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书包网辣文 > 科幻小说 > 风流云散 > 第52章 淡蓝色的玻璃(3)
    让王老汉万万想不到的是,这时烟鬼竟然自责开来,唉,没法子,我简直就像是戒不掉女人一样,戒不掉这抽烟。自己也觉着是没出息的事情,却又没什么好办法。他说这句话的时候,不但有意提高了嗓门,也还把脸朝着王老汉。像是请他理解,又像是对他的一种安慰。毫无疑问,他是从老人的神情举止里,看到了对吸烟行为的强烈抵触,对吸烟人的厌恨与不可思议。在没听到这句话的时候,王老汉对吸烟人仅仅是不理解。但这句话,却让他对这个烟鬼痛恨至极。看你那模样,还像个正派人,怎能说出如此下三烂的话呢?

    王老汉也承认,女人对于男人来说,的确很重要,可也不像烟鬼说得那么严重。自从二房妻子去世之后,他打了将近二十年光棍,任何女人再也没沾过,还不是照样活得硬硬朗朗的吗?本来只知道对方是个烟鬼,一听这话,就知道还是个色狼,据说,但凡是色狼,不只是性情中有那么一种瘾,就连整个生命里也还有那么一种疯性儿。三天两头乃至一时三刻,如果不看看女人、不闻闻女人、不沾沾女人,就会像霜杀过的茄秧子所有的枝枝叶叶都会蔫耷下来。一旦认为,就连女人都能戒掉,王老汉就觉得,邻座所说的那句贱兮兮、软耷耷、可怜巴巴的话,是那么的经不起推敲和反驳,同时也是那么的具有欺骗性。

    小时候自己给财主家扛活,那个少东家每当吸起大烟来,总说不吸就得发疯,不吸就要死人。可解放后,当政府颁布了严禁大烟的法令之后,一旦挺过了那段难熬的戒毒日子,还不是照常活着自个儿的正常人,竟然还比以前清秀白净了许多,也可以说纯粹变了一个人。大烟是什么,是用罂粟果里流出来的奶汁一样的东西,熬制出来的毒品。吸那种入骨入髓的东西,人家都能想办法戒掉,吸用烟草做成的纸烟,怎么就戒不掉?只能说是生性里总有那么一种犹犹豫豫、毛毛糙糙、躲躲闪闪、浮浮躁躁的东西,只能说是太不把好娘好老子所给的那条好性命当一回事。

    平时,不论给哪家打造锅头或土炕,最重要的是要把烟囱裱好。看起来是扫尾工程,可搞不好就会前功尽弃。锅头或土炕再漂亮再耐实,如果排烟不利索,就会让人苦不堪言。一旦到了做饭或烧炕的时候,那种烟熏火燎的劲儿,比此时车里的情景还要糟糕。解决那种问题的唯一办法,就是要把烟囱裱出水平来,让烟畅通无阻。可他万万没有想到,平时自己给人家裱烟囱的手艺,会在车里派上用场。可不,如果自己不把这车里的类似裱烟囱的问题解决好,照样会苦不堪言。

    他把窗玻璃打开的那条小缝,想象为这辆车的烟囱,只不过排烟和换气的过程几乎是在同一时间进行的。否则整个车里的滚滚浓烟,绝不会只向这边来找出路。看着铺天盖地的烟雾全都翻滚着类似慢动作的跟头,或是打着死气沉沉的盘旋,王老汉立马意识到,毛病还是出在烟道上。排解这车里许多人抽烟的任务,只承包在他一个人身上怎么行?眼前的严峻现实,又迫使他想到了自己的老本行。若是裱真格的烟囱,只要掌握好它的口径和角度,排再多的烟也不在话下,就连让锅头或炕洞里的火星儿扯到烟囱口上的奇迹他也曾创造和表演过。

    但这毕竟是在行进中的客车上,只能想办法把这辆烟雾之车的烟囱裱得更好。可他也曾想过,怎样才能把发生在自己身边的那些真实故事,全都讲给这些吸烟者听,也好让他们受到启发或引以为戒。这些年,上级连连派人搞了几次抽样调查,发现他家所在的清泉沟村,长寿老人特别多。经过有关部门分析总结,与当地人不吸烟、不喝酒、勤于洗浴、乐于喝盖碗茶等等生活习惯大有关系。而与他们村只有一山之隔的芨芨梁村的人,不但吸烟喝酒成风,也没什么良好的卫生习惯,能活过七十岁的人,很久以来竟然没有一位。

    让他感受更深的是,每每逢集两个村里的老年人走在一起,简直就是再好不过的一种鲜明对比。来自清泉沟村的老年人,大都眉清目秀脸色亮堂,似乎越上年龄就越显现出一种曾经沧桑的老当益壮来。而来自芨芨梁村的老年人,就连他们自己也自嘲说,一个个就如同是刚刚从锅头或炕洞里拉出来的。不仅肤色乌黑精神萎靡,还边走边咳嗽吐痰,有的嗓子眼里还咝咝啦啦响个不停。写调查报告的人,就是搞研究生社会实践的珍儿。当时,她还带来了他们医科大学搞科研攻关项目的肺部解剖图片。

    那种没吸过烟的肺,处处都显示出一种令人倾心和感动的粉红和水灵,而吸烟久的,竟是那么令人厌恶和恐惧,简直就像被扔进废物堆里的臭炭块。尤其是横断面的那些镜头,更是逼真得让人震惊:没吸过烟的,粗粗细细的气管儿,都是那么通畅和白净;而吸烟久的,就如同是艰难地流着黑色的液体。只要看一眼,就让人立马想搞倒烟草公司,就让人立马想起当年的林则徐。

    开窗户干什么,你怎能只管自己?王老汉刚把窗缝略略打开了些,他的身后就立马传来了一句接着一句的这类指责。在那些声音里,竟然还充满了想把他吃掉的歇斯底里。尤其是大都从他的脑后传来,愈发带上了威慑力和恐怖气势。他赶忙站起来回头看,这才发现自己的过错该是多么严重。为了抵御他制造出来的寒风,人们竟然采取着非常厉害的防范措施。有的将头缩在了前排靠背的下边,有的将手里的提袋或衣物挡在面前,有的还做出一副用翅膀保护小鸡的架势。

    此情此景,让他愧疚不已。唉,这可真是,人老了就不中用了,想问题怎会这样顾此失彼?是啊,是啊,后边座位上感觉到的风力,要远远大于这窗缝旁边。尤其是冬天的冷风,一旦往热乎地方钻的时候,有着极其古怪的本领,针尖那样大的一个窟窿,会钻进来牛一样大的风。面对这种情景,他又怎能不把窗户立马关住呢。但就在采取了这样的措施之后,趁着惯性继续往来奔涌的烟云,简直就像被谁打过来的一发发烟幕弹似的,很快就把他搞得晕头转向了。

    他发现自己竟然如此无能,虽有着勤劳的双手,可以跑跑颠颠的双脚,与打造锅头和土炕的好功夫,却对这样一些轻飘飘的东西毫无对策。这莫不是命运之神对自己这个手艺人的一种作弄?一个站起来一根、躺下去一条的男子汉,难道就连一块玻璃也不如吗?只要往那里一挺,烟对它就毫无办法。自己只有它的晶莹剔透,却没有它的冰冷的气概与无懈可击的本领。莫非只有在烟堆里苦苦挣扎?

    就在痛苦至极的时候,王老汉的耳朵里居然传来了犹如晴天的一声霹雳,快把电视机打开,就放先前播过的那部片子!顿时,那电视机又开始闪烁和吵闹起来。在满车的烟雾里,那种闪烁和吵闹愈发变得不可思议起来。在王老汉的强烈要求下,这车终于停在了路边。就在停稳的一刹那,车门也随即打开来,乘务员一边检票一边用疑疑惑惑的目光打量着王老汉,但老人居然一个马趴扑下了车,任凭乘务员怎样与他打着给票的手势,他却一点儿也不理睬地朝前走去了。就连这辆车从身边经过,他也没有理睬。

    路边的里程碑分明在提醒他,那辆车仅仅把他带出了十分之一的路程,也就是说十分之九的车钱他都白白花掉了。尽管那些钱来之不易,是他辛辛苦苦给人家打造锅头或土炕积攒下来的,却一点儿不可惜、不后悔:是啊,还有什么比守住自己所封的斋更为重要的呢?唯有的一点遗憾是下车之前没能再好好看看那位乘务员。若能那样,一路上自己的心里还好受一些。因为就像这样徒步去见珍儿,很可能是几天以后的事情。

    头上端端正正地戴着小白帽,腰里缠来绕去系着长手巾的王老汉,脚步格外攒劲地走在通往省城的山路上。此刻,他竟然觉得自己的整个身心,都是那么轻松,那么舒畅,那么依然保持在封着清斋的美妙状态里。这里的天,是那么蓝,就像被什么人擦得干干净净的淡蓝色玻璃似的。就连望一眼,自己的心里都立马亮净了许多,自己的眼光就顿时长远了许多,自己的心胸就一下辽阔、博大了许多。

    这里的太阳,是那样温暖,那样明亮,一瞅见,一披身,就叫人浑身的每一个毛孔都有一种痒酥酥往进通融的感觉。这里的空气,是那么清新,抓一把,是那样凉,那样爽,那样轻,那样什么也没有,还给他的是一张洁白红润的手掌,吸一口下去,能舒服得让人发颤和甩头,往肺里的每一处、往人的生命里的每一处唰唰而去的那种快感,真让人过瘾得想放开腿脚去撒一通欢。

    在这样的空气里,他根本不用担心会把什么不好的东西吸进去,反倒总有这般的自信:很可能会把自己体内的什么不洁或毛病带出来。在这种环境里生活的山雀儿和野兔娃,也是那么清秀、敏捷和欢快,在他的头顶上悠然飞翔和身旁狂奔乱跳的身影,仿佛是他这位封着清斋的老人赞念经文都哇时候的一些欢快而美妙的音符。此时,再眺望朝山下疾驰而去的那辆车,那辆被他抛弃的车,简直就像是往什么不好意思的地方逃跑而去的锅头、炕洞或垃圾栈子。

    原载《民族文学》2003年第2期

    入选《新中国成立60周年少数民族作品选·短篇小说卷》

    入选《新时期中国少数民族文学作品选集·回族卷·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