蹲在尸山前的唐安蜀仔细看着那些几乎融合在一起的干尸,随后起身再用手电照向尸山顶端,看向洞穴上方,因为手电照不到那么高的地方,他只能隐隐约约看出那里似乎有个黑漆漆的洞。
唐安蜀问道:“古副官,那上面是什么?”
古风仰头看着:“是个山洞,通向磔狱上方,我们发现的时候,推测曾经这里爆发过这种病,亦或者是在这里做过实验,死尸就从那个洞口扔下来,大帅因为担心有变,就把上面封死了。”
从尸山另外一侧绕过来的乐正贤问:“大帅之前说《金陵简》在最下方是什么意思?”
古风解释道:“从某种意义上来说,《金陵简》是拿不走的。”
唐安蜀问:“为什么?既然拿不走,为什么要看守这么严?”
古风指着尸山顶端:“在这座尸体堆成的小山顶端,有个洞口,从那个洞口往下,有一个海洞,海洞就通往真正《金陵简》所在的位置。”
乐正贤忙道:“之前孙大帅说,当年他派过精锐士兵去过,由你带队,结果只有你活着回来了?”
古风默默点头,握紧手中刀。
唐安蜀问:“怎么回事?下面到底有什么东西?”
“怪物。”古风就说了这两个字,转身便走,走了一会儿,古风停下来,“两位,你们该看的也看了,现在该回去了,至于接下来怎么做,就看你们和大帅如何商议了,现在我们担心的不仅仅是这里的事情,还有甬城的傅国栋,以及屯兵在奉化,对甬城虎视眈眈的陈伯忠。”
乐正贤看着古风道:“陈伯忠的实力不足以威胁到甬城吧?他手下的士兵,只是以前乡下的团练和警察武装,傅国栋手下的可是正规军。”
古风看了一眼唐安蜀道:“对呀,可是,陈伯忠已经开始招兵买马不说,还开始练兵,因为他突然间得到了一个地相的帮助。”
乐正贤疑惑道:“地相?谁?”
古风又道:“安蜀老弟,你难道不奇怪,大帅当年为何要将这里建成监狱?”
唐安蜀道:“大帅以前是海盗,蛇心岛是他的巢穴。”
“的确如此。”古风点头,走向唐安蜀,“但是他当时并不知道堡垒下面有什么,过去我们进来的路是封死的。”
唐安蜀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大帅当年救过一个地相,是那个地相告诉他的?等等,这么说,这个局也是那个地相……”
唐安蜀没说下去,因为他意识到一个最可怕的真相,他看着古风,古风用点头来肯定了他的推测,又道:“回去吧,大帅会向你说明一切,我也希望两位能帮助我们,帮助我们把地狱里的东西留在地狱。”
唐安蜀站在那,忽然间打了个寒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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议事厅内,孙三坐在那摆弄着一支花机关,将拆成零件的花机关重新组装起来,而桌旁依然坐着铁沛文和黄盼山。
铁沛文一脸平静地坐在那,慢慢扭头看向黄盼山,目光投向他腰间的手枪,给他示意。
黄盼山的手慢慢摸到枪上迟疑不定,他知道,就算自己杀了孙三,也跑不出去。
“还想挣扎?”孙三组装好那支花机关,将弹夹插上,上膛后,放在一侧,“好呀,我给你们俩机关,我数一二三,看谁拔枪快,如果你们快,过去的事情我不再追究。”
铁沛文不做声,只是看了一眼黄盼山。
“一。”孙三数出第一个数。
黄盼山的手摸到了腰间的枪,并且打开了枪套的外扣。
铁沛文也捏紧了扇子,目光慢慢从桌上移动到了孙三的喉部,他需要一击致命。
孙三长吁一口气:“二。”
数到二的时候,孙三竟然闭上了眼睛。
黄盼山捏紧了手枪,铁沛文也将抓着扇子的手放在桌上。
孙三却是带着笑容说:“三——”
三字出口的那瞬间,铁沛文突然跃起,黄盼山也几乎在同一时间拔枪。
枪响了,铁沛文中枪摔在桌上,低头看着自己胸口的那个血洞——子弹是从后背近距离贯穿的。
黄盼山站在那,举着枪口还在冒烟的手枪,手都在发抖。
孙三睁开眼睛,走了两步,站在铁沛文和黄盼山中间:“铁参谋,你知道你为什么不及唐安蜀吗?”
铁沛文捂住自己的伤口,咬着牙,呼吸变得越来越密。
“因为你太自大,而且你总觉得自己能够把握住身边的人。”孙三将手放在铁沛文的眼前,“而唐安蜀从不相信任何人,他只相信自己的判断。”
孙三说完,用手将铁沛文的眼皮一抹:“不过你死后不需要走太远,因为你原本就在地狱了。”
黄盼山此时放下枪,竟然直接跪了下来。
黄盼山抱拳哀求着:“大帅,我是被铁沛文蛊惑的,我是被他蛊惑的,我太蠢了,我错了,您大人大量,饶了我!就当我是个屁,把我放了吧。”
就在此时,议事厅的门开了,古风领着唐安蜀和乐正贤走进,刚巧看到这一幕。
黄盼山立即转身,对着古风等人磕头:“古副官,唐地相,乐正地相,饶了我吧,饶了我吧。”
乐正贤摇头:“诶,不要乱叫,我可不是地相。”
孙三一抹额头上的汗水:“我原本想饶了他的,但是他竟然不懂什么叫男儿膝下有黄金,竟然见人就跪,他要不是我的兵也就算了,可他偏偏是!古风!”
黄盼山听到孙三的话赶紧爬起来,刚起身,就被古风一脚踹翻,然后快速出刀,割了他的脚筋,在黄盼山的惨叫声中,抓着他的腿就往外拖去。
几名士兵跑进议事厅,抬走铁沛文的尸体,打扫干净地上的血迹后,孙三重新落座,为自己倒上一杯酒:“先生既然已经知道地狱是什么模样了,那我们就来谈谈以后。”
唐安蜀看着孙三问:“大帅,我想知道,你当年救下的那个地相是谁。”
孙三笑了下:“你总算是问到最关键的问题了,其实你一开始就应该想到的,为什么我雇佣你们三人的时候,指定无论如何必须要你参加呢?为什么你不奇怪当时为什么我能知道你人已经到了甬城?”
唐安蜀默不作声,乐正贤侧目看了看他。
“没有魏启明,没有通爷,这些人都是那个人编造出来的,当年关于《金陵简》的消息也是他放出来的,当年我救下的那个地相也是他,为我出谋划策,让我从一个海盗变成大帅的还是他,帮助我制定计划,设下这个局中局的依然是他。”孙三一口气说完,仰脖喝完杯中酒,将杯子往桌上重重一放,“我很后悔,我当年为什么要救下那只讹兽,如果我不救他,放任他就那么死了,也许就不会有这么多悲剧了。”
乐正贤疑惑地问:“讹兽?《神异经》里所说的那只讹兽?”
唐安蜀在旁边道:“西南荒中出讹兽,其状若菟,人面能言,常欺人,言东而西,言恶而善。其肉美,食之,言不真矣。”
孙三点头道:“对,就是那个……”
说着,孙三起身,从身后一个精美的木盒子中取出一封信来,然后慢慢地走到唐安蜀跟前来,递过去:“这是前几天我收到的信,是他写来的。”
唐安蜀接过信封,从里面抽出一张信纸来,展开后发现那是一副简易毛笔画,画上是一只模样乖巧,四肢却有利爪,蹲在一个骷髅头上的兔子。
在那幅画的右侧,还有三个字——吾勿信。
唐安蜀看着那三个字,读道:“吾勿信?”
孙三道:“这个时候,他才告诉我,让我不要相信他,因为他是讹兽,你认得那字迹吧?”
乐正贤凑过去看的时候,屏住呼吸,当他看到那两个字之后,浑身一抖,脸色瞬间惨白。
孙三看着有此反应的乐正贤:“怎么?乐正先生也认得?”
乐正贤赶紧摇头:“不,我只是觉得那只兔子很诡异。”
“是吗?”孙三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又看向唐安蜀,“怎么样?知道这个人是谁了?”
唐安蜀拿着信,淡淡道:“是我师父。”
乐正贤浑身一抖,其实他心里还在期盼唐安蜀给一个否定的答案,因为如果真的是胡深,那么,当年曲家惨案的真相根本就不需要再查了。
孙三慢慢走回自己的座位,无力地坐下:“对,是你的师父,西南衮衣地相,人称八臂罗汉的胡深。”
孙三说完仰头闭眼:“他就是那个讹兽……”
说话间,唐安蜀手一松,信纸脱手,缓缓飘向地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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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三永远都记得那个落难的辛丑年,虽然那年他已经32岁,但依然只是一个大海盗手下的头目,整日所做的事情就是打劫、分赃,混吃等死。
可这样的日子,孙三并不满足,他想要成为东海最大的那个海盗,但无奈自己没那脑子,手里也没钱,所以时常趁着去陆地上采购蔬果的机会,带着心腹弟兄打劫一些过往的小型船只。
那日,孙三依然按照原计划,埋伏在礁石群中,准备趁着海流冲出去,打劫午后会从海角经过的那艘小型商船,但在开始打劫之前,他却在海上发现了一个抱着木板,似乎是遭遇了海难的老头儿。
如果这是平日,孙三绝不施救,但东海的海盗有个规矩,开市之日,也就是打劫之前,如果遇到落难者,必须施救,否则开市不顺。
而当时的落难者,正是胡深。
不过,也因为为了救下胡深的缘故,孙三错过了那艘商船,同时也发现还有另外一批海盗埋伏在附近,比他们先一步冲出劫持了那艘商船,不过接下来的事情,让孙三和手下弟兄膛目结舌,因为那艘商船是官府假扮的,根本就是一个为了对付海盗的圈套。
躲在暗礁后的孙三,眼睁睁看着另外一批海盗被官兵挨个捕杀,三艘快船也最终被商船上隐藏的火炮炸得粉碎。
此时的孙三才明白什么叫做“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同时过于迷信的他,也将胡深当做了贵人,将胡深带到了自己的藏身处,因为当时的胡深得了伤寒,浑身发烫,神志不清。
孙三回忆到这里,睁眼道:“也许是中邪了吧,我吩咐手下的弟兄,无论如何都要救下这个贵人,于是我们趁夜冒险去港口抓了一个医生,又在那医生的吩咐下,上岛去采集草药,足足折腾了七八天,才将胡深从阎王手中抢回来……”
而当胡深清醒过来,看着眼前欣喜的孙三后,第一句话便是:“手握蛇心,大利日东。”
孙三不是很明白那句话,胡深说完又沉沉睡去,等他醒来之后,才解释给孙三说,那句话的意思是,如果他要发达,必须要去东边,找到蛇之心。
孙三听闻这句话,第一反应就是蛇心岛,因为蛇心岛就在东方。
孙三又道:“可是我当时没钱没人,什么都没有,于是胡深以报答我救命之恩为由,领着我和手下的弟兄出海找到了一艘沉船,从船上找到了奠定日后基础的财富,从此之后,我便将胡深当做了神人看待,但是他并没有留在我的身边,而是决定去云游四方,走之前告诉我,五年后,他会想办法联络我这个一方霸主,前提是,我必须依照他的计策行事。”
唐安蜀面无表情地问:“他教你什么了?”
孙三苦笑道:“他教我,要出人头地,就必须要蒙眼持刀。”
乐正贤皱眉:“蒙眼持刀?”
孙三点头:“对,意思就是要狠,要无视阻挡自己的一切,不管善恶。我按照他所说的方式逐渐地成为了东海盛名的海盗头目,4年后,在楔子岛与海蛇、纸菩萨结拜,后来又创立了东海三仙会,就在那个时候,我收到了胡深的信,信上让我在已经占据的蛇心岛上修建一座监狱,同时他也在信中教会了我潜龙之术。”
唐安蜀看着孙三冷冷问:“大帅,您认为自己是龙吗?”
孙三摇头:“以前我认为自己是,缺的只是辅佐和机会,后来我发现,我连条鱼都不是,只是看起来很凶狠的螃蟹而已。”
乐正贤问:“从那之后,你再也没有见过胡深,只是用信交流?”
“交流?不,他只是用猎鹰送信给我,信送到后,猎鹰就返回,几乎不给我回信的机会。”孙三又喝完一杯酒,现在的他已经醉了,“这么多年,我只是按照他的计划行事,不过,我至今不明白的是,为什么他安排了这一切之后,却要让我拉你入局?”
唐安蜀却道:“这个局他在收我为徒之前,就布下了,所以,我也只是他局中的一枚棋子而已。”
孙三站起来指着唐安蜀:“你到底来做什么的?如果没有你,你师父的计划已经顺利完成,可因为有你,这个计划失败了,换言之,从一开始你师父就似乎知道,有你计划就不可能顺利实施,他为什么要做这种自相矛盾的事情?”
孙三说完,又坐下来:“为什么?你告诉我?为什么?”
唐安蜀坐在那,依然是面无表情:“也许他没有想到,我这个谁也不相信的人,其实连他也不信,只是抱着半信半疑的态度吧。”
“是这样吗?”孙三的情绪已经在崩溃的边缘,“是这样吗!?”
是这样吗?乐正贤也在心中问着自己。
孙三又给自己倒上一杯酒:“你可知道,你师父如今已经投靠了陈伯忠,成为了他的参谋长,号称手下精兵过万,对甬城虎视眈眈,但我很清楚,他的目的是为了《金陵简》而来,如果甬城城破,蛇心岛也完了,就算他们不攻,围岛一个月,我们弹尽粮绝,蛇心岛也不攻自破,如果真的到那时候,到那时候……”
孙三站起来,情绪变得很激动:“我就用……”
“大帅!”唐安蜀猛地起身,“你冷静点!你仔细想想,如果事情真的如你所说的发生了,你不顾一切使用了《金陵简》,传播了那种疾病,就恰好中了胡深的计!”
孙三浑身一抖,猛地清醒了,同时也从唐安蜀对胡深的直呼其名知道了眼前这个年轻人接下来的打算。
他要和师父彻底决裂了吗?
他是白的?不是黑的?
他不是恶徒?而是仁义之人?
孙三慢慢坐下,在那喘着气,看着站在那的唐安蜀。
唐安蜀深吸一口气:“眼下,最重要的不是搞清楚胡深为什么要那样做,而是要做好万全的准备,搞清楚传尸风到底是一种什么病,如何医治?以及在下方的海洞中真正的《金陵简》都有些什么?还要协助傅国栋守住甬城。”
孙三迟疑许久,点头道:“传尸风可以医治,但必须铤而走险,以毒攻毒。”
唐安蜀问:“方法是什么?”
孙三摸着额头道:“我有些困了,我要休息,至于方法你问古副官吧。”
说完,孙三身子一软,直接趴在桌上呼呼大睡。
唐安蜀知道,这个看似坚强的男人,为了坚持自己的心理防线,早已疲惫不已。
乐正贤起身问:“安蜀,这些都不是易事,你准备怎么安排?”
唐安蜀寻思了片刻道:“我必须亲自去一趟下方的海洞,搞清楚《金陵简》到底都是什么,你暂时留下来,毕竟你消息灵通,情报方面得靠你了,至于帮助傅国栋守城一事,裘谷波恐怕不能胜任,我得求援了。”
乐正贤奇怪地问:“求援?你有可以信任的人吗?”
唐安蜀点头道:“我过去只有一个朋友,他叫蔡千青。”
“蔡千青!?”乐正贤大惊,“你是说那个单睛花狐蔡千青?”
唐安蜀默默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