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过灯光打扮的一排排整齐的座位,仿佛是排着队的惊奇直朝王老汉的心里扑进来:哎呀,世界上怎会有这么多、这么好的座位呢。每一个,都要比他小时候在财主家见到的太师椅还漂亮。在这样的感触里,他的手指禁不住摸了一下就近一个座位靠背的拐角,竟然比洗干净而又润上了香脂的娃们的脸蛋儿还柔软、还滑溜。这样高级的东西,让人怎么能舍得往上边坐或者靠啊。他真猜不出,当自己的身子和它挨在一起的时候,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就拿自己这屁股来说,本就是坐田埂、坷垃或树墩子的命,还不知今天享起这福来,是怎样格格不入和诚惶诚恐呢。
那会儿他总是担心要迟到,怕赶不上到省城去的第一趟车,就让赶架子车的长孙吆着驴拼命地跑。天还黑得懵懵懂懂时,这种让牲口给人的命做主的冒险,格外刺激。他和长孙坐的架子车,就如同是爪子耷拉在地上飞的一只鸟,那么大的虚悬里,仅有那么一丝指望。紧紧抱在一起的爷孙俩,在疯狂的颠簸里俨然一对修理车厢的肉锤儿,上下左右地狂敲不止。这时候,老人还能听见自己胃里的清水在咣里咣当响。尽管整个人都这么紧张,可他还是很快抽出一只手来,捂住了自己的胃,想制止那种格外扫兴的声音,也想减弱那种总往咽喉处涌的感觉。不然,就会有伤斋的可能与破斋的危险。
男子十二岁是可以封斋的年龄,从那时候起,他每年总要在教历九月封整整一个月斋。每天,天不亮时候起来封斋,他都要吃饱喝足。那样,在一个个漫长的大白天里,活儿照常干、事仍然做,可封斋却不受干扰和影响。而今天,他却封了一个清斋,只喝了一些白开水。虽说,儿媳已经双手圆盘地把饭菜端了上来,可他却已伸开双手念起了祈祷封斋的都哇。他知道,儿媳每次做斋饭,总要比平时用心得多。尽量把花样做得多一些,味道调得香一些,让他吃得顺口遂心,去刚刚强强地封好每一天的斋。他怕伤着了她的那番虔心敬意,就以胃里不松宽和怕晕车为由,让她把饭菜舍散给了对门的孤身老人。
陆陆续续上车来的乘客,都在急急忙忙地找着座位,有的也还瞅着王老汉附近的位置。沉浸在新鲜感觉里的老人,立刻被这种目光唤醒。是啊,这可是上长路的座位,得赶快把握住时机。想到这里,他顺势坐在了近处靠窗的座位上。顿时,心里就荡漾起了一种从未有过的快活:竟会是这样坐有坐的舒坦,靠有靠的惬意。之前抚摸这座位的时候,老实说,他对它的柔软和滑溜还真有些担心呢。怕它像野骡子的腰那样,猛地一闪或者一打滑溜,把他老汉撂展在那里,身体受损失权且不提,惹得众人当场耻笑起来,他这老脸还往哪里搁啊?就在坐与靠的一刹那,他也还身不由己地像揪骡子的耳朵那样,双手牢牢地揪住了前面靠背的两个拐角。现在想来,那种担心该是多么滑稽和可笑啊。
今天,他起得比往常都要早。出门解手的时候,天上的星星还有那么多。这不能不让他想到自己的热被窝,同时也使他连连打了几个睡意极浓的呵欠。但一想到要出远门,他又赶忙加快了动作,回到里屋的水窖子跟前,按教门的规矩仔细净了身。从手到脚,从漱口、呛鼻、洗脸、抹额到净下,全身上上下下每一个毛孔儿都没有放过。活这么大岁数以来,他一直对清晨时候的这种洗浴,充满着特殊感情。可不,一番小净和大净洗过,不只是洗去了瞌睡和不洁,洗去了所有的疲乏和不快,同时也还洗出了一个新自己。
王老汉没怎样经意,车上所有的座位都已被人坐满,随着窗外一阵铃响,客车徐徐向站外驶去。大概是以往坐惯了人和牲口出力才能行走的那种低档的车,现在坐在这样阔气的客车上,竟让他找回了娶二房女人时候的感觉:有些羞赧,有些洋气,同时也有些飘忽。自找的和包办的总是不一样,娶父母给他包办的头房女人的时候,他竟是那么痛苦不堪。与对方睡在一个被窝里,就如同是睡在麦芒堆里那样苦恼与窝火。于是,他下决心和她分了手。人说包办的是刀子对剪子,自找的是瞌睡遇枕头。结婚前,他一直认为那都是胡扯淡,可到了后来,又觉得创造那句话的人简直就像是世事洞明的神仙。二房女人已经去世了这么多年,一想起来,总还能找着娶她时的那种幸福感觉。
净身之后,拿起柜盖上的小白帽往头上戴的时候,他才觉得能对得起那顶小白帽了,也才觉得自己是个像模像样的回民了。在这种感觉里,脱罢鞋上炕之后,他站在洁净的礼拜褥子上。每日数次的礼拜,他感觉最爽的要数这晨礼了。由于今儿要到城里的汽车站去赶车,晨礼进行得比以往任何一次都略略早些。本来,他想过后哪天再补礼,却又觉得,远行前的礼拜还能祈求平顺与吉利,就只好提前了一些时辰。屋里看起来还特别黑,唯有窗户透出了淡淡的一抹亮色。炕桌上的铜香炉里正燃着的芭兰香散发出的烟云和香味,总在不知不觉中给他的周围带来几分虚幻和神秘。在这样的情景之中,他面向信仰起源的地方,边诵读经文都哇边礼拜功,总是那么专注和投入。所有的所有,都依稀成了他命里本该就有的。一切的一切,都仿佛成了他命里本该就会的。
俺家珍儿怎么也会在这里呢?正当他的思绪这儿一阵那儿一阵飘忽的时候,不经意之间,却发现了一个极其熟悉的身影。定神一看,是在省城医科大学读研究生的女儿。可不知为什么,女儿像是很想见到他,又像是怕被他发现,边朝他跟前靠近,边左溜溜右探探地和他捉着藏猫猫、逗狗狗的迷藏。几个月不见,女儿出落得愈发秀气了,孩子气儿却依然很浓,但现在的孩子气儿,毕竟不再是以往的那种孩子气儿了,眼睛里时不时地闪烁出一种睿智和自信的光芒。老人好不容易稳住情绪,聚拢目光前倾身子想看个究竟,才发现是正在按座位逐个检票的乘务员。突如其来的失望和羞愧,让他的脸顿时火烧火燎起来。是啊,再怎么想女儿,也不该出这种过错呀。
可他仍觉得,那个乘务员和自己家的珍儿长得极像。身材也是那么高挑,举止也是那么端庄,对待人也是那么热情,说起话来也是那么笑添姿色,整个人都是那么讨人喜欢。本来,自坐上这趟去省城探望女儿的车,想见女儿的渴望之情就愈发急切起来。一经方才那个错觉的撩逗,他的心如同是被圈久了的野兔娃猛然想起了广阔天地,即便是石地砖墙也想打个洞逃出去。珍儿不只是他和第二房妻子相爱的结果,也是他思念爱妻、纪念爱妻、悼念爱情、回味爱情的一个唤醒他生命潜能的活生生的宝贝,是先去了的她给自己留下来的任何话语、物品和印象都不可替代的宝贝。尤其是在他的记忆力和感受力都逐步减弱的这般年纪,尤其是在他的感伤和懊恼情绪都愈来愈发达的这种岁月里,那个宝贝,也可以说是那个唤醒,又该是多么难能可贵啊!
就在他盼着消逝在司机附近座位跟前的乘务员尽快站起来——最好是有什么原因再次往他这边走来的时候,几盏车灯竟然全都一下子关掉了,简直像是有意跟他过不去似的,莫非是掌管这顶灯开关的人,已经发现了自己对那位乘务员的移情心理或觊觎行为?无疑是外面的天还没大亮,此时就连最近处人的面目都不再那样清晰了。格外失望和扫兴的王老汉,小心翼翼地掀起了身旁的窗帘,可是讨厌的霜花却像厚厚的一层纸那样,牢牢地贴在玻璃上。他用手狠狠地擦,只感觉指头在打滑,那些霜花仿佛是故意与他作对似的,又把他呼出的气一抹儿接着一抹儿地冻在了上面,致使本来还有的些许亮色,又一阵接着一阵地减弱下来,急得王老汉大张着嘴巴喘气。
没错,他真想狠狠地啃几口那些霜花呢。人家管灯的人不给咱一点点方便和面子,是因为人家看我是一个土里吧唧的老庄户,你竟敢也在我老汉家面前摆谱逞能,不让外面的亮色给我帮一点忙。我要啃下你,嚼碎你!王老汉真没想到,正是他的这个恶狠狠的动作,却创造出了一个让他惊喜不已的奇迹,一片霜花居然不翼而飞了。他顿时明白过来,那是他嘴里热气的作用。可他又不愿这样解释,他仍觉得那些霜花,是被他那厉害样子吓跑的。透过那块不规则的玻璃看去,东面的天边已经出现了鱼肚白。他知道,天不久就会彻底亮开来。一旦到了那个时候,那位乘务员的样子和神情,自然就会看得更明白更仔细。
车猛地颠簸了一下,让王老汉感到是那么不可思议,这么洋气的车,怎么也会跳如此土里土气的蹦子?在他想来,这样的突然袭击,是唯有那些没有多好眼光和感悟能力的牲口拉着的车才会鲁莽乃至野蛮出来的。大概正是由于毫无提防,这般的一个突如其来,竟把他的身子弹起来老高。就在这一瞬间,也让他领略到了一些飞的舒展和恐惧。是啊,鸟原来也不好当,就在人人羡慕的翱翔里,却也有着如遇灭顶之灾的惊恐和战栗。跌落到座位上的一刹那,他又听到了自己胃里的清水在响,那么闷声闷气,而又那么明明白白。人,算是一种活物,可这种声响,却与他在东山里挖甘草时候,挂在锹把上的水葫芦的声响没什么两样。
一股股刺鼻的味儿,竟让他大吃了一惊,在这样高级的车上,怎会发出如此难闻的味道?在他看来,物以类聚也好,人以群分也罢,都是再顺理成章不过的事情。是的,般配就是和谐,就是幸福,就是美。过道那边座位上时而睁开时而闭住的那只小红眼睛,让他感觉出来是有人在吸烟。虽然封斋是有关食饮方面的事情,并没有听说要怎样注意呼吸方面的洁净,然而他却觉得,这个问题也很重要。不太干净、不太好闻的气味吸到肺里面,肯定不是一件好事,或多或少总会伤害圣洁的封斋。尤其,吸烟就曾被人说成是吃烟,仿佛和食欲脱不了干系。
再说,这样龌龊的气体,又怎能只会吸到肺里去呢?如果用嘴呼吸,无疑会被吸到口腔和咽喉里,一旦无意间下咽带有烟味和烟尘的唾沫,又怎能不钻到肚子去?想得如此明白时,他赶忙用手扇起了迎面而来的一团团热辣辣而又邪乎乎的烟雾。正在这时,从车前面传出了一句指责:请把烟掐灭,车内严禁吸烟!他听得分明,是那位女乘务员的声音。话音刚落,那个吸烟人立刻低下头去,在车底板上摁灭了烟头。老人顿时有了一种被解放的感觉。如若不然,自己不知还要痛苦到怎样的地步呢,自己的封斋还能有什么保证呢。这样想着的时候,他打心底里感激着那个特别像珍儿的女乘务员。
说起这封斋,王老汉能从别人的目光中,尤其是外教人的目光中,看到那么强烈的不可思议。但对于这些,他倒可以理解。就如同自己还没到封斋年龄时候想的那样:人,为什么要自讨苦吃,自找罪受?为什么每年有那么一个月时间,不在白天吃喝一星半点东西,而要在早晚彻底见不到太阳的时候封斋和开斋?关于封斋的传统,教门中自有它的说法,他却不想去深究。他只知道,这是他的一大天职,只觉得每年封一个月斋,可以使他对人的生与死,对造物主造世与造物的恩典,自然而然有一番深入的思考和认识。可不,人活在这世界上,还有什么比吃喝更为重要的呢?但恰恰是这种对最迫切欲望与需要的突然调整和适度节制,常常就会使那些已经麻痹或迟钝的接受感官,再次敏感和活跃起来,也会使他的意志和体能由不规则的挑战,而拓展出更大意义的历练。
昨晚,就在那由远而近嘭嘭作响的开斋的梆子声里,儿媳给他端上来了别人家舍散的一碗羊肉面。吃罢了,一打问,才知道是尤坷垃家里的人送来的。这让他的胃里和心里难受了整整一夜,简直就像是把火吃下去了一样。尤坷垃,可是一个出了名的贼娃子。据说夜里不论进入谁家,绝不空着手出来。有一次认错了门,竟然摸揣到了一个叫花子的院子里,由于穷得实在无东西可偷,便将人家墙上的一块坷垃抱了回来。要不然,偷东西的瘾就过不去,就会六神无主心慌意乱。这样不光彩的事情,一经他老婆骂架骂出来,从此他就得上了尤坷垃这样一个绰号。
在这样圣洁的月份里,这样的人家送来的东西,当然也会有善良的举意,但吃下去能让他舒畅吗?他知道,这事若是被那种生性木然的马虎人遇到,很可能就不当一回事地敷衍过去。而他却不然,也可以说,对于以往所有日子里的所有事情,他都是如此严谨和较真过来的,都是如此讲究和执着过来的。这,就是他今天只封了一个清斋的缘故。这个念头,是他用清水净身的时候油然而生的。总觉得,只把体外洗干净还远远不够,也要用清水把内里洗涤干净才好。尽管还要坐车上长路,也没能改变他的这个初衷。他几乎是一口气就喝下去了两大碗温开水,他知道喝少了肯定不起多大作用。此时此刻,他觉得自己就如同是一个从里到外都洗得特别干净的玻璃器皿,是那样的一尘不染、晶莹剔透、光彩照人。这样的自己,如果再被方才那种呛人的烟雾熏染,该是多么可惜、多么令人心痛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