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他妈妈的就是这样荒唐,想当初在学校当学生的时候,总觉得这也不自由,那也不方便,什么时候才能够逃出这样的牢笼,到自由世界中去活自个儿的无拘无束的人,然而一旦离开学校,再也无缘与伙伴们在一起团结紧张严肃活泼的时候,他这才发现,那地方、那些人、那环境和那时光,都该是那么宝贵,都是那样的让人思念不断、牵肠挂肚。并且还总想着,怎样才能把那个校长一下子打倒,而后再把一切统统夺回来。
尽管那两部电影给了他雄性的觉醒和力量,给了他在许多年轻女性面前的雄性的意识和勃勃雄心,可它们却没教给他哪怕是一星半点儿去征服那位大胖子校长的本领。这样,面对着人家的那种蛮不讲理,拿他根本不当人的做法,他只有束手无策和白白生气,或者在心底里恶狠狠地骂人家,是学校健全肌体上长着的一块坏痍子或恶性肿瘤。
可这种骂,说到底也只能给自己解解闷、消消气,学校里的铃声依然每天在按时按点地敲响,学生们每天的课依然在正常进行,校长依然每天在一本正经地鬼混。而他这个被其劝退学的子雄,却觉得学校里的一切和自己已经越来越遥远,似乎只成了他的梦境和回忆。啊,那个霞和那个虹啊,你们如今都还能想起我来吗?
每当想起霞和虹,他总会想起电影院里的那些惊心动魄的故事,也总会想起第二天自己在学校见到她们时候的那种打扮与酸眉辣眼。的确,如果不是课堂上校长的那一通骂,如今他子雄和她们俩的关系,都不知亲密到了何种地步。每当想到她俩的那种令人扫兴的假正经,又不能不让他想到自己的语文老师。
那可是一位真正的女人,在她身上,根本没有一点霞和虹的阴一套阳一套,也没有一点霞和虹的软骨病,竟然能顶着校长那么大的压力,给他这位学生当众去辩解。要知道,一个黄花女性为被误认为是有性病的男学生说话,付出的又该是怎样的代价呀!若是能和这样的从外表到内里都很美好的女性相好,那才叫真相好,哪怕只相好一会儿,也算他子雄这一趟人生的路没白走。
再好的思念仅仅是心理活动,实际生活中的他,就连想见一次王老师都已变得很艰难。更不用说,父亲每天派给他的农活,总像是带着惩罚性,那么没完没了,那么艰难繁重,看来他是想把他子雄的雄性和雄心打发得一干二净呢。于是,他只有在夜深人静之时,趁着家人熟睡的时候,再把油灯点着,边看王老师的照片,边想着电影里的那些猴上来猴下去和人上来人下去。
“驴娃子,你在做啥坏事呢?”那夜,正在他假设得快要进入美妙湿润阶段的时候,爹的一声怒吼,差点儿没把他的胆子吓破。惊魂未定的他,觉得再也无脸在这个家里待下去了,连夜逃往了县城。为了能活下去,便试着做起了一些小生意,卖报是连连失败许多次之后的一个不得已。
“子雄,我是来找你上学的。”看看天色已晚,还有好几里的乡间小路在等待着她这个踏过来的人再踏过去,并且还有和她说得极恳切,要在学校办公室恭候此行消息的校长在等待着她,于是王老师只能简要地向子雄这样说。尽管是如此简单扼要的一句话,当表述时,她却完全没有了语文老师和业余作者的那种善于言辞的优势,反倒觉得很迟拙、很沉重、很没劲。
她知道,如果把学校这样做的目的,纯属是为了应付省上即将到来的辍学情况调查团,子雄绝不会受这份侮辱。尤其临来时,校长还让她带来了实在没办法时才能拿出来的——可以雇用子雄临时上学的一些钱。若那样,也就无法实现自己想借此机会让子雄名副其实地回到班里去的愿望。
“多谢你,老师,我已经不能上学了。我不但有了不知能不能让新结识的她生出来的私生子,也已经真正染上了别人曾怀疑过的那种病。我知道,这些话我唯有对你说。请你理解和原谅我做事的信马由缰与倾吐的直截了当。尽管如此,可我一点儿也不后悔。”
“我倒觉得人生在世很大程度的幸福,是在这方面的。由于有了这方面的幸福,来自许多方面的痛苦也变得不再那么痛苦了。当然,这也是我想从人家强加给我的所谓EF意识里彻底摆脱出来的一种仿佛是不由自主的努力。不过,我不能不承认,即便已经成为了目前这种样子,也大多来自临时的消遣。”
“我真正的也可以说一辈子的心上人,到现在还不知我在深深地爱着她。她年龄比我大,却是一个粉嘟嘟打碗碗花一样可爱的大学毕业生,而且正在从事着比较理想的职业。但我也知道,即使我现在已经赚了些钱,哪怕以后成了富翁,这一辈子我们恐怕都很难明明白白地结合,可我又不想白白地浪费掉自己的一生。”
“老师,请你不要为我目前的这种处境担什么心。只要有钱,包括这种病,也没什么可怕的,也算不了什么。我已拿定主意,在适当的时候,要去征服她。哪怕只是一次,哪怕付出生命的代价!当然,最好是能与她和谐相处,恩爱一生,白头偕老。”说罢,他向她打个再见的招呼,匆忙隐入了浓浓的夜色之中。
望着已经什么也看不见的黑夜,王老师觉得有一股极冷的风正狠命地袭击着她的整个身子。也就在此时此刻,一股创作的暖流,像火的河、火的江、火的海洋那样,点燃和奔涌在她的心头,点燃和奔涌在她的周身。她多么想用自己的笔,蘸着自己的心血,带着自己的焦急,呼喊出自己的心声:“子雄这孩子本该是另一种样子。子雄这孩子如今成了这样子,又怎能全都是他自己的过错啊!”
尤其让她不明白的是,就在子雄看那两部电影的时候,她的那种急得直跺脚的情形,与后来子雄被开除时候,自己的那番很动感情的阻拦,怎会统统那样流于形式和苍白无力?渐渐地她似乎从那种种的苍白无力之中,体味到了一种极其明晰的东西,那就是许多事情,要想真正规范,真正合情合理,绝不是一件轻而易举的事情。
此时此刻,她是多么担心,倘若不唤起生活里的许多良知与关注,往后的光阴里又冒出许许多多个子雄来怎么办?此时此刻,她觉得唯有借助笔借助文学去呼喊,一句话借助自己的特长,向尽量大些的天地去呼喊,才是自己天经地义的责任和使命。
但子雄的突然隐没,又使她立马觉得,如果放弃了对刚刚离去子雄的挽救,待到回去之后再呼救,那种呼救只能是一种略略起些自我安慰作用的假呼救,那种行为就是一种没有多少价值和意义的假正经。于是,她好像已经忘记了从子雄刚才的那些话里体会出的挑战和威胁,她好像已经忘记了自己就是子雄刚才那些话里所要得到的黄花女儿身。
她好像唯有记住了自己是一个未来的母亲,她好像唯有记住了如果现时现刻不千方百计地找见子雄,以至不千方百计把子雄及时挽救过来,那么她这个未来的母亲,就必定不算是一位称职的母亲。于是,她用极想当个称职母亲的声音,一遍遍呼唤着子雄的名字;她用极想当个称职母亲的眼睛,在浓浓的夜色之中到处寻找着子雄的身影。
原载《民族文学》1993年第3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