磔狱议事厅内,唐安蜀喝完跟前的那碗热汤后,舒缓了下,闭眼养神一会儿后,终于睁眼道:“大帅,我可以继续了吗?”

    孙三抬手:“请先生继续。”

    “接下来就是最后一个谜团了,这个谜团事关一个神秘的募兵组织,他们叫堑壕。”唐安蜀边说边起身,慢慢绕着长桌走着,“这个组织在江湖上盛名多年,正因为如此,所以当他们出现在傅国栋身边的时候,所有人都没有想太多,不过前段时间在甬城发生的一系列离奇的怪案,不仅揭破了他们的来历,也揭开了另外一个隐藏在局中的秘密。”

    古风盯着唐安蜀,轻笑了下。

    孙三故意问:“堑壕的来历,众所周知,就是参加洋人大战的劳工军团。”

    唐安蜀点头:“敢问大帅,他们籍贯何处?”

    孙三还未回答的时候,古风道:“山东。”

    “山东?”唐安蜀点头,“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是山东督办张宗昌的地盘。”

    说到这,唐安蜀看着乐正贤:“贤兄,你来解释下。”

    乐正贤起身道:“按照我这里得来的准确消息,堑壕一干人等籍贯山东黄县一带,隶属于胶东道,因为地域的关系,堑壕如今不得不听命于张宗昌部,从隶属关系上来说,傅大帅和孙大帅都属孙传芳孙大帅的手下,所以,堑壕怎么可能为傅大帅卖命呢?”

    “笑话!”孙三不屑道,“天下人皆知,张督办和孙总司令是拜把子兄弟。”

    乐正贤笑道:“是呀,如果当初张督办没有在上海滩被黄金荣、杜月笙设局,与孙总司令拜了把子,恐怕现在浙江也是张督办的地盘了,再者,如今张督办已经与孙总司令明刀明枪打起来了,张督办难道还会傻到借兵给自己的敌人吗?”

    唐安蜀此时下了定义道:“所以,傅大帅身边的这支募兵,并不是来自于山东,而是来自于磔狱!”

    孙三笑道:“是吗?为何这么肯定?”

    唐安蜀走向孙三:“大帅,我们前往楔子岛刺杀海蛇的时候,原本我的安排是,我与贤兄行刺,而伍师叔与柳师叔前去炸毁炮台,结果却被古副官打乱了计划,因为我当时并不在场,不知道实际情况,不过后来裘捕探在调查另外一桩案件的时候,却意外从伍师叔、柳师叔口中得知了当日的情形,知道了古副官手下那支神勇无比的突击队,他就很疑惑,为什么孙大帅手下会有这样一支队伍?他们的战法闻所未闻,战斗方式也很是奇怪,所以,当时裘捕探立即联想到了堑壕的出身,联系到了多年前的欧洲战场。”

    ●

    甬城这头,裘谷波的推理也正在继续:“堑壕的战斗方式,不同于国内的其他军队,他们的战斗方法和堑壕类似。我就在想,堑壕会不会与突击队有直接关联?就在昨晚,唐安蜀向我证实了一件事,那就是多年前磔狱的确关押了一支募兵队伍。”

    说到这,裘谷波转身看着盐孙、雄黄等人。

    盐孙、雄黄等人都默不作声,只是冷冷地注视着裘谷波。

    裘谷波走到盐孙跟前:“多年前,你们受雇于人,却遭埋伏,被迫投降,又被送到了磔狱,为了自由,不得不答应孙三的条件,为他训练一支精锐部队。当然了,在那次埋伏中,你们中的一员阵亡,所以,你们在磔狱中挑选了一个新人,加入了你们的组织。”

    裘谷波说完看着薄荷:“薄荷小姐,我说的没错吧?”

    薄荷皱眉默不作声,显然裘谷波说中了。

    “我为什么会这么肯定?那就是因为刑场惨案等一系列后来的案件,明明就是堑壕所为,而且还使用了薄荷小姐制作的人鱼海迭香,却没有告诉她,为什么?我不知道,也许是因为不信任吧。”裘谷波说完从盐孙几人跟前走过,“正是因为如此,我才断定,薄荷小姐原本并不属于这支队伍。”

    盐孙终于点头:“裘捕探厉害,全被你说中了,的确如此,但有一点我得说明,我们并不是不信任薄荷,从我们决定让薄荷加入我们的那天起,她就是我们的家人。”

    薄荷看着盐孙,双眼却满是疑惑,似乎在问:如果信任,为什么不告诉我?

    雄黄看着薄荷道:“我们不希望你手上沾太多的鲜血,你毕竟是我们当中最干净的那个。”

    苦参在一侧道:“大哥和二哥说得对,我们不愿意看到你与我们一样堕落。”

    “杀人太多,作孽太多,下辈子连畜生都当不了。”千里光抱着自己的步枪看着薄荷道,“在磔狱的时候,你说过,你出狱后攒一笔钱,就回老家买房置地,为年迈的母亲送终。”

    薄荷听到这,眼中全是泪水,握拳努力抑制着泪水。

    裘谷波走到傅国栋跟前:“在这件事中,我又发现了另外一个秘密,那就是虽然孙三和傅大帅联手,但一开始孙三却利用堑壕给大帅您下了另外一个套。”

    傅国栋面无表情地看着裘谷波,因为他知道那是事实,他已经察觉到了。

    “一开始,孙三从磔狱派出了堑壕,所以看起来堑壕是效忠于两位大帅,不过到甬城后,傅大帅按照计划让荣参谋以为自己雇佣了堑壕,堑壕只是效忠于他。而荣参谋自作聪明又让傅大帅去雇佣堑壕,兜了好几个圈子后,事情就变成了,荣参谋自以为自己是堑壕的主子,想利用堑壕去制约同样自以为自己是堑壕主子的傅大帅,结果呢?”裘谷波笑着摇头。

    傅国栋攥紧拳头,深吸一口气。

    裘谷波又道:“实际上,堑壕效忠的是孙大帅,不,应该说,他们受制于孙大帅,以至于后来一系列的惨案发生后,都没有让傅大帅发现有什么不妥,因为这些案子也在原计划当中,这些计划就是为了在最后阶段,能够名正言顺地抓捕荣参谋。”

    荣平野抬眼看着裘谷波:“我明白了,我以为堑壕是我雇佣的,他们效忠于我,而这一系列案子发生后,傅国栋让你来调查,在发现所有案子的确是堑壕所为后,堑壕的人也会按照计划承认是我主使的,到时候便可以名正言顺地抓住我。”

    说完,荣平野顿了顿又道:“而且,池累尘是我徒弟这件事,想必傅国栋也早就知道了,所以,才会故意安排那一出杀死记者,被人目击的事件?”

    傅国栋笑了一声,用嘲讽的笑声肯定了荣平野的话。

    此时,瘫坐在椅子上的池累尘却看向了傅国栋,眼中全是哀求。

    “荣参谋,你的徒弟没你想的那么孝顺!”裘谷波走到荣平野跟前,“因为将那名记者推下楼摔死的人,就是池副官。”

    荣平野愣住,看了看池累尘,又看向裘谷波:“不可能!”

    说完,荣平野又走向池累尘:“累尘,你告诉师父,不是那样的,他在撒谎,他在离间我们师徒!”

    池累尘不说话,也不抬眼去看荣平野,等于默认了。

    即便这样,荣平野依然不信,转身看着裘谷波:“你有证据吗?”

    “需要证据吗?事实摆在眼前的。”裘谷波看着荣平野道,“池副官属于大帅手下的红人,你也是,这么些年,你们或多或少手里肯定有亲信的部队,如果大帅不找合适的理由逮捕你,你要带兵造反,也是一件麻烦事,这就是为什么要执行那个计划的主要原因之一。”

    荣平野吼道:“别废话!我问你证据,我徒弟背叛我的证据!”

    “别着急,我现在就说,我刚才说了,池副官是红人,辛秘书也是红人,两人原本水火不容,这件事众所周知。”裘谷波绕着荣平野慢慢走着,“在这种前提下,辛秘书带兵去抓池副官,而池副官竟然没有反抗,还被打成了那副模样,这合理吗?不合理,除非大帅在当场,可大帅不在,也不是大帅下达的命令,辛秘书敢带兵去,池副官就敢带兵和他兵戈相见,但事实上,池副官却束手就擒。”

    荣平野看着池累尘:“你真的背叛师父了,你……”

    说到这,荣平野想到了什么:“这么说,那个假辛广运也是堑壕的人?”

    裘谷波冲着荣平野竖起大拇指:“荣参谋,你总算动了一回脑子,的确,那个假辛广运的确是堑壕中某人易容假扮的。”

    说完,裘谷波又走到盐孙跟前:“江湖上对堑壕小队的情报虽然知道的不详细,但也知道,堑壕一队为7人,一名队长。”

    “一名副队长。”裘谷波看着雄黄。

    随后,裘谷波又看着千里光:“一名负责远距离刺杀和掩护的神枪手。”

    裘谷波又走到薄荷跟前:“一名负责医疗和下毒暗杀的医生。”

    说罢,裘谷波又指着苦参:“还有一名负责火力支援、精通大部分火器的专家。”

    裘谷波说完,顿了顿又道:“剩下两人,一个是负责刺探情报,善于伪装和近距离暗杀的斥候,还有一个是负责后勤,擅长适应各种环境的生存专家,你们称之为厨子。”

    堑壕几人默不作声,只有盐孙凝视着裘谷波的双眼。

    “一共7人,在这里只有5人,还差两个,所以,那个斥候应该就是在八王院中假扮荣参谋和沈姐姐,后来又假扮成辛秘书的那个家伙。”裘谷波慢慢走到大堂的正中心,“而那个厨子嘛,我想,人还在磔狱,他就是孙三手中的人质,如果堑壕的人不按照孙三的指示去办,那么这个厨子就死定了。”

    盐孙等人并未回答,只是冷眼相对。

    “不回答没关系,因为事实就是事实。”裘谷波侧头看着盐孙。“你们所做的一系列事情,在枪击案发生后,在我的提醒下,大帅终于恍然大悟,一切都结束了。”

    荣平野此时却问了一句:“这样做有什么意义呢?”

    裘谷波道:“意义?四个字——自剪羽翼。”

    ●

    磔狱议事厅中,唐安蜀说完“自剪羽翼”四个字后,铁沛文自言自语地重复了一遍,问:“为什么?”

    “傅国栋身边算得上能人,能够帮助他的有几个人?”唐安蜀走到自己的座位后方站定,“荣平野、池累尘、辛广运,一共三人。孙大帅则是担心,在最后关头,如果傅大帅发现自己没有遵守最早的约定,他也许不会依计行事,不会逮捕荣平野,那么之前他们所做的一切就白费了,所以,孙大帅就决定,用我先前所说的那一招,不仅让傅国栋亲手杀死荣平野,也许还能让他直接帮助自己干掉傅国栋身边的那几个堑壕。”

    铁沛文这一次感觉自己心跳都要停止了,孙三远比自己想的要聪明得多,他最后安排的连环套,如果没有裘谷波和唐安蜀,恐怕已经得逞,傅国栋杀死荣平野的同时,遭遇枪击,第一反应会认为堑壕反水,那么自己就会下令全城通缉堑壕。

    到那时候,堑壕不管本事再大,也难逃一死。

    不过,最后关头,堑壕的人还是没有中计,而是及时出现,解除了误会,也让傅国栋恍然大悟。

    孙三起身冲唐安蜀抱拳行礼:“先生大智,孙三佩服至极。”

    唐安蜀抱拳还礼:“不,是大帅智慧过人,安蜀自愧不如。最后假辛广运设套和大帅您派去的人设下的圈套,就是为了让傅国栋产生猜疑,原本您的安排是,那天堑壕绝对不出现,你的枪手也只是惊吓傅国栋,让其在震怒失去理智的前提下,做出错误的判断。”

    孙三带笑听着。

    唐安蜀摇头道:“我猜,您对堑壕做了两手准备,其一,他们会被傅国栋杀死,其二,他们会逃脱傅国栋的追杀,活到最后,但不管是哪一种结果,有一个绝对会活下去,这个人会杀掉傅国栋再取而代之,到时候,甬城就是您的了。”

    孙三笑道:“先生讲笑话呢?傅国栋身边的人都死光了,自己也死了,我上哪儿去找个人取代他?他手下的那些人会傻到听人家的指挥?”

    唐安蜀摇头:“之前说了,傅国栋身边有两个人,最得宠,一是池副官,二是辛秘书,池副官是荣平野的徒弟,就算不死,也不会再得到他的信任,但辛秘书就会成为大帅身边真正的红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让他来取代傅国栋,想必也能服众。”

    孙三哈哈大笑:“先生的意思是,我和辛广运是共犯?”

    “不。”唐安蜀摇头,“不是,他只是被迫听从于你,因为他就是那个堑壕的斥候。”

    孙三脸上的笑容凝固了,古风下意识深吸一口气,看着跟前的孙三。

    而铁沛文脸上的疑惑却越来越多,他完全不懂了。

    ●

    在甬城这头,在裘谷波也说出与唐安蜀一样的推测后,傅国栋下意识扭头看向身边的辛广运。

    辛广运指着裘谷波怒斥道:“裘谷波,你不要血口喷人,什么叫我是堑壕的斥候!假扮我的那人失败后已经逃跑,是大帅亲自领人将我救出来的!”

    裘谷波笑道:“辛秘书,我只是做了合理的推断而已,我之前的推测都已经证实了,在这些推测全部被证实的前提下,我推测你的身份也绝对没有错误。试想下,大帅先杀死荣平野和池累尘,再杀死堑壕其他人,最终留下来的人,只有两个,一个是我,一个是你,我是没有那个能耐成为新的大帅,但是你不一样。所以,再仔细想想,事情发展到那种程度,孙三得不到任何好处,这个计划就完全没有实施的必要,可是你还活着,你可以取代傅大帅,你可以服从孙三,那这个计划就是完美的,所以……”

    裘谷波说着,走到辛广运跟前:“你在新港海警总局故意做出与平时不一样的模样,让我很明显发现你不是辛秘书,然后逃脱,接着你第一时间回到了住所,让堑壕的人把你绑起来并且打晕,所以,当大帅带兵将你救下的时候,没有人怀疑你是假辛广运。”

    傅国栋起身,掏出枪来,瞪着辛广运,上下打量着他。

    傅国栋怒道:“辛秘书到哪儿去了?”

    裘谷波却示意傅国栋放下枪:“大帅,我想,在孙三明确告诉你,会派出堑壕的人之前,辛秘书就已经死了,被眼前这个人取代了。这个人是堑壕中最早离开磔狱,潜伏在您身边的人,他花了一段时间观察后,搞清楚了都督府内的人际关系,最终选择了辛广运。”

    辛广运默不作声,其实堑壕等人己慢慢上前,形成半圆,围住了裘谷波和傅国栋,他们用行动证实了裘谷波的推测。

    辛广运的笑容浮现在脸上,鼓掌道:“裘捕探,你真是厉害。”

    裘谷波又道:“大帅,过去辛秘书身边是不是有一个勤务兵,后来这个勤务兵失踪了,或者是回老家了,总之是不见了,对吗?”

    傅国栋默默点头。

    裘谷波道:“所以,最早这名堑壕斥候假扮的就是辛广运的那名勤务兵,只有这样才能近距离观察辛广运的日常,模仿他的所有习惯,然后取而代之,当他成为辛秘书之后,就可以近距离观察您,模仿您的所有习惯,等到最后的关头,再取而代之。”

    傅国栋摇头道:“但是,如果我真杀了堑壕的其他人,他还会服从孙三吗?”

    裘谷波道:“当然会,别忘了,在磔狱中还有一个他们的人,被孙三控制着,其他人都死了,他自然会想尽一切办法,把最后那个人救出来。另外,大帅您不要害怕,他们现在已经算是背叛了孙三,所以,姑且当他们是同盟。”

    盐孙点头道:“如果没有裘谷波,恐怕真的事情会如孙三所计划那样。”

    傅国栋长叹一口气,坐了下来:“看来整盘棋,我只走对了一步,但就是这一步,救了我。”

    傅国栋说着看向裘谷波:“裘捕探,从今日开始,你就是我的副官了。”

    裘谷波却笑道:“大帅,您难道不担心,我也是局中设下的一枚棋子,就为了能够得到您的信任吗?”

    傅国栋苦笑道:“如果真的是那样,那我也认了……”

    裘谷波此时看着盐孙问:“所有事情都水落石出了,但有一件事,我还没有搞清楚,就是那种又像熊又像狗的动物,到底是什么,你们从哪儿搞来的?”

    盐孙和雄黄对视一眼,盐孙摇头道:“蔡当家被害案和新港海警遇袭案,真的不是我们做的。”

    裘谷波一愣,忙问:“不是你们?”

    傅国栋也很诧异:“不是你们,那会是谁?”

    盐孙一字字道:“夜枭,另外一支堑壕。”

    裘谷波和傅国栋闻言,脸色大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