究竟是创作任务太重,还是另有其他原因?只有把这个问题尽快搞清楚,才能决定下一步到底该怎么办。
“今年的除夕在老家过,这可是你前些日子的主意啊。”
“噢,我想起来了,好像有那么一回事。”
“不是好像,而是分明。”
“除夕之夜,家家都在盼团圆,人人都想图热闹,你为啥还想离开城市,到乡下去呢?”
“今儿晚上,这座城市是不会消停的。”
“电视上的春节联欢晚会肯定很热闹。”
“还有呢?”
“看焰火呗。”
“还有呢?”
……
问答之间,艾丽已明显感觉到,文旭是在有意回避。既然早已改变了主意,为啥不提前打个招呼呢?她边看着他的眼睛,边在心里狠狠地埋怨着:就在你下班回来之前,我已经把到老家所需用的东西全都放在车的后备箱里了。那么多东西,这么多层楼,容易吗?真是不生孩子不知道肚子疼。
发现她的抵触情绪挺大,他又继续向她的心上狠狠地浇凉水:“那边老房子,很长时间都没住过人了,临时入住,一旦防范不好,就会闹下大病的。”
“即使困难再大,和我们以往所受过的那些苦比较起来,又算得了啥?用不了多长时间,我就会让每间屋里都热乎起来的。”她本来想说,你别拿那些为难来吓唬我,话到嘴边又变换了方式。
见她回老家过除夕的热情丝毫不减,他的神情立马黯然下来。
二
文旭的这种态度,让艾丽的记忆立马回到了去年的除夕之夜。
整个城市都是那么狂躁不安,噼噼啪啪的鞭炮声此起彼伏,各种各样的焰火你方亮罢我登场。她把窗户关到了最小,呛人的火药味和凌乱的纸屑还是从缝隙钻进来。电视机的音量已经加到了最大,可还是听不清里边唱的是什么歌,说的是什么话。
前些年,这座城市是禁止燃放烟花爆竹的。据说,是为了保证人民群众生命财产的安全和环境卫生的整洁。可现在,又说是为了尊重风俗习惯和文化传统,沿用起了许多年前的老规矩。实施后发现,很多家户包括一些机关单位,像是为了弥补那些年的亏欠似的,居然变本加厉地燃放开来。花样之多,响动之大,远远超出了人们的想象。
“唉,为了这台春节联欢晚会,中央电视台该调动了多少人,做了多么长时间的精心准备啊。这样毫无节制地燃放烟花爆竹,把人的整个感觉和精神状态都破坏了,还怎么欣赏啊。”文旭边用手扇着从窗户缝隙漫进来的火药味儿,边抒发着心中的感慨,“空气都被污染得一塌糊涂,都要窒息了,还过什么节啊!”
“文旭,文旭,你快来看,你快来看呀!”
刚发过牢骚,就听妻子在阳台那边喊叫,他连忙放下遥控器赶过去。艾丽用手指点着玻璃上密密麻麻的白坨坨嚷嚷着:“你快看呀,这些燃放烟花爆竹的人,简直太没有素质了,再图自己家的快活,也不能这样危害别人家吧?咱们上边该住着多少户人家啊。若是家家都这么无所顾忌,这日子还怎么过啊?”
他知道,她的心脏本就不怎么好,几乎每天晚上都无法正常入睡。即便有了睡意,只要楼外稍有点什么动静,又会立马醒来。医生多次都强调,这要引起高度重视。面对这么一丁点儿小事,她居然气得嘴唇发紫浑身哆嗦。照这样下去,免不了要出乱子。
他连忙劝说:“你生那么大气干啥,说到底还不都是图个热闹嘛。要我看,咱们真该感谢人家才对。既庆贺了节日,还用不着自己家花钱买炮和亲自动手。”
其实,他是想用这种幽默的方式,使艾丽尽快从激愤情绪中解脱出来,可她却偏不理这个茬,反倒认为他油嘴滑舌轻浮至极,不仅一味地替滋事者开脱责任,还感激着人家的所作所为。这也使她立马想到了他的职业,便毫不留情地指责开来:“你们文人就是这种酸样子,别看嘴头子和笔头子一个更比一个会来事,可到了关键时刻,一个更比一个逆来顺受。真难想象,这口窝囊气你是怎么咽下去的?”
文旭满以为,经过他的一番劝说,艾丽的愤懑情绪定会有所收敛,没想到越发气急败坏了,连忙抓紧时间耐心化解:“也不是人家有意跟咱们过不去。要我看,是这种‘立体化’的居住环境无法避免的事情。即便污染了空气和环境,也是暂时嘛,忍耐一下就过去了。”话刚说到这里,一连串彩色的烟花爆竹又在阳台玻璃上狂响乱炸开来,致使他们就像躲在万花筒式的防空洞里面。
这使得艾丽怒不可遏了:“别人都是牛肋巴往里拐,你却专门为人家帮腔说话。无论怎样,总不该无视别人的存在吧。至少也得用一根长一点的什么竿子,把该放的烟花爆竹伸得远一点儿吧?要我看,这绝不是咱们善良不善良、宽容不宽容、忍耐不忍耐的问题,而是人家根本就没把我们这些住户当人看。谁想欺负咱,就站出来说好了,谁怕谁啊,别这样慢烟儿熏人,软刀儿宰人。”
发现就事论事已起不到一点积极作用,反倒使她的情绪越来越糟,文旭又赶忙提醒说:“这里的家户之间,虽说不怎么来往,也不怎么了解,可往后毕竟还在一个小区相处。一旦把关系搞僵了,对谁都不太好。再说,万一情绪激动起来,没把握好说话分寸,不要说别人怎样嘲笑了,事情过去之后,也会自责的。”总体意思是,要把目光往远看,人也该学得皮实一些。
可她却不往他说的这方面考虑:“我问你,如果我们家是市长或市委书记家,他们敢不敢这样欺负?毫无疑问,他们谁也不敢!说穿了,他们没那个胆量。即使很想燃放烟花爆竹,也会到楼下找一个什么合适的地方,或者干脆不惹那个麻烦也不花那份冤枉钱。”
“倒真有那种可能呢。”
“你承认了吧?”
“仅仅是一种可能嘛。”
“目前的这种情况,又怎能不是欺负人?”
“你放心好了,谁都不会那样考虑问题的。”
“我倒觉得,不讲原则的善解人意,和忍气吞声的一再退让,说轻点是对歪风邪气的熟视无睹,说重点是对人性之恶的间接助长。我打算,现在就去把那些欺负咱们家的人,统统请到这里来,让他们先认真感觉感觉这屋里的空气,再仔细打量打量我们家阳台和玻璃上被炸的那些乌七八糟的情况,如果他们胆敢说没关系或置之不理,我立马就到附近的店铺多买些烟花爆竹,然后到楼上连续不断地燃放,直到把他们一家家的空气质量全都污染得就像我们家这样,阳台玻璃全都炸成就像我们家这样,看他们还能忍耐和理解不?”
“那种事你可千万不能干。”
“不来些硬的,还以为我们是软柿子呢。”
“你不能只往那方面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