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过母亲手里的包袱,他觉得特别沉重,正要问是怎么回事,母亲解释说,包袱里并不全都是钢儿,还有来之前,好不容易才簸干净、筛仔细的一些沙蒿籽。是他们老俩进了好几趟东山才捋到的,本想卖掉了再给他寄钱,因为来得急,担心他吃饭和学习没钱会受憋屈,就把沙蒿籽直接带来了。
见到了这么多沙蒿籽,儿子才突然想起,自己的书包里还装来了两双涂过胶的手套,那是自己利用课余时间在西山附近的水泥厂和化肥厂打零工时候攒下的,车间让他干活时候务必要戴上,想到父母捋沙蒿籽还要比自己费手,便带回学校,放在小箱子里,先前来的时候,还专门把它们装进了书包。接过胶手套,母亲用赞赏而激动的目光瞅着儿子。儿子却像是有意转换话题似的。
“妈,咱们县里之所以年年都收购沙蒿籽,是为了能在沙漠里种出更多的沙蒿来,防风固沙,可我从未听说过,这西川街上还有收购它们的地方。”
“你可以交给你们学校灶上顶钱花。”
“灶上要那东西干啥呀?”
“吃擀面呗,把那东西用擀面杖擀碎使在面粉里,擀出来的蒿子面可筋道啦。”
“妈还是啥时候的脑筋啊,现在大灶上时兴用压面机,压出来的面也相当筋道。”
“那你就多跑跑腿,卖给街上的拉面馆子吧。”
“妈,我听人家说拉面里用的是一种叫‘蓬灰’的东西。”
“我们老家那里,人老数辈吃长面用的都是沙蒿籽,我觉得还是用过沙蒿籽的面,吃起来特别香,吃到肚子里也舒坦,对人的身体也没啥妨碍。”
“照妈这样一说,沙蒿籽倒成了绿色食品了。”
“本来就是嘛。”
“妈,你别为我的开销担心,只要咱们把那件事情办成,自然就会有狂钱花。”
“妈是担心,办那件事情万一时间拖得太长,就会影响你的吃用,才把它们带来的。只要你说的事情能顺顺利利办成,我再把沙蒿籽带回去也行,这个麻烦妈打得起。”
在此之前,儿子总觉得,只要母亲能把那些钢儿带来,下边的事情就不会成问题,此时却又犯起了惆怅。别看城市这么大,真要找一块适合他们母子俩商量具体事情的僻静地方,还真是一件特别让人犯愁的事情。到学校去吧,肯定不成,那里人多嘴杂,很多学生和老师也都认识自己。再说,由于上边通报了那桩学生受骗帮人携带毒品的案件,不少人都变得有点疑神疑鬼。
继而,他又想去汽车站里的候车室。是啊,那里毕竟比街上清静和温暖。可仔细一想,又觉得不妥,既然是候车室,里边的乘客肯定不少。众目睽睽之下摊开影印件,去核对一枚枚钢儿是否符合要求,定会遭来许多人的围观乃至怀疑。一旦搞得不好,就成了被人耍弄的猴子或被举报的对象,也没准因为公开了“商业机密”,影响自己的生意行情。
如果天气如同平常时候那样好,他和母亲至少可以在离车站不远的广场,找个安静地方,哪怕是席地而坐,也能仔细研究他们关注的事情。此时,风刮得越来越猛,还夹杂着特别呛人的沙尘。那种铺天盖地的劲儿,时而想把他们埋没,时而想把他们裹挟而去。这可真是,人一旦倒霉,就连喝凉水都会塞牙。母亲好不容易来一趟省城西川,本来他还想,如果事情办得顺利,还可以带母亲去一些地方开阔一下眼界,却又遇上了这样糟糕的天气!
看着母亲那种总也无法睁开眼睛随时都有被风掀翻或卷倒的样子,他的心里像刀割一样难受。平日里,他总是把自己想得格外勇敢、聪明和有本领。自己就是父母的挡风的墙、堵浪的坝,自己生命的很大一部分意义,就是为他们而活着,自己是他们孝顺的儿子。而此刻,他就站在母亲身边,却是这样无能,既挡不住风的猛烈撕扯,也遮不住沙尘的疯狂袭击。
就在急需离开而又无处可去的这种时刻,他首先想到是,可否先去哪家旅馆避一避。若能在里面包上一间客房,就会有自己的一片安静天地,一个温暖世界。母子二人就可以想怎样打量钢儿就怎样打量钢儿,想怎样打量影印件就怎样打量影印件,想怎样商量事情就怎样商量事情。可冷静一想,自己的兜里才有几块钱,面对那种开销,纯粹是异想天开。就在母子二人不知如何是好的时候,一位身板硬朗的中年妇女顶着风沙来到他们跟前,几乎是喊着说道:
“住旅店吧,住旅店吧,私人家里开的,安全,干净,还暖和!”
“多少钱一间?”
“一天一夜六十块。”
“半天多少钱?”
“白天也是六十块。”
“我说的是半天,也就是说白天的一半是多少钱?”
“那也是六十块。”
“还能便宜点吗?”
“再不能少了,你们一旦入住,就会放走别的客人。”
“少点儿行不行?”
“那就得减少时间!”
“到时候再尽量争取吧。”
“那当然可以啦。”
他觉得房价是贵了些,但只要生意能做成功,也不过是九牛一毛的事情,便搀扶着母亲一起坐上了这位妇女的脚踏三轮车,经过好些个拐弯抹角,才来到了郊区的一个农家小院。看来,无论离故乡多么遥远,农民也还淡漠不了自己的乡土情结。总觉得这样的地方很安静,很亲切,也很温馨,比住在街里边的任何地方都更让他们感觉踏实。经过房东的指点,他们走进了还算清洁的一个单间宿舍。
其实,先前答应出高房价的时候,当娘的就想立即反对。儿子,你可知道,这个数字,是我和你爹走多么远的山路,捋多少棵沙蒿的籽儿,才能赚来的吗?你咋能一张嘴,就轻而易举地答应了人家?但想到若没合适地方,不只自己白来一趟西川,更会耽误儿子的学习和所说的大事,便把即将说出口的话咽了回去。
她又暗自猜想,儿子毫不含糊地答应了人家,就说明会有适当的解决办法。仔细想来,浪费是浪费了一些,但俗话说得好,舍不了孩子套不了狼啊。他不出这笔钱,就得不到这间房,得不到这间房,就会影响他们母子俩将要完成的任务。
儿子从书包里拿出了来之前给母亲准备的两个葱花饼和一瓶矿泉水。坐了半夜拖拉机,本来又饥又渴,可她却顾不得这些,也不管儿子的再三劝说,赶忙拿出了从家里带来的所有钢儿,将它们全都抖落在床铺上,凝神屏息地等待着儿子介绍操作办法。儿子也拿出了钢儿影印件,就像作战地图那样,铺在靠墙的桌子上,然后给母亲讲了与他配合中,务必要看清楚和念准确每一枚钢儿上的钱数和年份。自己再根据她提供的信息,在影印件上查找相关情况。
“壹分,1982年的。”
“没有。”
“贰分,1960年的。”
“没有。”
“伍分,1954的。”
“没有。”
“壹角,1961年的。”
“还是没有。”
……
“咋这么多都念过了,还没对上一个呀?”
“我也觉得有点奇怪。”
“儿子,你总不会是上了啥坏人的当吧?”
“妈,不会的。”
“你可要多长个心眼儿呢!”
“妈,你先别着急,我们再慢慢对着看。”
直到一多半钢儿都念过去的时候,却依然毫无进展。母亲着急起来,一再提醒儿子要多想想,切忌不要自以为是,最终让坏人把他们当猴耍了。儿子也觉得有些不太对劲,可又不愿把结果想得那般差劲,总觉得奇迹可能会在后边发生,也没准儿还会连连发生。于是,又接着往下进行。
“壹角,1979年的。”
“没有。”
“壹角,1964年的。”
“没有。”
“贰角,1985年的。”
“没有。”
“伍角,1983年的。”
“还是没有。”
时间在一分一秒地悄悄溜走,仅从窗户射进来的阳光的变化就可以知道,就连房东后来所说的半天时间,都已经超过了。越不成,他们的心里就越着急;越着急,就越觉得时间过去得太快;越觉得时间过去得太快,就越手忙脚乱、心里发毛。直到二人看得眼花缭乱,说得口干舌燥,快把全部钢儿对完的时候,却仍没能得到一丁点儿可以安慰人的消息。
他们总觉得可能是为了赶时间,要么母亲没把钢儿上的钱数或年代看清楚,要么儿子没把有些影印件上的钱数或年代的具体情况瞅准确,才造成了不可思议的局面。想到这些,他们赶忙互换了角色。这次由儿子负责念钢儿上的钱数和年代,母亲则根据儿子报出来的钱数和年代,在影印件上寻找很可能会有的相同版本。想通过这种监督的方式,看看问题究竟出在哪里。
为了不至于再次出现前边的那种纰漏,并能有新的发现,当然最好是能有一个大的突破,经过一番商量,他们不约而同地认为,这次一定要严格把关,每项内容若没订正过两遍以上,就绝不出声。不能只为了降低房价而去赶时间,最终耽误了自己的大事情。说穿了,那种错误他们非但不敢犯,也犯不起。
是啊,若是一枚也对不上,儿子约母亲到省城西川来,岂不成了欺人之谈?母亲大冬天坐拖拉机与羊为伍,到这么大老远的地方来,岂不成了荒唐之行?更不要说,赊庄里人的那些钢儿的“附加值”,该如何了结,这里的房费又拿什么去结算?若果真就像他们所估计的那样,是上一遍出现了失误,那么那种失误越大,也就意味着此次出现奇迹的可能性越大。
正是这种心理的作用,不论负责念钢儿上钱数和年代的儿子,还是在影印件上寻找相同版本的母亲,都自然而然地放慢了速度,都不由自主地聚拢了目光,不到万无一失的程度,就决不出声。后来,像是为了减少一切麻烦和干扰,又像是表现自己不肯服输决心似的,儿子脱掉了自己的外套,母亲也解下了脖子里的围巾。
无论他们怎样努力,可怕的事情还是渐渐临近了。母子二人的嘴唇上都结起了一片一片的干疤,鼻尖上也都沁出了亮晶晶的汗珠,就连眼睛里也布满了干红至极的血丝。当最终结果浮出水面之时,每个人都像是失去支撑的背篼架子,那样孤立无助和站立不稳。他们没能想到,如此漫长而又费神的一遍对照下来,结果依然没变。
屋里唯有沉寂。他们谁也不想说话,谁也不看谁,可心里翻腾得格外厉害。是啊,对有可能出现的其他后果,甚至包括有可能出现的细枝末节方面的问题,在此之前他们都想到了。可唯有这种可能,谁也没有想到,谁也没敢去想。儿子总觉得,作为大学生的自己,面对如此简单而朴素的判断,绝对不会出错;母亲也觉得,作为大学生的儿子,所说的话绝对不会有错。但问题和错误,就在这种信任和依靠中不露声色地出现了。
“咚咚咚!”也就在这种时候,他们的房门被人敲得惊心动魄地响,也把他们从愣神中惊醒过来。儿子赶忙上前打开门,原来是胖乎乎的房东。他打着饱嗝剔着牙,满身膻味地走进来,指着自己腕上金灿灿的手表,提醒他们母子俩,时间已经超过了半天,超过一分钟也得交全天的钱。也就在这时,房东发现了床上的那些零零散散的钢儿,与桌子上的那份兑换钢儿的影印件,而后又仔细端详了一番他们二人的神情,就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不瞒你们说,类似这样的情况,我已经耳闻目睹过好几回了。”
生意人毕竟是生意人,从表面看起来,似乎对他们很关心、很同情,可一旦牵扯到钱的问题,却分厘也不肯相让,还张口闭口地给他们转述,他家老辈先人传下来的“买卖争分毫”的古训,该是多么有道理。否则,自己的生意就没办法再继续下去了。当母子二人无法拿出六十元房钱的时候,他毫不客气地扣下了袋子里的沙蒿籽与所有的钢儿:
“其实,我根本就不想要你们的这些东西,那些零分碎毛的钢儿,简直就像是刚刚从垃圾堆里刨出来的,即使你们白送,我还嫌它们不卫生呢。至于这些就像是黑虮子一样的沙蒿籽儿,对于这种时不时就讲‘卫生达标’和‘文明程度’的城市来讲,纯粹就是一些累赘和麻烦,即使花钱寄存在这里,我还嫌它们占地方、惹老鼠和污染环境呢。”
就在说这番话的时候,无疑是看到小伙子的情绪非常激动,完全是一种想骂架或打仗的阵势,房东这才改口说道:“等把六十元房钱拿来,我会原封不动地把东西退还给你们。事情之所以发展到目前这种地步,要我看,你们谁也不该怨,就怨你们自己。分明是一个圈套,却硬要往里头钻,怎能不上当?可咋样收费,我是有言在先的,也是你们同意的。”
就在被这顿哑巴气噎得快要上不来气的时候,年轻人突然产生了一个新的想法,征求过房东的意见之后,立马拿起桌子上的电话,很快就打到了大学里的学生宿舍。当他支支吾吾什么实际内容也还没能说出之时,对方好像已经知道他正处于怎样的窘境,突如其来地说,今年的奖学金和助学金统统批下来了,大红榜也贴出来了,你赶快去看看,有没有你的名字吧。这样的回答,无不让他怦然心动,又无不让他想到了自己那不太争气的学习成绩。
风依然刮得很大,沙尘也依然特别呛人。在车站候车室,送母亲乘返程客车的时候,听罢母亲让他务必走正路和当人才的叮嘱,和务必不要为钢儿这件事在心里放什么负担的宽慰话,他走过去紧紧地抱住了母亲。自长这么大,他从未像这样拥抱过她,可现在却身不由己了,不知是要给她赔不是,还是要给她信心、力量、安慰和希望。就在这时,他也清楚地感觉到,母亲的身上散发着丝丝缕缕的羊粪味儿,肩头还沾着几根弯弯曲曲的羊毛。
原载2008年第5期《回族文学》
入选2009年第4期《民族文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