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落石出了吗?

    不,并没有,除了那只不知道从哪儿钻出来的怪狗之外,还有两个最大的疑问悬在唐安蜀的头顶:第一,《金陵简》是武器吗?如果是,是什么样的武器?什么武器从明朝流传下来,还让这些人争先寻找。

    第二,孙三和傅国栋联手的目的到底是什么?孙三为何又要在一开始就算计傅国栋?他的目的又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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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磔狱那间最坚固的房间中,有些微醉的孙三看着跟前的唐安蜀和乐正贤,问:“在我说明一切之前,我想请教先生,我该如何处置铁沛文和黄盼山?”

    乐正贤看着唐安蜀,他与铁沛文等人无冤无仇,他并不想决定任何人的命运。

    唐安蜀却问:“我只想知道,在大帅心中,我与铁沛文是一种人吗?”

    “铁沛文狂妄自大,而你冷静自知,并不是一种人。”说到这,孙三顿了顿,“可你们都是地相,是地相就会对《金陵简》产生兴趣,这是事实,即便你的身份没有得到所谓的地师会的承认,但事实就是事实,你和他,在本质上是一样的。”

    唐安蜀听完笑了:“所以,如果我现在提议大帅做掉铁沛文,不就等于告诉大帅,等一切结束之后,也得干掉我吗?”

    孙三笑了,仰头大笑:“唐安蜀呀唐安蜀,如果这个计划之中没有你、乐正贤和裘谷波,一切都会顺利地进行下去,只可惜,我一开始就被人算计了。”

    唐安蜀追问:“大帅请明言。”

    孙三起身道:“两位随我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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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唐安蜀和乐正贤跟着孙三以及前方引路的古风,朝着磔狱下方走去,在这个过程中,两人才知道磔狱下方还处于修建状态,那些士兵既是守卫也是工匠。

    同时,两人也发现前进的过程中,有无数个故意修建出来的弯道——明明是一条直道,却故意封上直路,在左侧或者右侧凿出另外一条通道,做成一个“匚”形。

    而原本被封上的路口中间筑起工事,架起了机枪,很明显这种故意所为就是为了更好地阻挡要硬闯下方的人,加上并不宽敞的通道,就算是上方被攻破,下方通道工事内的弹药和食物充足的前提下,要一层层攻下也不是易事。

    “密不透风。”唐安蜀边走边观察着四下,“不过要是敌人用水攻或者烟熏,这里的人就完了。”

    孙三停下脚步:“这个我们当然早就想到了,古风。”

    古风走到前方,对工事内的士兵示意后,三名士兵一起拽动铁链,铁链拉起的同时,两侧墙壁中传来风声,随后风声变成了轰鸣声,紧接着墙壁两侧表面上的石头竟然掀起,大量的风从其中吹进,从左至右开始循环。

    古风抬手后,士兵松开铁链,风声减弱,随后消失。

    此时,先前挡住风口的石头落下,发出脆响。

    乐正贤走近,摸着那块所谓的薄石头,才发现那只是铸铁板。

    “原来如此。”唐安蜀总算明白了,“在磔狱内部你们挖掘了通风口,如果敌人用水攻,你们可以打开风口,将水通过风口放出去。如果用烟熏,同理,打开风口,也能立即让空气循环。”

    孙三道:“没错,但这样做,不仅仅防的是外敌,更多的是为了防止另外一种东西的侵害。”

    唐安蜀皱眉:“重重防守不仅对外,还对内?大帅,我如果没有猜错的话,这些防御都是为了保证《金陵简》不落入他人之手对吗?”

    孙三点头:“对,走吧,到下面你们就知道了。”

    乐正贤看了一眼唐安蜀,唐安蜀不动声色,跟在孙三和古风身后继续前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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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又下行了足足半小时后,众人终于来到一扇铁门前,铁门前的那些士兵立正敬礼。

    古风上前问道:“没有其他人前来吧?”

    士兵班长回答:“报告古副官!前日铁参谋和黄团长曾经来过,但因为没有您的手令,并未让他们下去,他们也并未多问。”

    古风点头:“铁参谋和黄团长已经被解除军职,如果他们再来,格杀勿论。”

    “是!”士兵们齐声回答道。

    孙三又下令道:“把面具拿出来。”

    士兵们转身进了旁边的小屋拿出四副模样怪异的面具来。

    唐安蜀拿过一副面具,翻来覆去地看着,问:“干什么用的?”

    “保命用的。”古风解释道,“必须戴上这种防毒面具,套上斗篷,密封好袖口领口等位置,才能进入,否则进去必死无疑。”

    乐正贤看着那面具:“是英国货?你们从英国人那买的防毒面具?”

    孙三点头,在士兵的帮助下套上那种怪异的斗篷:“对,就是从新港的那些英国士兵手中买的,一共二十套,花了老子不少钱,虽然明知道那是敲诈,但也毫无办法。”

    唐安蜀意识到了什么:“大帅,《金陵简》是一种毒物?”

    孙三已经戴上防毒面具,说话也变得瓮声瓮气:“你差不多说对了,赶紧穿戴上,进去看看就知道了,古风,拿电筒,还有你们俩,如果身上有火石、火柴之类的东西,千万不要拿出来,否则会害死我们的。”

    折腾了好一阵,四人都穿戴上那一身奇怪的服饰后,慢慢地走到铁门前。

    古风举起手来挥了挥,士兵们点头,在两侧合力拉开那扇大门,四人慢慢走进。

    走进门内后,古风率先打开手电,孙三、唐安蜀和乐正贤也赶紧打开,同时,外面的铁门也慢慢关上。

    唐安蜀看到下方是延伸到黑暗深处的阶梯,电筒光照下去也看不到阶梯底部。

    “这条路的尽头就是地狱。”孙三在前面说道,“等下你们就知道,我为什么要把这座监狱命名为磔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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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人继续下行,因为潮湿的关系,阶梯非常湿滑,加上穿着那身不方便行动的斗篷,戴着那不是很方便观察四周的防毒面具,他们只能侧身慢慢下行,两侧的墙壁也湿滑得让人扶不稳,只得不时互相搀扶。

    乐正贤在心中数着阶梯,数到一百的时候,他终于忍不住问:“还有多远?”

    最前方的古风停下来道:“不远了,快到了。”

    又下行了五十级台阶后,一扇巨大的石门出现在众人眼前。

    唐安蜀和乐正贤举着手电,分别照亮石门的左右两侧,看着上面因为岁月久远,早已模糊不清的雕刻图案。

    唐安蜀仰头看着:“上面刻的好像是地狱的景象,看起来却不像是佛教描述的地狱。”

    乐正贤看完右侧,又看向左侧,随后肯定道:“确切地说,不是地狱,而是蒿里。”

    孙三在一侧奇怪地道:“蒿里?那是什么?”

    经乐正贤提醒后,唐安蜀也反应过来:“华夏早年没有明确的地狱说,我记得汉乐府古辞中曾经有一首《蒿里》,里面有‘蒿里谁家地?聚敛魂魄无贤愚。鬼伯一何相催促,人命不得小踟蹰’,里面所说的蒿里,指的就是泰山旁边的蒿里山。”

    古风似乎懂了一些:“这么说,蒿里就是以前咱们华夏所指的阴间?”

    “对,在佛教中阎王这些的概念前,民间认为主宰阴间的叫泰山神,也叫泰山府君,现在也叫东岳大帝。”唐安蜀凑近看着,解释道,“明代流传下来的《封神演义》中,姜子牙是将东岳大帝一职给了黄飞虎,让他掌管十八层地狱。”

    乐正贤抬手指着石门:“门上所雕刻的这些画,也加入了很多山海经中的对阴间冥界的记载,你看上面画有九道门,门前有一只怪兽,虎身人面,有九个脑袋,应该就是开明兽。”

    唐安蜀此时发现了什么,开始往后退:“贤兄,退到我这里来,然后把你的手电光往中间移动,对,就是这里,不要再动了。”

    唐安蜀站在那仔细看着,终于发现门上的图案中还隐藏着两个巨大的汉字——屍風。

    “尸风?”唐安蜀读了出来,“这是什么意思?”

    孙三和古风此时也发现了,两人不由得对视一眼,这么多年来,这是他们第一次发现门上这两个字,过去他们完全是因为不想在这里多呆,几乎没有细看,就赶紧离开。

    乐正贤仔细看着,口中自言自语道:“毒?尸风?毒和尸风的关系?我感觉好像在哪儿看到过类似的东西,但是不记得了。”

    唐安蜀问孙三:“大帅,门后有什么?《金陵简》就在门后吗?”

    孙三摇头:“不,门后有《金陵简》带来的后果,真正的《金陵简》还在下方的下方,当年我派了一队训练有素的士兵下去,结果活着回来的只有古副官一人。”

    唐安蜀又问古风:“古副官,你可以详细说明下吗?”

    古风此时的脸色很难看,当然因为防毒面具的关系,其他人都看不出来。

    古风道:“等我们离开这里再说,现在,你们要进去吗?”

    唐安蜀道:“当然。”

    乐正贤问:“怎么开门?”

    古风走到旁边,推开旁边的一块活动的石头,露出下面的那个拉杆:“拉动这东西,门就会打开,不过我先提醒你们,门后的东西会在你们心中烙上永久的印记。”

    说罢,古风奋力拉动拉杆。

    拉杆被拉下后,石门缓缓朝着两侧打开,众人下意识退后,门开的瞬间,从里面吹出一阵阴风来,风中还带着不少碎布和粉尘。

    风停下之后,门也彻底打开。

    古风站在一侧,拔出身后的长刀:“走吧,我带路,大帅,您先回去吧。”

    孙三默默点头,站在左侧大门旁,看着古风三人慢慢走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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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古风提着刀走进门中,唐安蜀和乐正贤跟在他身后,拿着电筒照着左右两侧。

    进门之后,没有走十步,古风就停下来,然后从右侧绕开,他绕开的那刹那,唐安蜀的手电照到前方,就看到了前面跪在地上的一具满身是孔的干尸。

    那具干尸跪在地上,双手捂住自己的胸口,在干尸的旁边还有两具尸体,一具尸体蜷缩在地上,另外一具虽然跪地,但拱成一团,看样子十分痛苦。

    古风站在那冷冷道:“从这里开始,就是地狱了。”

    唐安蜀和乐正贤看着干尸,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气,心中都想: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绕过三具干尸继续前进的时候,他们看到越来越多的尸体,横七竖八地以各种姿势摆在两侧,从他们的死状看出,这些人死前遭受了莫大的痛苦,还有些人甚至用匕首直接刺进了自己的胸膛。

    乐正贤叹道:“这些人到底是怎么死的?中毒?门上的尸风两个字,就是那种毒药的名字?”

    唐安蜀沉默不语,只是默默地跟在古风身后走着。

    走了一阵后,古风停下来,举着手电照亮前方那座黑色的小山包,也不说话,就那么站着。

    唐安蜀和乐正贤上前,也用手电照着,乍一看发现那只是一座灰白色石头堆积成的小山,但当两人再走近看清楚后,都被吓了一跳。

    “这是……”乐正贤看清楚后猛地后退了一步。

    唐安蜀的手电照着小山包中伸出来的一只手,没错,那的确是一座小山包,不过是由人的尸体堆积起来的尸山。

    古风此时冷冷道:“现在,你们应该知道地狱是什么样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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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甬城都督府大堂偏厅内,桌上的茶水冒着热气,刚出炉的点心还滚烫着,散发出阵阵诱人的香味,但桌旁的裘谷波、盐孙心思都不在上面,只是看着背对着他们,面朝窗户而站的傅国栋。

    “那就是地狱。”傅国栋深吸一口气,转过身来,“那天,我在蛇心岛看到了地狱,也知道为什么孙三要将那里取名叫磔狱,那些干尸身上的孔都是死前自己抓扯出来的,就如同是凌迟处死的人一样,不过行刑的是他们自己。”

    裘谷波问:“那到底是什么样的毒?”

    傅国栋摇头:“不知道,不过为了知道那种毒的效果,我们当时抓了一个罪大恶极的死刑犯来实验,那家伙是个残害儿童的凶犯,半年就杀害了13名儿童,所以用这类人来做实验,相信没有人会说我们残忍。”

    裘谷波皱眉,虽然这件事就算公开,也没有人指责孙三和傅国栋,但在裘谷波心中却始终认为这并不合法,当然,他不能说,毕竟在那些失去孩子的父母心中,用这种残忍的方式也不一定能消除仇恨。

    盐孙低着头,并不说话,虽然说那天他也在场。

    傅国栋落座道:“我们将那个犯人扔进了密封的房间内,然后站在天窗后看着,同时准备好了火油和石灰,紧接着将从那扇门内带出来的一只干尸的手扔了进去……”

    干尸手扔进去的瞬间,那个犯人并没有觉得恐怖,相反还捡起来挥舞着,叫骂着,嘲讽着在天窗口冷眼相对的孙三和傅国栋等人,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接下来要面对的是什么。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了,一天之后,那个曾经穷凶恶级的犯人终于意识到了自己的身体产生了变化,首先是咳嗽,从轻度咳嗽到剧烈咳嗽,从咳嗽带血,开始变成呕吐中带着鲜血。

    犯人痛苦地在那叫骂着,咳嗽着,诅咒着孙三和傅国栋。

    但那个时候,他还算能自由活动,在牢房中绕圈走着,骂着,敲打着墙壁,逐渐地,他的身体软了下来,躺在了天窗下面,叫嚷着有什么东西从胸口开始爬满全身,让他浑身难受。

    犯人哀求着让他们扔一把刀下来,他要挖出身上的那种东西,在要求得不到任何回应后,他开始用手指抠着体表,挖出一个个的血洞来。

    傅国栋回忆到这,倒吸一口冷气:“太恐怖了,一个活生生的人,在我们眼前自残而死,他一边在那抠出血肉,一边咳嗽,嘴里还发出怪声,最终气绝身亡。”

    裘谷波听完立即问:“然后呢?”

    傅国栋深吸一口气:“我们担心传染,就马上倒入了火油,焚烧了那间牢房,足足烧了三天,火势带来的高温让那一层监狱都变得如酷夏一般,三天后,我们用石灰填满了牢房,彻底封死。”

    裘谷波算是明白了:“所以,你和孙三当时统一了意见,认为这种东西是绝对不能离开蛇心岛的,对不对?”

    傅国栋点头:“对。”

    裘谷波又问:“既然统一了意见,孙三又为何在最后要算计你?”

    “因为我鬼迷心窍,想要将那种传染病当做武器,用这种武器把新港从洋人手中收回来。”傅国栋看着裘谷波,“裘谷波,你应该知道在这里每一寸土地都是我们中国人的,凭什么要让洋人在我们的土地上作威作福?满清的时候,新港被割出去了,美其名曰租借,现在满清没了,民国了,租界还在,那些洋人一样骑在我们脑袋上!”

    裘谷波看着激动的傅国栋,平静地问:“所以,您就想用这种传染病当武器,杀死新港里所有的洋人?我问您,是不是每个洋人都十恶不赦?就算是,我再问您,是不是这种病就会听您的话,只传染给洋人,不害咱们中国人?”

    傅国栋神神秘秘地看着裘谷波:“这种病后来找到了治疗的方法!”

    裘谷波皱眉摇头:“不管有没有治疗的方法,我都不赞成这种方式,刚才您所说的话,就是孙三算计您的原因。”

    说完,裘谷波探了探身,凑近傅国栋:“傅大帅,孙三是对的,如果您真的准备那么做,我就算和您同归于尽,也要阻止您把甬城变成人间地狱!”

    傅国栋看着裘谷波的双眼,慢慢直起身来,他看得出,裘谷波是认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