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王院南院内,沈青梦站在那几颗含苞待放的桂花树下疑惑着。

    “你们为什么就不开花呢?”沈青梦仰头看着,用手轻抚着其中一丛花苞,“再不开花就过季了,哪有桂花开在冬天的?”

    全神贯注盯着那丛桂花,略有些忧郁的沈青梦,丝毫没有察觉不知道何时走到身后来的张定锋。

    张定锋站在那,从后方上下打量着沈青梦,在他眼中,这个女人的身材是近乎于完美的,只可惜她有太多的过去,太多的故事。

    看着那从桂花花苞的沈青梦,想起一首诗来,不由得念道:“南中有八树,繁华无四时……”

    沈青梦的声音,加上她浑身散发出的桂花香,让张定锋觉得有一杯醇香的美酒就摆在跟前,只不过他只能闻,不敢喝,因为这杯酒也许有毒。

    沈青梦刚念完那首诗的头两句,便听到了院外传来的脚步声,此时能来的还会有其他人吗?肯定是他。

    沈青梦一面简单整理妆容,一面走向院门,而张定锋则在她转身那一刻,闪身藏在角落。

    拿开门闩,打开院门,沈青梦首先看到的是一盒提起来的点心,然后才是裘谷波那张带着期盼笑容的脸。

    两人相视笑着,是那种只有夫妻才有的小别胜新婚的笑容。

    “回来了。”沈青梦简单的三个字,其中却包含了很多,她自然地接过裘谷波手中的点心,“是什么呀?”

    裘谷波走进院内:“传尸风控制住了,海神邪教的事也得以解决,甬城又恢复了往日的太平,所以,西门下那家糕点铺又开张了。”

    “哦。”沈青梦只是微笑着,提着点心,与裘谷波一起走进桂花屋内。

    她将点心放在桌上,打开盖子,看了一眼后,俯身闻了闻:“嗯——还是和以前一样香。”

    裘谷波从盒内拿起一块:“你最喜欢的桂花糕,桂花园内种桂花,桂花屋内食桂花。”

    沈青梦伸手要去拿裘谷波手中那块,裘谷波却故意拿开。

    沈青梦道:“你送我点心,又不让我吃,想干嘛呀?”

    裘谷波只是笑,笑得那么温柔,那么幸福。

    “哦,我懂了,你想吃,还是……”沈青梦笑着,故意装作不懂,顺手从盒中拿起一块,“你想我喂你吃?”

    屋外院落中,张定锋站在桂花树的阴影中看着这一切,不由得心中有些嫉妒。是呀,这样的女人谁不想拥有呢?

    如果,她能永远只属于某一个人……

    裘谷波张开嘴,让沈青梦喂自己的时候,沈青梦却抓着他的手腕,调皮地将他手中那块糕点塞进他口中。

    裘谷波一愣,含着桂花糕在那傻乎乎地笑着。

    沈青梦也捂嘴笑着。

    屋外,张定锋看着笑个不停的两人,脸上却浮现出难以言表的古怪笑容,就如同是等待猎物走进陷阱中的猎人一样。

    一阵风吹过,桂花花枝随风轻摆,引得张定锋抬眼去看。

    她说得对,为什么你们不开花呢?已经过季了,哪儿有桂花冬天开的?

    她还有剩下半首诗没念完呢,记得那好像是范云所著的《咏桂树诗》,后面两句是什么来着?

    哦,对了,不识风霜苦,安知零落期。

    ●

    蛇心岛,磔狱电报室中。

    乐正贤正在译着电文,孙三则站在那来回踱着步子,看着这间装有他认为全是宝贝的房间,虽然这里表面上看起来很凌乱,不过他就喜欢这种忙碌后的凌乱,因为这样代表着这里发挥着它应有的作用。

    乐正贤起身,将译好的电文交给孙三:“大帅,甬城裘谷波来电,疫情被彻底控制了,海神邪教也即将解决。”

    孙三看着电文,有些惊讶:“这个蔡千青这么厉害?”

    “此人大才,虽说不善交际,行为怪异,但天资过人,头脑聪慧,做事从不循规蹈矩,善用奇谋。”乐正贤说到这顿了顿,“最奇怪的是,他虽然痛恨乱神怪力,可平日内在上海却是以驱魔为生。”

    孙三皱眉,放下电文:“驱魔?这不是自相矛盾吗?”

    乐正贤道:“大帅可知,民国建立之后,举国上下打出了各种旗号救国,有推崇广开民智,教育、科学救国的,还有富豪商贾,认为应该实业救国,从而达到富贵民强的,另外还有一些人,甚至是打出了灵学救国的旗号。”

    孙三放下电文,很是不解:“灵学救国?都是些江湖术士为了敛财搞出来的吧?”

    “不,这些人并不是什么江湖神棍,大部分都是有学识的人,还有很多是从国外留洋归来的,甚至还有上流社会的名士,这些人中最出名的,大帅肯定认识。”乐正贤说着笑了。

    孙三忙问:“谁呀?”

    乐正贤道:“伍廷芳。”

    孙三哈哈一笑:“扯淡,伍廷芳那可是英国留学,当了博士,后来还做了律师的,他怎么会搞这些玩意儿呢?”

    乐正贤解释道:“伍廷芳在当驻美大使的时候,在美国偶然见识过一次灵魂摄影,从此着迷。”

    孙三想了想:“我有点印象,以前在上海听人说起过,说洋人呀可以用相机拍摄到鬼魂,对吧?”

    乐正贤点头:“没错,但那只是骗术而已,据我所知,那也只是用特殊的摄影方式制造出来的,可这个骗术却让伍廷芳博士惊讶不已,紧接着便对曾经一度嗤之以鼻的异文化产生了莫大的兴趣,后来还写了《明道会要旨》等书,意在研究异学、宗教、哲学、道德之间的关系,后来还有一些人在上海成立了一个什么灵学会,组织者都是些小有名气的文人,他们认为鬼神之说不张,国家之命遂促。”

    孙三长叹道:“某些满口爱国的苦酸文人,就喜欢在国难当头的时候胡言乱语,蛊惑人心。”

    乐正贤却道:“大帅,从古至今救国治国离不开文人,可祸乱朝纲他们也是祸首之一,如同政客一般,民众厌恶政客,却又无法离开政客,亦如阴阳,有正有反,有利必有弊。”

    孙三点头,示意乐正贤落座:“我对这蔡千青越来越感兴趣了,此人和唐安蜀一样,虽然带着衮衣地相的头衔,可并不出名,这是为何?”

    “人的名气分为两种,一种是吹捧出来的,一种是靠实力一步步攒下的,唐安蜀出师时间不长,却因为从杨森手中救下胡深而名震西南一代,先前又解开胡深早年帮你布下的局,这些都是实力的表现。同样的蔡千青也是一样,此人身世成谜,只知道是名士之后,但至于是谁家,原本是不是姓蔡,无从查起。”乐正贤落座后详细说道,“只知道他喜欢兵法谋略,《孙子兵法》、《六韬》、《三略》、《鬼谷子》、《百战奇略》不仅能倒背如流,还能善用,而且还能用在所谓的驱魔之上。”

    孙三疑惑:“这怎么说?”

    乐正贤道:“我听说蔡千青过去并不像现在这样极度痛恨迷信,他一向能清楚地将异文化、宗教与迷信乱神怪力分清,后来似乎发生了什么事,导致他走向极端,坚信要破邪必须以毒攻毒,就如同要结束战争的唯一办法就是打赢战争一样。”

    孙三忙问:“发生了什么事让他变成现在这样?”

    乐正贤并不直接回答,而是道:“蔡千青的师父是谁,江湖上众说纷纭,甚至有传言,他出师的时候活生生将自己的师父逼得自杀,而他的师父也并不是什么地相,只是一名普通的铁衣地师。”

    所谓铁衣地师,过去指的是在地师会中犯过大错,却因曾立过大功,虽功过相抵,保留地师之名,却必须在地师会的监视和限制中过完一生,犹如身披沉重的铁衣一般。再后来,铁衣地师又指,本是地师,靠地师之术生存,却又不认可本身行为的矛盾之人。

    蔡千青在上海期间,因为揭露过许多所谓的灵异事件,还当众羞辱过许多所谓的异学大师以及打着灵学救国的上流名士,遭致无数怨恨,甚至还多次被人暗杀,不过都被他一一化解。

    孙三沉默了半响后,问:“地相所学的《辅世兵法》到底是什么?”

    “大帅,地相一派所学的《辅世兵法》脱胎于《鬼谷子》,乃创立地师会的二十四位地相集各家所长所创,大致分为五门,分别为测、兵、贾、权、和。”乐正贤仔细回忆着,又在旁边本子上一一写下——

    地相五门中,测字门,习揣摩之术,又称苏秦术,此术以推测、侦查、侦探、解局、游说为主,唐安蜀所学的就是苏秦术。

    兵字门,习谋战之术,又称孙膑术,着重兵法布局、行军布阵等,蔡千青所学的正是此术。

    贾字门,习商训之术,又称范蠡术,此术专攻工农商经营之道,

    权字门,习御墨之术,又称苏绰术,以“诚善、好学、远志、智勇、不争”五诀为要,专攻官场权谋。

    和字门,习匡弼之术,又称荀彧术,以“天下虽平,忘战必倾”、“公则天下平矣”、“天下之天下”、“万民之主,不阿一人”四句为要,研习相人、辅世。

    孙三拿起乐正贤所写的那张纸,仔细看了两遍后,道:“基本上都明白了,但御墨之术那个墨字有点……”

    乐正贤笑道:“那个墨字,也就是贪墨之意,墨也指贪污、贪腐。”

    “哦?”孙三有些好奇,“这是什么意思?”

    乐正贤只是道:“大帅,从古至今,不管哪个国家,有官必有贪,御墨之术的精髓在于用贪反贪,官场权谋中之上策。”

    孙三点头:“最后的那个和字门,为何要研习相人、辅世,而不是专攻?”

    乐正贤解释道:“就我所知,《辅世兵法》中最后一门,至今无人精习,因为其中道理虽然简单,但要做到,太难了,毕竟人无完人。”

    孙三点头:“我现在唯一好奇的就是,蔡千青为何叫单睛花狐,当初又是因为何事变得如此极端?”

    乐正贤迟疑半响,说了一句:“听说是因为一个女人。”

    孙三诧异:“女人?”

    ●

    陈伯忠走进司令部后堂的时候,却没有看到原本应在那打坐的胡深。

    就在陈伯忠纳闷,四下寻找的时候,那位道童从旁边的暗室走出,恭敬道:“司令,师父在后山溪边钓鱼。”

    “那地方能钓到什么玩意儿?”陈伯忠很疑惑,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对那道童行礼道谢,领着副官马啸天赶往后山。

    来到后山,走上山坡后,陈伯忠便看到坐在溪边一块岩石上的胡深,他立即喊道:“参谋长,出事了!”

    胡深并未搭理他,只是目视着缓缓流动的溪水,用一只脚踩着下方的鱼竿。

    马啸天皱眉:“司令,你看……”

    “你留在这等我。”陈伯忠对马啸天说了一句后,压抑着焦急的心情,走到胡深旁,低声道,“参谋长,甬城方面出事了,傅国栋把咱们的海神教给灭了。”

    “意料之中。”胡深扭头看向陈伯忠。

    陈伯忠看到胡深那张脸的时候,却很诧异,因为今天的胡深竟然满脸笑容,无比慈祥,就好像是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陈伯忠猜道:“这也是你安排的?”

    胡深看着溪水,微笑道:“司令,凡兵,天下之凶器也;勇,天下之凶德也,犹不得已也。不过,能止战是天下之幸事,杀孽太重,会下地狱的。”

    陈伯忠站在那,下意识转身看了一眼马啸天,不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因为他彻底懵了,不知道胡深葫芦里在卖什么药。

    此时,那名道童缓缓走来:“司令,师父想自己静一静。”

    陈伯忠看着胡深那模样走神了,等道童又说了一遍,他才回过神来:“哦,好,静一静,我也得去静一静,好好想想。”

    说完,陈伯忠领着马啸天,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陈伯忠与马啸天远去之后,道童上前,与胡深站在一起,淡淡道:“你今天忘了喝符水。”

    胡深依然笑眯眯地看着溪水:“一天不喝,不碍事。”

    道童皱眉看着胡深,似乎在努力辨认着,随后道:“原来是傲因。”

    胡深用脚有节奏地踩着鱼竿:“原来你们还给我起了名字。”

    道童淡淡道:“有名字,方便辨认,也好称呼。”

    胡深笑问:“我依稀记得,我们是兄弟三人,其他两个,你们也起名字了?”

    道童回答:“傒囊和讹兽,你什么都记不得了?”

    “睡得太久,不记得了,也没有记得的必要。”胡深左右看了看,“只可惜,睡得太久,连手臂都弄丢了。”

    道童又道:“说点正事,甬城方面请示,下一步该怎么办?”

    胡深却看着道童:“你叫什么名字,以后我们免不了常见面,你怎么称呼?”

    “我没名字,你喜欢怎么叫都行。”道童冰冷回答,“我只是想知道,怎么答复甬城方面。”

    胡深微微皱眉:“让我想想,之前的布局是如何的,你稍等,我得回去问问老头儿。”

    “问吧。”道童看着溪水,干脆盘腿坐下,“我等你。”

    道童听着溪水的流淌和枝头的鸟鸣,逐渐安静,就当他要彻底心静的那一刻,身旁的胡深却用脚踩着他的肩膀道:“喂,无名,我知道下一步该做什么了。”

    道童扭头看着:“做什么?”

    胡深笑眯眯地说:“貂蝉。”

    道童微微一愣,但随后立即明白,起身道:“我知道了。”

    道童转身刚走了几步,胡深忽然低下头,咳嗽了一阵后,又道:“还要通知夜枭,这一步务必需要他们协助。”

    道童听着胡深忽然变得沙哑的声音,止步转身道:“讹兽?”

    “无名,初次见面,以后还有劳烦你的地方。”胡深背对着道童,声音沙哑又低沉,“傒囊有点懒,不愿意起床和你见面,勿怪。”

    道童站在那道:“我懂了,他是故意停药的,因为他不知道如何应对了,只能唤醒你们三个。”

    胡深深深呼吸了一口,又问:“唐安蜀身在磔狱,所以,甬城的那盘棋不是他下的,如果没猜错的话,他的徒弟肯定找来了挚友蔡千青。”

    道童道:“是的,的确是单睛花狐。”

    胡深沉声道:“所以,只能用貂蝉。”

    道童不再回话,转身大步离去。

    胡深向后仰去,望着天空,自语道:“一觉醒来,依然身在乱世,有趣,真是有趣。”

    ●

    装作小贩的伍四合与柳落渠挑着货担从甬城新港教堂外缓缓走过。

    教堂周围都铸起了工事,大批傅国栋的士兵驻扎在此,而周围还有一些洋人的军队,除此之外,外围还派遣了许多海警总局的警察,其中大部分都是印度人,只有很少部分华警,不过相同的是,所有人都携带了枪支。

    好在是,他们之间似乎没有爆发冲突的可能性。当然,前提是,傅国栋的士兵不会贸然冲入教堂。

    “难怪傅国栋不敢带兵冲进去。”伍四合站在角落中看着教堂大门,“原来邪教的老巢在洋人的教堂里,真讽刺。”

    柳落渠观察着四下:“裘谷波说,要等着百姓谏言,不过那只是表面上做给全城百姓看的,就算百姓呼声再高,没有洋人点头,傅国栋也不敢轻率用兵,毕竟这地方对洋人来说无比神圣呀。”

    伍四合摘下斗笠:“怎么办?杀人可是你最擅长的事情。”

    柳落渠拍了拍胸口:“毒杀太简单了,不过得摸清楚教堂里面有多少人,哪些人该杀,哪些人杀不得,里边肯定有洋人,洋人可杀不得。”

    伍四合重新戴上斗笠:“先休息,入夜再进去看看。”

    柳落渠舔了舔嘴唇,笑道:“先去吃一顿好的吧,然后……”

    “不能找女人。”伍四合打断柳落渠的话,“色字头上一把刀。”

    柳落渠露出遗憾的表情:“好吧,好吧,不过完事之后,你可不能再管我做什么。”

    两人挑着货物慢慢远去,教堂内依然安静,就好像里面没有任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