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云高摔死了。
当他整个人从黎明报馆楼顶上掉下来之前,大家还能清楚地听到他的求饶声:“我错了!我再也不助纣为虐了!放过我吧!我求求你了!”
这番求饶声之后,便是卫云高落下时发出的惨叫。
裘谷波站在卫云高的尸体前,抬眼看着眼前大门口上方“黎明报馆”那四个大字,又左右四下看着,观察着人群中,可人群中围观百姓的双眼都带着好奇和疑问,并没有恐惧和兴奋。
辛广运走到裘谷波的身后,裘谷波转身问:“目击者的口供都做好了?”
辛广运道:“做好了,现场的目击者至少有四十人,我们找到了其中十个,都做了笔录,签字画押,这十个人所说的话大同小异,而且都声称看到了凶手。”
“凶手?”裘谷波皱眉。
辛广运抬眼看着楼顶:“怎么?难道裘捕探认为卫云高是自杀的?”
“不。”裘谷波摇头,“当然不是,我只是很意外凶手会被人看见。”
实际上,此时裘谷波脑子中闪过了那个在巷子中拉弓射箭的人。
辛广运又道:“大家都声称凶手穿着军服,却没有戴军帽,留着寸头短发,身材均匀,虽算不上强壮,但从体型上一眼就能认出是职业军人。”
裘谷波又问:“没蒙面?”
辛广运摇头:“没有,我按照他们所说的素描了一幅人物面部肖像。”
裘谷波问:“素描?”
“我留学的时候在国外学的。”辛广运从旁边士兵手中的文件夹里拿出那张素描画递给裘谷波,“八九不离十,凶犯就长这个模样。”
裘谷波拿过那幅画定睛一看,愣住了,随后抬眼看着辛广运:“辛秘书,你没开玩笑吧?”
辛广运摇头。
裘谷波拿起画像:“这上面画的是池副官!”
画像上的人的确是池累尘,裘谷波一眼就认出来了。
辛广运默默点头。
裘谷波放下画像,朝着旁边走去,辛广运示意士兵留下,自己跟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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裘谷波带着辛广运走到了背街一侧,这才停下来转身问:“辛秘书,我就直言了。”
辛广运默默点头。
“就我这段时间的观察来看,你和池副官不合。”裘谷波皱眉道,“有时候就连面和心不合都做不到,可以说你们俩的矛盾是摆在明面上的,现在,你拿出一张你所画的凶犯画像给身为特别侦缉队队长的我,指认池副官就是凶手,一旦消息传开,此事就会越来越复杂。”
辛广运开口道:“我想知道,裘捕探现在心里想的是什么,是有证据坚信池副官不是凶手呢?还是因为与池副官私下交好,为了交情为他开脱?”
裘谷波摇头:“辛秘书,我的确没有太站住脚的证据,不过从现场情况来看,疑点太多了?”
辛广运道:“洗耳恭听。”
裘谷波道:“首先,在卫云高死前一个多小时前,我跟踪过他,有个神秘人出手制止我,因为那人站在背光处,我没看清楚他的样貌,就连是男是女都不知道,只知道对方所用的武器是一张长弓。当我带丁三回警局之后没多久,卫云高被人从黎明报馆楼顶推下来,死前还求饶,说什么不助纣为虐了,同时下方几十号人都听到了他的呼喊,也看到了凶手的样貌,这对一个案子来说,太过于顺利了,就好像是凶手在行凶的那一刻,就做好了被逮捕的准备。”
辛广运点头:“哪儿不对呢?”
“第一,持弓的神秘人是谁?这个人必定与案子有关联,可是后来没有人看到过他,应该说,除了我之外,没有人看到过他。”裘谷波详细分析道,“其次,黎明报馆面西背东,现在临近傍晚,卫云高死前太阳西下,换言之,他和凶犯站在楼顶的时候,正好是面对着夕阳,夕阳的光线直射到楼顶,让楼下的目击者可以清清楚楚看到楼上两个人的模样,特别是凶犯的样子。我想,如果黎明报馆是面东背西的话,恐怕卫云高不会死在这个位置。”
辛广运冷静道:“你是说,凶犯是故意让人看到他的样子的?”
“没错。”裘谷波拿起画像看着,“他也是故意让卫云高说出那番求饶忏悔的话,就是为了吸引下面人的注意,好让人抬头看清楚。”
辛广运点头:“懂了,裘捕探所下的结论就是,有人在陷害池副官。”
裘谷波道:“这是我初步的推测,辛秘书不赞成吗?”
“有道理,但我不一定赞成。”辛广运却是笑了,“想知道为什么吗?”
裘谷波也笑了:“因为这是辛秘书扳倒池副官的好机会,就算干不掉他,也能让大帅对他产生怀疑,从而将他手中的权力一点点拿走,最终辛秘书会成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那个人。”
辛广运丝毫不掩饰:“没错。”
裘谷波深吸一口气:“看来我也惨了,我知道了辛秘书的秘密,辛秘书是不是准备杀我灭口呀?”
辛广运正色道:“裘捕探,我知道你话里的意思,我可以明确告诉你,池副官是不是凶手,我也不知道,但我希望他是。再者,就算他真的被陷害,陷害他的人也不是我,按照裘捕探所说,凶犯用了易容术,我不是江湖人士,我不会那种手艺。最后,我可以郑重地告诉你,我不会动你,因为你是人才,我反而会保护你,因为现在最危险的人是你,你难道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成为特别侦缉队队长吗?”
辛广运说完,拿过裘谷波手中的画像,转身慢慢离开。
当辛广运离开之后,夕阳终于躲到了屋檐之后,背街也瞬间成为了阴影的一部分,身在其中的裘谷波浑身腾起一股寒意。
是呀,自己成为特别侦缉队队长,不就等于站在风口浪尖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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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磔狱丙号监丙拾叁牢房中,刚吃过晚饭的唐安蜀坐着闭眼思考着,耳朵里听着走廊传来的某两个囚犯敲击铁栏杆的声音。
原本好几次都进入思考状态的唐安蜀,被那声音弄得焦躁不已,起身想要叫温三娃去制止的时候,一旁的乐正贤却一把拉住他。
唐安蜀皱眉:“干嘛?”
“嘘。”乐正贤示意唐安蜀不要出声,自己的手却拿着一块石头,在旁边的墙壁上轻轻敲打着,敲打的频率和外面那两个犯人敲打铁栏杆的声音完全一致。
唐安蜀终于意识到了什么,坐下低声问:“这种敲击声是暗号?”
乐正贤点头,再次示意唐安蜀不要出声。
许久,敲击声停了,乐正贤的手也停了,脸上也出现了笑容:“傅国栋这个狗日的老狐狸,终于知道他为什么敢把我们放进来了。”
唐安蜀道:“因为他早就在磔狱安插了自己的人。”
乐正贤道:“没错,一共两个人,虽然他们没有做自我介绍,但是我能从暗号的手法上猜出他们两人是谁。”
唐安蜀忙问:“是谁?”
“吴硕海和刘靖远。”乐正贤皱眉道,“毫无疑问,除了他们之外,没有任何人会使用这种改良过的摩斯电码。”
唐安蜀显然对摩斯电码不明白:“那是什么东西?”
“洋人发明的,发电报用的。”乐正贤解释道,“满清的时候电报进入中国,满清当时派遣了很多优秀人才去学习,其中就包括了吴硕海。吴硕海后来成为了满清军队中电报人才的佼佼者,而刘靖远则是他的得意门生……”
后来,吴硕海进入北洋舰队,成为了电报官,刘靖远也因为是他学生,与他一起留在了北洋舰队。不过好日子并不长,甲午海战之后,北洋舰队全灭,满清海上力量几乎消失,清廷从上至下开始进行了所谓的自查,查来查去,关键的视而不见,却认为是情报泄露的问题。
虽然,日军的确是截获破译了北洋舰队的电报,但失败的关键并不在此一处,毕竟满清从根部开始就早已腐朽。
因此,身为电报官的吴硕海和学生刘靖远被逮捕,关入大牢之中,因为毕竟是人才,上面也心知肚明他们是替死鬼,所以并未处以极刑。
两人从光绪二十年关到了光绪二十四年,在清光绪帝宣布变法的那天,两人被释放,变法一派随后游说两人加入,吴硕海和刘靖远被关押这四年已经对清廷彻底失望,明白如果再不走,那就是死路一条。
于是两人表面上假装同意,在得到对方预付的酬劳之后,立即逃离,一路逃到了四川。
来到四川的二人机缘巧合之下加入了袍哥会,也想得到江湖力量的庇护,没想到百日之后,如吴硕海所料,变法果然失败,那时吴硕海便知,满清气数已尽。
唐安蜀听到这里道:“真是传奇呀。”
乐正贤道:“后来,两人加入了冥耳,冥耳到现在所用的电码暗码密语都是这两人发明的,当然了,我也学过,所以,他们一敲,我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唐安蜀忽然想到了什么:“这就是为何傅国栋死活都要让你加入的原因,对吧?”
乐正贤靠着墙笑道:“没错,我也算搞明白了。”
唐安蜀问:“那两位前辈说什么?”
乐正贤道:“他们说,明天早晨,早饭后的放风时间,他们会敲击暗号,我们顺着暗号去找他们就行了,到时候见机行事,对了,你会下棋吗?”
“会。”唐安蜀笑道,“不过围棋一般,仅仅只是会下。”
乐正贤点头:“会下就行了,会下就足够演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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磔狱天眼观察塔上,孙三背着手站在那,目视着远处峭壁顶端那一排火光,那是外围的巡逻队。
门开了,古风站在门口道:“大帅,蛇爷到。”
孙三立即转身:“快请。”
古风往旁边一站:“蛇爷请!”
海蛇笑眯眯地走进来,身后跟着周君正,此时两人神色状态与来磔狱之前大不一样。
孙三抱拳行礼作势要跪,被海蛇一把扶住。
孙三道:“大哥,兄弟我对不住你!”
海蛇扶孙三起来:“演戏就是演戏,戏不真,会被人家识破的。唉呀,我可算是安全了,在甬城的那几天,我真的以为傅国栋要干掉我,好在是那个唐安蜀机灵呀,要不,我只能按照我们最早的原计划,假意投靠傅国栋了。”
周君正在一侧微笑点头,完全没有之前那副穷酸秀才的怂样。
孙三叹气道:“可是自家兄弟伤亡惨重呐。”
海蛇安慰孙三道:“如果古副官不那样做,恐怕我和君正早就死了。这些年来,牟三农靠蛊惑人心获得了下面很多弟兄们的信任,很多人都认为我海蛇是个只顾自己,不顾弟兄们死活的人,所以,暗地里很多人愿意跟着牟三农反了。”
海蛇说完,看着古风道:“古兄弟,当日那场戏演得不错。”
古风抱拳道:“我真怕伤着蛇爷了,而且,我实在没想到蛇爷手下那条鱼那么不经打。”
“罢了罢了。”海蛇挥挥手,“那四个家伙,也被牟三农收买了,所以,唐安蜀放了那两个家伙也是好事,至少让他们把消息传出去,好让我们按照原计划来,对了,牟三农呢?”
孙三道:“大哥,那个王八蛋我留着听你处置呢。”
海蛇寻思了一会儿:“这样,我们把牟三农交给唐安蜀怎么样?”
孙三立即问:“为什么?”
海蛇却问:“老二,我很奇怪,你怎么会想到利用半路杀出来的唐安蜀呢?”
孙三解释道:“大哥,唐安蜀并不是什么半路杀出的程咬金。在我们计划开始的同时,就有人雇佣了唐安蜀等人前来劫狱,要劫走魏启明。不过奇怪的是,有人故意把准确的消息传到了我和傅国栋处。”
海蛇纳闷:“你怎么知道传到傅国栋处了?你在他那有内线?”
孙三皱眉:“我哪儿有那个本事,是有人托渔民带信来的,信里说了,这个消息不仅告诉了我,还告诉了甬城都督傅国栋,所以,那个人给傅国栋的信中,肯定也说过我也得到了消息。不过我当时并未声张,装傻充愣,毕竟我身边还有颗手榴弹。”
海蛇道:“手榴弹是指铁沛文?”
孙三默默点头:“这小子太阴,而且心狠手辣,如果让他得逞,我们全都得死,攻打楔子岛那天,我和古风故意离岛,想试探下他,结果这小子没上当。”
此时周君正上前道:“大帅,蛇爷,铁沛文此人平日内就阴阳怪气的,邪门得很,而且易容术也很厉害,不过现在要除掉他,还不是时候。”
孙三道:“我知道。所以,我决定押宝在唐安蜀身上,我让古风去查过唐安蜀了,这小子别看没什么江湖地位,也不出名,但在四川境内,江湖门派和手里有家伙的都知道他,我就打算以静制动,让他走一步,我看清楚了之后,再走我的下一步。”
海蛇皱眉:“但是你还是赌了一把,试想,要是唐安蜀真的在甬城被傅国栋抓住了把柄,被迫投靠的话,咱们满盘皆输。”
“不会的,唐安蜀是绝对不会投靠傅国栋的。要知道,他的目的就是《金陵简》,但是我总感觉虽然如此,可最终他想要的和其他人不一样。”孙三看着远处,“所以,他一定会游走各方,利用各方来达到自己的目的,要知道,他师父胡深教他的是苏秦术。”
古风插言道:“大帅,我倒很欣赏唐安蜀这个人,如果他能归于大帅麾下,对付铁沛文和傅国栋他们,简直是易如反掌。”
周君正却摇头道:“苏秦术的精髓就在揣摩二字上,这种整日揣摩他人的家伙,将世间善恶看得太清楚了,所以,他不会真正的归属于谁。”
周君正说完这句话,在场的人都沉默了。的确,虽然孙三和海蛇如今能粘在一起携手布局,对付傅国栋,但是将来呢?谁知道呢。
周君正又打破沉默:“不过以现状来看,此战我们赢的几率较大,傅国栋现在就输在,他太依赖身边的地相荣平野。荣平野这个人要说真本事,的确有,不过他太自大,而且爱慕虚荣,空有江浙衮衣地相广目天王的称号,认为自己江湖地位高,名气大,从而不可一世,这类人,一向没什么好下场。”
孙三笑道:“大哥,周师爷说得对,他若不是小看了唐安蜀,你也没办法平安回来呀。”
海蛇也笑了:“也是因为如此,我才能依计将《陵简》的一部分真相告诉给唐安蜀。让他帮着咱们查下去。对了,魏启明那件事你查清楚了吗?到底是怎么回事?变出的这个魏启明,就是真正的魏启明吗?”
孙三摇头:“不知道,现在姑且只能将他当做是魏启明,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海蛇点头,扭头看着周君正道:“君正,你不是老嚷嚷说没酒喝,没肉吃吗?现在回来了,你想吃什么,想喝什么,告诉古副官。”
孙三会意:“古风,赶紧安排。”
古风和周君正也不傻,知道两人有话说,立即抱拳告辞转身有说有笑地离开。
待两人离开后,孙三这才靠近海蛇,问:“大哥,你给唐安蜀透露了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