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书包网辣文 > 科幻小说 > 风流云散 > 第51章 淡蓝色的玻璃(2)
    哎呀,上长路的汽车上,怎么也安装上了如此高级的东西,这可是做梦也不会想到的啊!忽然,从司机那边传来了一种特别的声响。他赶忙寻声望去,才发现是一台被架在高处的电视机。他能够认出它,并知道它的名字,是因为去年曾在村长家里看了一回电视。那次,看的是春节联欢晚会,真让他大开了眼界,那是他活了这么大岁数,见过的最热闹也最开心的一次演出。许多日子都过去了,那些人物,那些情景,那些欢歌笑语,还在他的耳畔、眼前和心头不时地重现着。也正是从那天起,他的心里就有了一个时髦的盘算,等什么时候自己的家里通了电,自己的手头有了宽裕钱,也一定要买个电视机回来。礼拜的时候把它关了,闲的时候再打开来,看看外面的世界,那样定会增长见识增添精神,那样也定会使自己和假期回家来的珍儿多一些谈论的话题与值得高兴的事情。

    自那以后,他再也没机会见到电视机。没想到竟会在这次出远门的车上再次与它重逢。由于一时的惊奇和激动,他能明显感觉到,自己胃里的那些清水,也传来了欢欢快快的劲头与热热烈烈的声音。他仍像上次在村长家那样,老实巴交地坐在那里,满脸欢笑地给电视摆出了一副好模样、好情绪。切记不要让电视和电视里边的人觉得,庄户人都是些无可挽救的榆木疙瘩。尽管他使劲往开想,使劲高涨情绪,可还是觉得,自己的心被这客车里安装的电视机的情景冷落了,自己的脸被电视里的突如其来拉长了。这样高级的电视里,怎会演播那么倒人胃口的东西呢?过来过去都是些精屁股、亮肚脐眼儿和露奶子的女子与挺着肚子留着长发的男子捻捻掐掐、嘻嘻哈哈的事情,竟然还公开地搂搂抱抱和猴上来猴下去。这像是噩梦般的情景,惊得他连连在心里呼唤起了造物主。唉,我的尊贵的主啊,您那时可造的是人呀,而今他们怎会沦落到了连牲口都不如的地步呢?牲口至少身上还有毛,不至于使自己的害羞部位那么显眼;牲口至少做那种事情的时候,大都在圈棚里或野滩上。他赶忙闭上了自己的眼睛,默默念起了祛邪扶正的经文。的确,如果不能抵制邪念,如果没有一颗清静之心,自己所封的尊贵之斋,又怎能有什么保证啊。

    平时,他总会听人说:眼不见为净。可现在,他把眼睛都闭酸了也未能起到净的作用。虽说那种流里流气的图像看不到了,但那种令人肉麻的耍情卖贱之声仍是不断传来。那阵儿电视里演播的是什么,这阵儿他看到的依然是什么,直观的感觉似乎并没有减弱。时间不允许他的想象拐弯抹角和浮想联翩。那种声音,不但强劲地调动着睁开眼睛时候看到的那些记忆,也还怂恿着想象里无数种很可能会有的是是非非,那不是纯粹要调动他的邪念吗,那不是纯粹要破坏自己的封斋吗?想到这里,他赶忙用双手牢牢捂住了两只耳朵。这时候,当然无法看见自己是一种什么样子,但他的感觉总在告诉他,紧闭双眼又紧捂双耳,一旦让什么人发现,定会以为他是一个不折不扣的老疯子!所幸的是,窗帘还没有打开。这种遭遇之中,老人立马想到了珍儿正在找对象的事。孩子,你就放心大胆地去和那个小伙子接近吧。看来,他所从事的那份“扫黄打非”的工作,也没什么不好,也是挺需要的,你不要听别人说三道四,你一定要有自己的坚定立场啊。

    就在窗帘儿彻底被人打开的时候,王老汉再也不敢让自己的样子那样难看下去了。的确,一旦让周围的人发现,自己一路上的人还怎么做啊。或许,这阵儿那电视又在上演其他什么内容呢。他就像放飞攥在双手里的一对麻雀那样,轻轻地放开了自己的早已变形和变色的两只耳朵,就像清晨起来推开了沐浴过一宿星光月泽的两扇窗户那样,轻轻地睁开了早已闭皱巴与麻木的眼皮,这才发现,那台电视机不知什么时候被关掉了。这算是什么事儿啊,白白地浪费了自己那么多感情和心劲。也就在他特别懊恼而又特别轻松的这个时刻,坐在他身边的中年汉子,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格外体贴地对他说,对不起我的烟瘾犯了。继而,就用打火机点着了叼在嘴里的纸烟。

    他真没想到,人家吸那么一支又小又细的纸烟,却用上了那么厉害和可怕的劲。刚才还是那样肉乎乎的一对腮帮子,这时竟然因吸烟而下陷得没了人样儿。他更没想到,那么一支又小又细的纸烟,怎能会喷出犹如一眼锅灶或一口炕洞往出倒烟时候那样汹涌、呛人和辣眼的浓烟。他连忙将脸转向了窗玻璃,想让窗户给自己帮点儿忙。但这毕竟不是自己家里的那种把纸糊在木格儿上的窗户,会时不时地传递进来一些新鲜空气,竟然将漫卷到自己前边去的烟云,全都挡回到他的面前来。于是,他又把本来就紧紧捂在鼻子和嘴巴上的双手交叠起来。这样的动作,让他联想起了早先看过的那台春节文艺晚会上呼唤别人救助的报话员的样子。其实,他也真的想到了求助,也想立马开始求助。他心里本来想的是要向那位乘务员求助,一着急却呼唤成了自己家的珍儿的名字。

    请那位乘客,立即把烟掐灭!他以为是自己把耳朵捂出了毛病,好不容易盼来的制止声,怎能就像珍儿与别人较真时发出来的呢。这样的声音,当然是他求之不得的,心里的高兴和激动劲儿都能把胃里的清水掀起滔天巨浪呢。烟鬼啊,烟鬼!大概你总觉得,我老汉家七老八乏了,不敢惹你是不是?现在看看吧,总有人管你呢。看你还能死皮赖脸到几时?他总以为,听到那样的制止声,人家定会有所收敛,哪想反倒变本加厉起来,不但吸的时候是一副贪婪的样子,而且还能吐出来一连串的小圆蛋蛋。这让他觉得是那么古怪:母鸡张扬那么长时间,直到把脸和脖子都挣得通红,每回也只能下出那么一个小白蛋蛋。而人家一噘嘴怎能就冒出那么多一个接着一个的白蛋蛋。尽管那种蛋和这种蛋不是一回事,但人家的这种功夫,不能不让他目瞪口呆。

    之前女乘务员制止人家抽烟的声音,就曾让他心疯神驰了好大工夫。是啊,这可是天亮以来,她所说的第一句话。为了能够引起烟鬼的重视和警惕,语气里带着斥责意味,然而让他听来,却是那么悦耳和舒心。他之所以有这种感觉,当然不只是她响应了自己的求助,而是和自己家珍儿的音色极其相仿。这样的声音,又一次唤醒和拉近了他和女儿的情感。那么,此刻女乘务员往吸烟人这边走来的身影,又怎能不让他的心头发热呢。他愈发感觉到,她和珍儿的气质是那么相像,秀气里蕴藉着质朴,大方中流露着羞赧,智慧而不做作,要强却不见刻意。

    看来,烟鬼感觉出了女乘务员的来意,赶忙解释说,我可以和同我一起来的十来个人全都退票下车,但这烟我不能不吸。你可知道,平时我每天都要吸三四包呢,几乎是一支套着一支的。一旦不吸,就特别难受,心也发慌,牙也往起升,人更会走投无路。面对吸烟人的强词夺理与人多势众,那位女乘务员又怎能不转身而去呢?王老汉觉得,这事若换作珍儿,也只能如此作罢。俗话说得好,好汉子怕的是赖汉子,赖汉子怕的是膪汉子。什么事情一旦遇到死皮赖膪的人,也只能见机行事顺水推舟。刚才他是那么渴望她能走过来,此刻却又是这么急切地盼着她能尽快返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去。是啊,是啊,他真怕她会受到什么伤害,万一那样,即使到站下了车,他的心里也会不得安宁。

    无疑是因为女乘务员的离去,烟鬼掏出自己的烟盒,给与他同来的那些人,每人一支地分发着。看那样子和神情,像是对哥儿们义气的答谢和奖赏。其他座位上的吸烟人,见他们胆敢如此放肆,也纷纷效仿起来。透过窗玻璃射进来许多阳光,王老汉觉得自己简直就像是钻进了烟熏火燎的锅头或炕洞。他不得不将身边的窗户打开了一个窄窄的缝儿,极其贪婪地吮吸着与烟云奋力搏斗着的那一缕新鲜空气。与此同时,也还用随身携带的一连二式的长手巾全面地包裹住了自己的头颅,乃至就连两只手也相互揣在袖筒里。他不明白,这些人为什么要用柴草样的东西,反反复复地熏烤自己的嘴巴、咽喉、气管、肺以至整个生命。

    看着一个个吸烟人那烟熏火燎的样子,他总要想起被烟火熏燎得到处垒堆结疤的锅头和炕洞。之所以产生这样的联想,是因为他在种庄稼之外,还会打造锅头与砌炕洞,并且几十里路上都小有名气。没错,人们用烟火熏烤自己家的锅头和炕洞,是为了吃饭和取暖,那么熏烤自己的部分器官以至整个儿生命,又为了什么呢?人是活物儿,总抵不上那些用土坷垃和泥巴砌就的锅头和土炕经得住折腾和作践吧?那些东西一旦里边堵严蓄实了,他就可以拿把硬刷子、铁瓦刀,甚至是铁锹去清理,可人一旦里边堵严蓄实了怎么办?锅头和土炕一旦熏烤得时间太久,就有可能被淘汰或重新打造,可人被熏烤到淘汰的程度又该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