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蜀,你知道什么叫朋友吗?知道什么叫兄弟吗?知道什么叫同志吗?”
处于迷糊状态的唐安蜀耳边一直回荡着这句话。
突然间,唐安蜀的脑子中出现了另外几个声音,是几个少年的声音:“我,杜立国。”
“黄宗汉。”
“段光清。”
“唐胜天。”
“我们四人今日结拜为异姓兄弟,对天起誓,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同生共死,如有违背,五雷诛灭。”
十一年前的那个冬夜,杜立国、黄宗汉、段光清、唐胜天四人在成都西城门外的一个破屋子中结拜为了异姓兄弟。
那是民国三年,那一年,第一次世界大战爆发;那一年,中华革命党在日本成立;那一年,在那间破屋子中结拜的四个异姓兄弟平均年龄不到九岁。
对四个孩子来说,这个世界上不管发生什么事,都比不上填饱肚子重要。
杜立国和黄宗汉是孤儿,段光清是在窑子里出生长大的,而唐胜天是这四个孩子当中唯一一个拥有完整家庭,父母健在的孩子。
看起来,他应该是四个孩子中最幸福的那个。
唐胜天的父亲是一名邮差,每天的工作就是提着自己的扁担和绳子,步行一小时去成都邮政总局,穿上那件写有“成都邮差”四个白字的衣服,将属于自己挑送的那些东西用写有“西川道成都府”的麻布包裹起来后,便开始了一天的工作。
当他开始工作的时候,天还没有亮。
虽然工作辛劳,但薪水还算不错,每个月能领到三块光洋,有些时候,干得多了,还能领到四块,足够养活老婆孩子,过上还算体面的日子。
可是,唐胜天的母亲并不安分,这个落魄地主家出生的女人,总认为自己是大家闺秀,从小就认为自己应该嫁给达官贵人,甚至还做过被选秀进宫,最终母仪天下的白日梦。
所以,这个女人每日都活在一种不满足当中,她总是让唐胜天的父亲为自己购置这个买那个,将家里的钱花得一分不剩,就连唐胜天上学的钱也全部都变成了衣服和首饰。
对她来说,丈夫和孩子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要不断地满足自己。
而且,她什么都不会,不会做饭,不会刺绣,除了每日在家歇斯底里。
当然,家中也有安静的时候,那就是她每日离家打麻将之时。
唐胜天也只有每天趁着这时候,才能偷偷翻出家中那几本破书来读,这是他其中一个爱好,另外一个爱好就是与他偶然认识的那三个异姓兄弟一起“行侠仗义”。
也许是在茶馆听书太多,也许是各种江湖演义看得太多,八岁的唐胜天将自己未来的职业定义为了快意恩仇的侠客,还给自己定下了日行一善的规矩。
只不过,唐胜天的日行一善通常都是给隔壁家的老太太挑水,虽然只是挑水,但对八岁的唐胜天来说太辛苦了,因为从小身体弱的关系,他每次只能从井边提小半桶水,再步行穿过两条巷子回到老太太的家中。
不过,即便是这样,他也坚持了很久。
那时候,对唐胜天来说,要当好人就必须做好事,而好人必定有好报。
可是,这句话终于在不久后的某个清晨被上门来的警察打破,警察告诉唐胜天的父亲,隔壁的老太太昨夜被杀,因为家中所有值钱的东西都被拿走,所以肯定是谋财害命,询问他们昨夜有没有听到什么动静?
唐胜天觉得很诧异,也很惊讶,因为那个老太太人特别好,一个这么好的人,怎么会有人劫杀她呢?不是好人有好报吗?
唐胜天并不知道,这件事仅仅只是开始,一天后,警察又上门来,在唐胜天家中翻找着,终于找到了一个小布包,布包中装着五块大洋一对银耳环,上面还有血迹。
警察立即逮捕了唐胜天的父亲,无论他怎么辩解都没用,因为当夜有目击证人看到了他进入老太太的房子。
“谁看到我进去了?”
“你让那个人站出来!”
唐胜天的父亲不肯离开,在那叫喊着。
很快,警察带来了那三个目击证人,当那三人出现在唐胜天家中的时候,唐胜天傻眼了,因为那就是他的结拜兄弟杜立国、黄宗汉和段光清。
唐胜天此时才回过神来,逐渐明白了什么,但刚要说什么的时候。他的大哥杜立国竟对警察道:“唐胜天那晚把布包拿给我们,让我们去买吃的,说是他父亲给他的。”
黄宗汉也说:“我们问他为什么他父亲要给他这些,他说是因为他晚上出来尿尿,看到他父亲翻墙回来,他父亲才给他的。”
段光清接着道:“我们看到上面有血,不敢要,就让他拿回家。”
唐胜天傻了,唐胜天的父亲也傻了,唐胜天不断摇头,不断摆手,半天都没有将语言组织好,最终只说道:“不是,不是那样的,不是……”
当然不是,因为那布包是杜立国三人交给唐胜天的,说是兄弟信物,让他好生保管,不要被任何人发现,父母也不行。
人证物证齐全,唐胜天的父亲当即被逮捕。
当唐胜天跑去求自己结拜兄弟帮忙的时候,换来的却是一顿毒打,毒打的过程,他看到了结拜兄弟们的另外一面——
“你就是个龟儿子!你个龟儿子天天有吃有喝!天老爷瞎了眼睛,你个哈狗日勒。”
“你老汉就是个瓜娃子,你也是个瓜娃子,瓜娃子勒种,八辈子都是瓜娃子。”
“喊你把你屋头勒钱拿出来用,你也不拿,你还当我们是兄弟?”
……
凭什么你过得比我们好?
这就是父亲被陷害,自己被殴打的原因吗?
唐胜天带着满身的伤回到了家中,看到了啼哭中的母亲,他跪在母亲跟前磕头认错,可这次母亲并未责骂他,而且抱着他失声痛哭。
此时,一个穿着长袍马褂,戴着眼镜,像是先生一样的男子进屋。
母亲告诉唐胜天,那是她花钱请来的讼师,西川道最有名的讼师。
那个西川道最有名的讼师一边听唐胜天的话,一边在旁边写着状纸,神情严肃。
虽然唐胜天不懂,但也知道不管什么时候,都不要放弃希望,这是他父亲教他的,所以,他不断强迫自己回忆当时拿到布包时的所有细节。
讼师写完了状纸,让唐胜天在下面按上了手印。
不久后,唐胜天的父亲被判死刑,不仅因为人证物证俱在,还因为唐胜天的那状纸。
到宣判的时候,唐胜天才知道,那根本不是状纸,而是供词,上面所写的和他当时所说的完全相反。
也是那个时候,他才发现那位讼师和母亲脸上难以掩饰的笑容。
那天晚上,唐胜天就坐在父亲被关的牢房外面,抓着栏杆紧盯着坐在里面的父亲,而他的父亲脸上却带着微笑,回忆着从说媒开始,是如何认识唐胜天的母亲,又如何明媒正娶回家,还有其母怀上唐胜天时他的喜悦,以及怀胎十月过程中他内心的兴奋期盼。
“你知道为什么我要给你起名叫唐胜天吗?”父亲笑着问。
唐胜天摇头,对一个八岁的孩子来说,一夜不睡觉等于是上刑,不过他努力保持清醒,记下父亲还活着时说过的每一句话。
父亲解释道:“人定胜天,爹读过的书也不多,但是记得这句话,你也要记住,人定胜天。”
唐胜天问:“爹,那如果人定胜天,你就不会死了对不对?”
父亲摇头:“人定胜天需要时间,我没有时间了,你还有,你活着就等于是爹活着。”
那时候,唐胜天还不懂什么叫做生命的延续。
唐胜天抓住父亲的手,哭道:“爹,我错了,都怪我,都是我的错,我一定要为你报仇的!”
父亲也紧紧捏着唐胜天的手:“不,别去报仇,你还小,你记住,你得活着,活下去,记住了,活下去,不要恨你娘,那毕竟是你娘,这是爹和娘之间的事情,与你无关,记住,爹走了,你要照顾你娘,孝顺你娘,知道吗?”
唐胜天泣不成声:“爹,你不是说,好人有好报吗?为什么呀?你是好人呀?我也是好人,我每天都做好事的,爹,为什么呀?”
父亲的手穿过栏杆,抱住唐胜天的脸,抹去他脸上的眼泪:“胜天呀,记住了,要做好人不一定必须要做好事,一个不做坏事的人,就是好人了。”
唐胜天惊呆了。是这样吗?真的是这样吗?那做好事是不是多此一举?
第二天,父亲被囚车拉到刑场去的时候,唐胜天一直跟着囚车跑着哭着,期间摔倒了数次,他也咬牙爬起来。
他模糊记得,那天父亲一直在说什么“只要天下每个人都不做坏事,那就没有坏人了,也就不需要日行一善了。”
后来,唐胜天晕倒了,模糊中,他记得父亲的微笑,还有父亲所说的那番与他过去所做事情完全相反的“好人论”。
他是个听话的孩子,所以,他强迫自己不去恨母亲,强迫自己依然当一个听话的,孝顺的孩子。
当然,他还得孝顺父亲,还得送父亲最后一程。
所以,八岁的他独自拖着板车,将父亲的尸身拉到了城外,挖了一天一夜才挖出一个坑来,埋了父亲后,又去求了先生写了块木牌,立于坟前。
那时候,唐胜天还在想,可能苦难就此结束了吧?自己以后不再日行一善,只要不做坏事就行了。
不,苦难其实刚开始。
不久后,他的三位结拜兄弟上门来,告诉他,他们错了,是他们不懂事,拿了那个讼师,也就是他母亲新丈夫的糖果才做了这些事。
从他父亲死后,他们每夜都噩梦缠身,似乎是唐胜天父亲变成了厉鬼来纠缠他们,所以,他们决定来救唐胜天脱离苦海。
对,苦海。因为唐胜天那时候过的并不是人过的日子,他住在院落中的鸡窝里,不过他倒觉得没什么,因为再寒冷的日子,家里的家禽和猫狗都会挨着他,为他挡风取暖,让他不至于冻死。
谁说畜生不如人?
唐胜天摇头道:“不,我要孝顺我娘,送我娘终老,这是我爹说的。”
杜立国却焦急道:“你难道不知道你娘要杀了你吗?”
唐胜天惊讶了:“为什么?”
他的结拜兄弟告诉他一个骇人听闻的计划,是讼师所说的,而他们良心过不去,决定要救唐胜天。
唐胜天耳边响起父亲的话,要活下去,必须活下去。
于是,再一次选择相信的唐胜天跟着结拜兄弟们离开了,可没想到,当他们走出城,来到那间破屋子的时候,他却看到了讼师、母亲和另外一个大汉站在那。
“就是他?”大汉皱眉道,上前打量着唐胜天,“太瘦了?没力气呀,便宜点吧?”
唐胜天母亲道:“再便宜也得三个大洋!”
于是,唐胜天便被亲生母亲,奸夫讼师,还有三个结拜兄弟再次出卖了。他那三个结拜兄弟因此分到了一个猪肘子,一只鸡和一壶酒。
讽刺的是,三个大洋正好是唐胜天父亲一个月的俸禄。
更讽刺的是,当他被大汉带走的时候,绝望麻木的他,扭头看到那三个结拜兄弟正在破屋子那重新结拜,只不过这次有酒有肉。
为什么呀?
我做错了什么?
我改了呀,我没有日行一善了,我按照爹所说的不做坏事了,他们为什么还要这么对我?
唐胜天带着这些疑问跟着大汉走了,从那天起,他不再说话。
没多久,大汉将他卖给了一家窑子当杂工,一辈子的杂工,也就是俗称的龟公。
那家窑子叫“桃花源”,一个无比讽刺,又特别贴切的名字,因为来这里的人,都只是为了求一时或者一夜的暂时心安。
也是在那家窑子,唐胜天认识了从广东卖到这里来的王璐。
王璐的母亲是广东的咸水妹,也就是专门服务洋人的妓女,所以她的父亲是一个洋人,从她混血的样貌就能看出来,只不过她从来不知道自己的父亲是哪国的洋人。
而她之所以叫王璐,则是因为她是在路上出生的,加上她那洋人父亲曾经自称姓王,所以起名叫璐。
因为样貌漂亮得让人呼吸都要停住的关系,十六岁的王璐很快便成为了窑子里的头牌,而偏偏王璐却很喜欢从不说话的唐胜天,总是把一些好吃的留给他,还偷偷给他买了一件羊皮袄子。
这让唐胜天很感动,所以,在窑子呆了一年,从未说话的他,终于对王璐说了一句:“你是除了我爹之外,唯一对我好的人。”
说出这句话之后,王璐的笑容出现在脸上,然后变得很夸张,开始哈哈大笑,紧接着她冲出房间,在那高声嚷嚷:“哑巴说话了,我赢了,你们输了,快给钱。”
原来,这一切都只是一个赌局,王璐赌她可以让唐胜天说话。
老天爷再次给了唐胜天一记响亮的耳光。
那天晚上,唐胜天被那些输了钱的人轮番殴打侮辱,而王璐只是坐在旁边托着下巴笑着,不时还冲他眨眼睛。
最终,唐胜天被扒光了扔在大堂中心,供嫖客和妓女们玩乐。
他就那么呆呆地站在那,一直到深夜。
那几个小时内,唐胜天做了一个决定,他不要做好人,他要复仇,他不要再相信任何人,于是他准备了火油,准备趁夜一把火烧了窑子,然后带着自己的东西回到家乡,再为父亲和自己报仇。
接下来呢?他没想过,不管怎样,必须报仇!
可是,当唐胜天准备点火的时候,他的手却在发抖,他又想起了父亲的那些话。
是呀,我得活下去,至少得替父亲活下去。唐胜天转身走了,放弃了杀人复仇的念头。
从那天起,江阳的街头多了一个十岁的乞丐,这个乞丐不说话,不多管闲事,有活就做,没活就睡,苟延残喘地活着。
十岁那年的除夕夜,唐胜天带着讨要来的一些食物走回破屋的时候,却看到了被两个歹徒压住,正要施暴的王璐。
王璐浑身是伤,满脸泪痕,乞求唐胜天救她。
歹徒恶狠狠地要赶走唐胜天,并且告诉他,王璐本身就是个婊子,让他不要多管闲事。
唐胜天一句话不说,也不做什么,只是坐在角落里,麻木地吃着自己碗里讨来的食物。而在他对面,那两个歹徒疯狂地撕扯着王璐的衣服。
王璐的哭喊声不断传到唐胜天耳中,突然间唐胜天不知道被什么东西控制了一样,操起了旁边的砖头打翻了其中一人,却被另外一人一脚踹翻。
那人摸出匕首,叫骂着朝着唐胜天冲了过去,眼看着匕首就要刺入他体内的时候,一个人影闪进,抬脚踢飞了那人,又轻而易举将爬起来的另外一人打晕。
唐胜天回过神来,看着眼前的那个穿着打扮和他一样像是乞丐的老头儿,依然是面无表情。
王璐抱着衣服坐在旁边蜷缩着,哭着。
老头儿拿起匕首,走到唐胜天跟前,将匕首递过去:“杀了他们。”
唐胜天没有接匕首,只是转过身来,将碗递给老头儿。
老头儿一愣:“给我?为什么?”
唐胜天看了一眼旁边倒地的歹徒。
老头儿会意:“你是想感谢我救了你?对吗?”
唐胜天依然一句话不说。
老头儿却是笑了,转身看了一眼王璐:“那你杀了她吧,她害过你,她罪有应得。”
唐胜天终于摇头,坐下来一口口吃着自己碗里的食物。
老头儿蹲在他跟前,问:“为什么?为什么不报仇?”
唐胜天还是不说话。
老头儿又道:“其实这一切都是我安排的,我是神仙,我觉得你可怜,想帮助你报仇,这样,你会好受点。”
唐胜天看着老头儿,放下碗后,冲着老头儿磕了三个响头,终于道:“谢谢老神仙。”
老头儿很是诧异:“你为什么不杀他们?”
唐胜天反问:“我为什么要杀他们?”
老头儿皱眉:“她侮辱过你,让你遭受奇耻大辱,罪有应得。”
唐胜天却是笑了:“可她毕竟没有想要害死我,仅仅只是想高兴而已,而且事情已经过去了,我是我,她是她。”
老头儿起身,深吸一口气:“人定胜天吗?”
唐胜天抬眼看着老头儿:“不,我不想要胜天,我只想要安稳地活下去。”
老头儿皱眉:“你就算不招惹是非,是非也会找上你,就算你不杀人,人也会杀你,乱世之中是没有道理可言的,但是如果你想知道一切为什么,你就跟我走。”
唐胜天看着老头儿:“你想做什么?”
老头儿道:“我第一次去窑子要饭的时候,就注意到你了,你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你就是我想要找的那种人,拜我为师,我教你活下去的方法。”
唐胜天皱眉:“不,我不相信你。”
老头儿笑了:“太好了,不用我多费口舌,原本我要教你的第一件事就是不要相信任何人。”
唐胜天呆呆地看着老头儿,老头儿也看着他。
“我叫胡深,从今天起,我就是你的师父。”
“嗯。”
“你不要叫唐胜天了,你不是不想胜天吗?”
“嗯。”
“你在四川出生长大,活着只求安定,以后你就叫唐安蜀吧。”
“嗯。”
“师父教你的第一件事是什么?”
“不要相信任何人。”
“现在师父教你第二件事。”
“嗯。”
“你不是任何人,也可以是任何人。”
“嗯。”
“还有一件事。”
“嗯。”
“无论发生任何事,你都要记住,不要做坏事。”
跟着胡深走在充满爆竹声街头的唐胜天愣住了,用不解地眼神看着胡深。
胡深蹲下来,像是当年的父亲一样,摸着唐胜天的脸颊:“乱世之中,人不可无心,更不可无信,当好人不是为回报。”
唐胜天问:“那是为什么?”
胡深笑道:“为了每晚都能踏踏实实地睡个安稳觉!”
那天,唐胜天死了,去了另外一个世界找他的父亲,而代替唐胜天和他父亲活下来的,是另外一个不是任何人,也可以是任何人的地相唐安蜀。
●
磔狱的丙拾叁牢房中,一直盯着唐安蜀看的乐正贤,却忽然发现熟睡中的唐安蜀眼角中流出一滴眼泪。
不知为何,这一滴眼泪让乐正贤不再感到那么害怕了。
眼泪,是证明一个人还有灵魂的根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