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书包网辣文 > 科幻小说 > 风流云散 > 第48章 霞光是天边的一种假设(1)
    “儿子,妈把你说的东西带来了!”听到电话里母亲的这句话,儿子心跳得格外厉害。母亲的电话是从省城西川汽车站打来的,自己是在学生宿舍楼里接的电话,可他分明感觉到母亲说这句话的时候是那样的兴奋,那样的充满信心,那样的想让他放宽心,也是那样的神秘和小心翼翼。

    “那好,你就不要到我们学校来了,在车站北门附近等我吧,我马上就会坐车过去,你可千万要把东西带好啊!”无疑是他的情绪受到了母亲的感染,激动之余也是一副神秘和小心翼翼的样子。就在放电话的时刻,他突然发现同寝室的几位同学都在用疑惑的目光打量着自己。

    看来,他们不只是觉得他的情绪有点反常,似乎也从他的说话中感觉到了不便让外人知道的意思。可他却能理解大家的这种心情,或许与最近某高校发生的那桩案件有关。那可是一件轰动了全国教育界的事情,两位家庭贫困的女生,据说是为了挣钱继续自己的学业,竟然上当受骗帮人家携带毒品而一起被捕。

    当然,也不单单是那一件事情。他知道,他们之所以那样看他,肯定也与自己是从干旱山区来的学生分不开。在那样一个全世界都出了名的贫困地方,人畜用水都成了极大的问题,生存状况更是难以想象,但凡到这里求学的弟子,面对名堂繁多的各种费用,难免由于手头紧张,也最容易捅出惊心动魄的乱子来。

    第一年高考失利,他决意要回去劳动。父母上了年纪又体弱多病,还要尽心尽力地操持农活,真让他有些于心不忍。然而,之前落榜回去的几位农家弟子,生活状况一个比一个更拮据,其中一个也还因为找钱的路子不当,被判刑入狱。这让父母受到了很大刺激,一下子改变了对他求学的态度,原先动不动就会说,不好好学习就回来劳动,现在却是铁板上钉钉,说哪怕他们老俩头拱地劳动,也要供他把大学读完。

    他早就听说过,城里的一些学生,对从贫困山区考上的农家弟子,有相当厉害的偏见,当拿到录取通知书的时候,他的最大愿望,就是与来自乡下的学生住一个宿舍。结果却事与愿违,除他之外,同宿舍中竟然再没有一位农家弟子。于是,他就想掩饰从贫困山区来的事实,不仅对穿着十分在意,也想尽量把普通话说得标准一些。后来竞选班干部时,由于被对手当虚伪品质披露出来,不但搅黄了竞选之事,也让他的心头从此罩上了浓重的阴影。

    也正是那件事,彻底打消了他的侥幸心理,确立了踏踏实实做人的志气。从那以后,无论在学习方面,还是做其他事情,心里总会攒着一股劲,浑身也有用不完的力。想以实际行动,让父母看到希望,从而挺起腰杆来做人。同时,也想让优越环境里成长起来的同学们好好看看,贫困对农家弟子来说,不只是局限和制约,反倒会成为磨砺意志、丰富阅历、锻造韧性的一笔了不起的财富。

    但他也深深知道,实现远大理想,不能只凭信心和愿望,也还离不开一些具体条件。要说,他觉得最不够用的首先是时间。可不,虽说考进了大学,但他很快就感觉到,像他这样来自贫困山区的学生,所受的学校教育和家庭与社会方面的熏陶,与人家城里的学生,尤其是从大城市来的学生,简直无法相比。

    即便自己想奋起直追,一切都需要时间。要读大量的书,要补习大量的课程,仅英语一门就够伤脑筋的。而且还得花大量的课余时间,想办法挣钱养活自己。当感到从事家教无望时,他要么在学校搞勤工俭学打扫教室或楼道卫生,要么到西山附近的水泥厂或化肥厂干杂活。

    时间不够用和挣钱之间的矛盾,简直就像一把在他的心上来回拉扯的锋利无比的铁锯,让他的心总在撕扯,总在受伤,总在流血。那次,徒步到离学校三里多路的邮局给家里发信,就因为只差几分钱没能买上邮票,又把那封信装了回来。一路上,他还不断懊悔为什么之前在饭厅打饭时,没把别人擦过碗底后又扔到地上的那张一角纸币拾到手。更不用说,当看着有些同学几乎顿顿吃肉,自己却只能吃半份便宜凉菜或老咸菜的时候,那种心情该是多么凄凉和压抑。

    最刺激也最让他伤感的,还数纨绔子弟们谈情说爱的情景。一个个油头粉面的家伙,居然把那样娇小的姑娘,犹如老鹰抓小鸡似的裹挟在手臂之中,趾高气扬地带进了影院、餐厅、商场或树林,乃至附近的高档宾馆。据说,他们每人每月的开销大都在好几千元。对他来说,那是连想都不敢想的一个数字,每当听到都感到不可思议。

    他曾听一位军人说过,枪是人的威风,只要手里有一支质量上好的枪,自然就会感觉格外充实,就连胆子也会不由自主地壮起来。然而他却认为,在如今这个年代里,钱才是人的威风,钱多的人就可以扬眉吐气,没钱的人尽管再怎么自视清高、自作多情、自我安慰,从真实感受来讲,还是矮人半截、低人一等、气寒心冷的。更不要说从享受生活的角度来讲,又该是多么淡滋寡味、孤陋寡闻和捉襟见肘。

    每当想到钱的问题,那几位贩毒学生的情景总会浮现在眼前,也总会让他冷不丁地打一个寒战。是啊,对于自己来说,钱无论如何都要设法去赚,但来路一定要明明白白。即所谓君子爱财,取之有道。万一把握不好,就会毁了自己,也害了家人。一旦捅下什么乱子,那种无形的压力,简直能把人的身子挤扁、骨头碾碎。

    这些日子,他总想着该如何智取到钱的事情。也就是说,不打工也不耽误学习,还能找到来钱的路子。按理说,没有天上掉馅饼的事情,可他又坚信庄里老年人说的“吃不穷喝不穷,算计不到一世穷”是经验之谈。尤其,自己已是一位大学生了,是正在接受高等教育的青年,应该坚信,找到那样的路子并不难。

    正是这种想法推波助澜,他首先想到了买福利彩票。经过一番思考,又觉得先期支出不好解决,何况如愿以偿者毕竟是极少数。但智取到钱的想法,并未就此止步或退却,反而变得异常活跃。那个星期六的下午,他在一个买卖文物的地摊上,发现了让自己心动的情况,同时也为自己确定了一个创意。母亲今天来省城,就与那个创意有关。

    “妈,这个机会你可千万不能错过啊!”那天晚上,母亲在庄子里的一家代销店给他打电话时,他回答得那样恳切和不容置疑。意思是,这件事情成功的可能性极大。他知道,在一贫如洗的家里,若论其他值钱的东西,的确是要啥没啥,可对于这种钢儿,的确是有一些的。

    夜间小便的时候,他还特意将那页文物影印件仔细地看了又看。那是他花钱买到的,按上面说,1988年版的壹分能值三百元,1973年版的贰分能值四百五十元,1975年版的伍分能值五百元,还有相当一些硬币,一枚也能值好几十元。看着这些令他惊讶的数字,心里竟是那样激动不已。多亏前些年,父亲时常利用农闲时间,骑着自行车到处转庄子卖针头线脑,母亲也不甘示弱,赶着毛驴车不厌其烦地在乡下卖油盐酱醋,否则家里不可能积攒下那么多钢儿。

    “爹,妈,我要让你们好好看一看,如今儿子的思维该有多么灵活,想问题的路数该有多么奇特。我就是要用这种变戏法儿的方式,实现你们总想把零碎钱变成大票子的美好期盼。”小解回来,在被窝里沉思默想的时候,他依然是那么亢奋不止,并很快联想到了孝顺这个词的内涵。的确,世人真不该那么偏颇、局限和传统地理解孝顺,别以为只有在娘老子身边敬奉吃喝、分忧解愁才是孝顺。

    在他看来,不花大的力气和成本,能给娘老子赚到一笔数目可观的钱财,才是具有现代意识的孝顺。要知道,这种孝顺的含金量该有多高,给老人们带来的安慰该有多大啊!不但可以让他们少掏腰包,更为重要的是,可以改变他们的传统观念。让他们知道,流血流汗的勤苦劳动,是能让人过上好日子的,但动用人生智慧,也能让人过上好日子,或许还能过上很好的日子。

    没错,这件事情一旦获得成功,爹和妈肯定会一下子感觉到,他们的儿子自从上大学以来,不只让他们时常牵肠挂肚,花了他们不少的血汗钱,确也受到了高等学府文化气息的熏陶,高等科学文化知识的培养,与现代思维、现代意识、现代文明的洗礼,由原来的一个老实疙瘩,变成了能用奥妙方法帮助他们实现美好愿望的人才或奇才。

    在西川汽车站北门附近见到母亲的时候,他心疼得差点儿落下泪来。原来,母亲在汽车站附近等他,只是为了给儿子一个坐长途客车而来的印象。其实,是搭乘村上给省城北边矿区运送活羊的拖拉机来的。无疑是与那些羊只挤占空间又时不时地偎依在羊身上取暖,衣服、裤子和鞋上到处都沾上了羊粪,身上还零零星星地粘着弯弯曲曲的羊毛。

    呼啸的北风,像是专门找穷人出气或示威似的,把母亲头上搭着的围巾的一角时不时地掀动起来。母亲的脸色有些暗,无疑是因为这段时间以来,与爹一起进东山捋沙蒿籽被冻坏的。那双手,与从他们身边洋洋气气甩过的一双双城里人的手相比起来,像是没了梢子的枯树枝,他不用想就知道是操持农活和家务尤其是捋沙蒿籽造成的。

    能这样认为,是因为他对那样的生活感受太深。那次周末回去,他就随着父母亲到东山里捋过沙蒿籽。凌晨四五点钟从热被窝翻起来,迷迷糊糊地洗漱与吃喝之后,便背上水葫芦和干粮袋向东山进发。伴随着夜猫子的叫声,跋涉了三十多里的沙漠之路,直到太阳一竿子多高的时候,才来到了一个叫沙蒿梁的地方。

    虽说沙蒿这种植物早先一直是庄里人时常都离不了的烧火做饭或添炕取暖的原料,可他却从未留意过沙蒿籽到底是啥模样,更不懂得该怎样去采集它们。只隐约记得,经过砍伐、打捆和长途背回来的干枯至极的沙蒿秧上,大都布满了开裂的沙蒿籽壳,若不认真打量,就认为与风干的沙枣花相差无几。何况,这几年由于执行“封山禁牧”政策,沙蒿不让随便砍伐了,更没有了见识沙蒿籽的机会。

    这里的沙蒿长得格外茂盛,与天亮后路上零星见到的相比,那些仿佛仅仅是偶尔走散的羊只,此处才是漫山遍野的大羊群。来到一丛差不多有一人高而又长相松散的沙蒿跟前,爹像是有意让妈给大学生儿子做示范似的,赶忙将一束沙蒿按到她的胸膛跟前。妈似乎立刻心领神会了爹的用意,用手握紧沙蒿枝条,使劲捋了一把之后,用嘴将手掌里的蒿籽壳轻轻吹去,将手掌伸到了儿子的面前。

    在母亲的指缝里,他瞅见了几缕黑灰色的小东西,每粒只有针尖那么大。看着它们,他倒抽了一口凉气。难怪自己对沙蒿印象那么深刻,却对沙蒿籽一无所知,如此微乎其微的东西,最容易被人忽略。既然如此,啥时候才能捋到卖上好价钱的数量啊,何况每斤才能卖到很有限的几块钱。也就在这个时候,他才意识到,爹妈为了儿子的上学,该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啊。

    本来,他总认为,每当夏秋两季农闲的时候,他们一起在城里的建筑工地上,头顶烈日地搬砖运瓦、拉水泥或抬钢筋,是最辛苦的事情。现在才知道,这种活更耗费精力和损伤身体。不仅早出晚归,还要走很长的沙漠,就连吃喝也不像城里方便,收入更不如城里有保障。之所以做出这种选择,真就像俗话所说的那样:叫花子捏泥鸡——逼出来的一种见识。

    大概是怕儿子捋坏手掌,回到学校会让老师和同学们笑话,妈还专门为他准备了一双补丁摞补丁的旧手套,他们却直接用双手捋着沙蒿籽。他问爹妈,为啥不戴手套。爹说,他们的手是死皮干肉的老手了,也捋习惯了,不会咋样的。妈说,一双手套那么多钱,不大工夫就会捋烂一双,赚的还不如赔的多。儿子问爹妈,为啥不买涂过胶的那种手套?爹说,那种手套太硬,捋不住这么碎小的东西。妈说,你别听他胡扯淡,胶手套一双就得花好几块钱呢。

    起先,他们都只顾往各自的袋子里匆匆忙忙地捋。不大工夫儿子就发现,由于一些沙蒿的枝秆过长,他们的袋子口却相当有限,很多沙蒿子都撒落在了沙地上,他立刻把棉衣外套脱下来,铺在要捋的沙蒿下边。一经试验,收获果然明显。这对爹妈启发不小。他们说,往后进山的时候,得准备两条旧被单。

    “儿子,妈把你说的那种东西带来了!”

    “带来了就好。妈,多吗?”

    “以往,一直不了解还有这么好的机会,不只是给上门讨饭的人零零星星舍散掉了一些,就连家里光阴紧啬的时候,也花掉了不少。妈怕耽误你说的好机会,不光找出了咱们家存留下的那些钢儿,还编着‘富裕理由’,找来了是庄里人家存留下来的钢儿。”

    “妈,你咋下这么大的功夫呀?”

    “仅凭咱家剩下的那点,我怕成不了啥大事。”

    “你给人家编的是啥‘富裕理由’啊?”

    “怕人家都不愿意往出拿,就赊来了。我给人家打包票说,不管咱们的事情咋样,反正到时候一分给人家按一毛计算。”

    “那么贵啊?”

    “不出好价钱,都是大忙人,谁情愿翻箱倒柜地找啊?再说,那天在电话里我就听你说过,只要能兑上几枚甚至一枚,收入都会相当可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