浑身如针扎般的疼痛终于让唐安蜀从昏迷中逐渐醒来,他睁开眼的时候,看到的却是一片模糊,因为头部还在眩晕,恍惚看到的人影全部重叠在了一起。

    眼前有人吗?

    不过,唐安蜀清楚记得张伯烈和刘顾治已死,两人死时的场景还历历在目。

    当时从地洞跳下后,自己因为头部撞到了洞壁而晕了过去,至于之后发生了什么,他一概不知。

    除了自己,还有谁活下来了?按理说加上自己,队伍中活下来的还有六个人。

    “醒了。”唐安蜀听到了女人说话,那肯定是安息香。

    随后,古风的声音也传来:“你怎么样了?”

    唐安蜀微微摇头,头晕的关系让他无法组织出语言来。安息香将一个小瓶放在他鼻前晃了晃,当他闻到瓶中那股怪味时,顿时清醒了不少。

    唐安蜀努力睁开眼睛,分别看了古风和安息香,目光又掠过两人,看向坐在洞口警戒的李兆年、王庆云和汤化龙。

    唐安蜀松了一口气,道:“都在就好。”

    这句话说完,古风脸色一沉:“张伯烈和刘顾治是我害死的,我太鲁莽,犯下了军人不应该犯的错误。”

    唐安蜀安慰道:“他俩的死,并非你的错,我们根本没有那么多时间去侦查获取前方的情报,先前情急之中我让大家跳下地洞,我也不知道下面有什么,完全就是赌一把,不跳是死,跳下去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唐安蜀说完,见安息香和古风都低着头,又道:“你们不用这样,人死不能复生……”

    话没说完,唐安蜀竟发现洞口警戒的三人也低着头,耳边也瞬间听不到任何声音了。

    “阿香?古副官?你们怎么了?”唐安蜀抬手去摇了摇古风,“是不是哪儿不舒服?”

    唐安蜀的手刚摇晃了下古风,古风一把抓住了他的手,又猛地抬起头来。

    古风面部的五官开始扭曲旋转,紧接着变成了一团漆黑,中间还有个缓慢旋转的漩涡,旁边的安息香的面部也发生了相同的转变。

    唐安蜀下意识朝后爬去:“你们怎么了?到底是怎么回事?”

    唐安蜀说话间,洞口警戒的三人也朝着这边走来,走在前方的李兆年和王庆云的面部却慢慢地变成了张伯烈和刘顾治。

    “先生,人死不能复生。”古风的声音传入唐安蜀的耳中,“所以,你不要太伤心,因为你得陪我们一起死!”

    唐安蜀瞪大眼睛,看着他们朝着自己扑来。

    “啊——”唐安蜀从噩梦中惊醒,醒来的瞬间,却发现古风和李兆年按住自己的双手,而王庆云和汤化龙正按住自己的腿部。

    唐安蜀怒道:“你们想干什么?”

    安息香冷静地凑近唐安蜀,仔细看着他的双眼,然后道:“松开吧,他没事了。”

    古风等人松开唐安蜀,唐安蜀揉着自己的有些微微发痛的手腕,同时发现古风的脸上似乎有淤青,再看李兆年等人,也挂彩了。

    唐安蜀下意识摸着自己的身体,自己却似乎没有事。

    “别摸了,你没事,就是跳下来的时候撞晕过去了。”古风坐在一旁,“只不过等我们醒来后,你好像中邪了一样,对我们动手了,出手全是杀招。”

    唐安蜀疑惑道:“什么?我对你们动手了?”

    安息香在旁边疑惑地看着他:“唐安蜀,你曾经是不是患过暴厥症或者尸厥症?”

    唐安蜀摇头:“没有。”

    安息香看了一眼古风:“失心疯和失智症呢?”

    唐安蜀依然摇头:“什么意思?我没有得过这些病。”

    安息香点头:“那也许是你撞了头导致的吧,又或许是吸入了什么东西,毕竟外面那种环境太诡异了。”

    唐安蜀闻言,立即朝着外面看去:“洞外面是什么地方?”

    古风起身道:“你出去看看就知道了,我们也不知道,落下来之后就到了这么个地方。”

    唐安蜀立即与古风、安息香等人朝着洞外走去,刚出洞口,唐安蜀就感到一阵热浪袭来,发现洞外白茫茫一片,还能闻到一股浓烈的酸臭味传来。

    唐安蜀捂住鼻子:“什么气味?”

    刚说完,未等旁人回答,唐安蜀就隐约看到浓烟之中有几个人影,他下意识拔出手枪,瞄准前方,却被古风抬手按住。

    古风道:“别紧张,你过去看看就知道了。”

    虽然古风这么说,但唐安蜀依然不肯松开武器,提着手枪朝着黑影处走去,走近之后,他才看清楚那是几具立在原地已经风化掉的干尸。

    古风站在旁边,看着凑近干尸仔细观察的唐安蜀,问:“唐安蜀,你知道这些是什么人吗?”

    “明军。”唐安蜀不假思索地回答,“而且应该是明末时期的水军,而且是精锐之师,你看他们的打扮,头戴铁盔,身披绵甲,上肢有遮臂,腰下落甲裙,腿部还有卫足。”

    说着,唐安蜀又在地上发现了什么东西,俯身捡起来,吹起上面的灰尘道:“你们看,这里还有面甲。”

    古风和安息香凑近,看着唐安蜀手中那个面具,安息香用手一摸:“还是铜的?”

    唐安蜀解释道:“明朝的火器很厉害,官兵往往面部容易受伤,面甲就得以推广,一般分为两种,一种叫金貌脸,用铜所铸,面具上有彩绘,内部衬绵,另一种叫龙鳞脸,以牛皮为面,外镶铜鳞片。”

    安息香拿过唐安蜀手中的面甲:“这么说,这就是金貌脸?”

    唐安蜀仔细看着其他几具干尸:“没错,你看,这几人腋下还有腋甲,喉部还有兽口护喉,非精锐之师,不可能佩戴这么齐全。”

    古风又问:“你为什么这么肯定是水军?”

    “第一,这里是海岛,明朝的海防之策简单来说,就是九个字——防御之法,守海岛为上。所以,出现在这里的必定是水军,当然,这些我也不懂,都是听蔡千青给我讲的。”唐安蜀说着笑了笑,又回忆起过去,顿了顿又道,“第二,他们身着绵甲,而非铁甲。”

    古风点头,仔细看着那身铠甲:“绵甲是什么东西?和铁甲有什么区别?”

    唐安蜀指着那铠甲道:“明朝的软甲大致分为两种,一为布甲,一为软皮甲,布甲则是由元朝继承而来,又细分两种,一种以布为面里,中间缀以铁甲,表面镶铁甲钉,还有一种为绵甲,这些干尸身上所穿的就是绵甲。”

    说完,唐安蜀拔出匕首来刺了下:“这些绵甲制作很讲究,记载中说,绵甲以棉花七斤,用布缝如夹袄,两臂过肩五寸,下长掩膝,粗线逐行横行。缝紧入水,浸透取起,铺地,用脚踹实,以不胖胀为度。晒干收用,见雨不重,霉鬒不尽,鸟铳不能大伤。”

    古风听完很诧异:“鸟铳不能大伤!?这东西还能防弹?”

    唐安蜀道:“只限于明朝时期低等的鸟铳,和现在的钢盔一样的作用吧,并不能直接防弹,只是不知道这些人为何会保持这个姿势变成干尸。”

    “你往前走就知道了,这里浓烟太大,看不清楚。”安息香说着穿过几具干尸往前走去。

    唐安蜀紧随安息香向前行去的同时,才发现周围还有许多相同打扮,姿态各异的干尸,大部分都是立在原地,有些则是席地而坐,有些躺着似乎在睡觉。

    看样子是什么东西夺走了他们的性命,又将他们变成了现在这幅模样。

    可什么样的东西才会让人死后还维持着活着时的模样呢?

    浓烟终于在往前步行五十步左右逐渐散开,紧接着,出现在唐安蜀眼前的竟是一座冒着热气的湖,一座地下湖。

    唐安蜀呆呆地站在湖边,被眼前的情景所惊呆了:“这里怎么会还有一座湖?”

    安息香点头道:“对呀,我也很纳闷为什么还有一座湖,而且你看,这座湖似乎看不到尽头,有多大都不知道。”

    唐安蜀闻着那股酸臭味,蹲下来发现臭味正是来自于湖中。

    “硫磺。”安息香靠过来说,“有硫磺味,还有其他一些东西的气味,混在一起了,你往那边看。”

    唐安蜀顺着安息香的手看过去,发现右侧湖沿岸有什么东西,他立即上前,发现湖沿岸的浅水中竟还有很多鱼虾蟹,特别是那些虾蟹,个头都比平时看到的要大上好几倍,如同怪物一样。

    “都是干壳,就像那边的干尸一样。”安息香用刀挑起来一只螃蟹壳,“身体陷入水中的泥沙里,保持着这个姿态,不知道过了多少年。”

    唐安蜀此时想起了什么,抬眼四下看着:“好奇怪,明明我们在地底,在洞穴中,为什么这么亮?”

    古风指着头顶:“头顶的岩石好像能发光,对了,还有那里,有个洞,洞内的浓烟比下面的还要多。”

    唐安蜀顺着古风的手看过去,发现洞顶有一个大洞,洞口盘旋着白色的浓烟,浓烟的中心还有个漩涡,看到这的时候,唐安蜀忽然间想起了醒来前做的那个噩梦,古风和安息香脸上出现的那个可怕的黑色漩涡。

    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会做那古怪的梦?为什么我会在失去意识的前提下,对古风他们动手,而且出手全是杀招?

    “你怎么看?”古风的问题让唐安蜀回过神来。

    唐安蜀摇头:“也许是地底火山,总之可能性太多,我们的粮食和水不多了,大家也休息够了,必须得继续前进,你们侦查过周围吗?”

    古风道:“两侧都是死路,爬不上去,也没有其他的洞穴,所以,只有一条路,就是穿过这面湖,朝着里面走。”

    “怎么穿过去呀?”唐安蜀很是为难,“游泳吗?不可能,这座湖酸臭难当,人游下去,过不了多久,不是被熏晕就是被熏死。”

    古风拍了拍唐安蜀的肩头,指着右侧的浓雾之中:“那头有个营地,那里有船,你应该去看看。”

    唐安蜀很是惊讶:“营地?”

    ●

    藏身洞内,李兆年、王庆云和汤化龙坐在那,对视无话。

    终于,汤化龙打破了沉默:“还有烟吗?”

    李兆年掏出一包来,扔给汤化龙,汤化龙摸出六支香烟,点燃后,插在地上:“祭拜下伯烈和顾治吧。”

    三人坐在那,看着燃烧中的香烟,心情都很郁闷。

    汤化龙再次打破沉默:“古副官很自责,他在磔狱一直待我们不薄,所以,从今往后,大家不要再提伯烈和顾治的事儿。”

    王庆云赞同:“至少在我们活着离开之前,不要提。”

    李兆年看着插在地上的香烟:“我们能活着回去吗?”

    汤化龙肯定道:“一定能!相信古副官。”

    李兆年沉声道:“我当然相信古副官,可是,我有点担心那个地相。”

    王庆云也看着汤化龙道:“我也是,你之前也看到了,若不是靠古副官,恐怕凭我们三人,绝对无法克制住发狂的唐安蜀,先前稍有差池,我们都死了。”

    李兆年起身道:“没想到,那小子看起来文弱,拳脚功夫却如此厉害,远在我们三人之上,如果再出现此类问题,万一古副官临时不在,或者他受了伤,我们就全完了。”

    王庆云接着道:“下来前,听古副官大致说过,之前所有的一切,都是大帅被胡深所蒙骗而设下,而唐安蜀是胡深的徒弟,虽然他因为此事与师父决裂,但我始终觉得哪儿不对。”

    汤化龙制止两人再讨论下去:“不要再说了,凡事要听古副官的,等他回来之后,你们想办法拖住唐安蜀,我找机会和他商量。”

    李兆年和王庆云听汤化龙这么一说,只得沉默着点了点头。

    地上的六支香烟逐渐燃尽。

    ●

    往湖岸右侧前行大概百米的模样,浓烟之中真的藏有一座不大的营地。

    营地不仅在湖岸建有码头,还立有无数用来养鱼的鱼篓,岸边有晾晒渔网和鱼干用的支架,旁边有灶台,后方还遍布着十来个大小不一,但已千疮百孔的大小营帐。

    “这个营地不大。”唐安蜀四下看着,“这里应该只是驻扎着一支先遣部队。”

    安息香环视四周:“这还不算大?”

    古风道:“唐安蜀说得对,不算大,按照现在的建制算,撑死也就是一个连。”

    安息香指着岸边:“有简易的码头,有养鱼的工具,有晾晒的架子,怎么看也是准备长期住。”

    唐安蜀走向一座帐篷:“你我说的并不矛盾,之所以有这些东西,恰好说明他们是来探路的先遣军,发现这里适合居住,于是就地安营扎寨。”

    “这里?”安息香四下看着,“适合居住?适合下葬吧。”

    唐安蜀通过帐篷上的窟窿看着里面,然后俯身从下面的大洞钻了进去。

    安息香见状也钻了进去,留下古风持枪站在外面警戒着,以防意外发生。

    帐篷内,整齐地躺着十来具干尸,从穿着来看,应该是在睡觉。

    唐安蜀左右看着,问:“阿香,你觉得这些人是怎么死的?”

    安息香走近一具干尸,仔细看了看,又拔出匕首来,拨动了下,起身来又换了一具尸体,许久后,才起身来:“不知道,都成干尸了,死因肯定是查不出来,不过唯一可以肯定的是,他们死前应该是在睡觉,是在睡梦中死去的,没有异常姿势,没有被人捂住口鼻喉咙,没有人蜷缩身体,这些都说明,这些人死的时候很平静。”

    唐安蜀蹲在一具干尸跟前:“最重要的是,这里的干尸与先前我们看到的那些不大一样。”

    安息香也重新蹲下来:“对,先前那些干尸,体表很脆,就像被烤过的一样,体表发灰,而这里的干尸体表发黑,皮肤虽然风化,但发软。”

    唐安蜀起身来,也不说什么,只是钻出帐篷。

    “怎么样?”古风见唐安蜀出来立即问。

    唐安蜀只是摇摇头,在营地中慢慢走着,不时蹲下来看着一些东西,自顾自地摇头,又走向另外一面。

    古风看见唐安蜀这样,扭头问安息香:“怎么了?发现什么了?”

    安息香摇头:“只知道营地里的人,死因和那头的不一样,至于这里发生了何事,还不清楚,就看那位高人怎么推断了。”

    此时,湖上刮来了一阵热浪,热浪将周围的帐篷吹得呼呼作响,穿过帐篷窟窿的时候发出犹如鬼哭狼嚎一般的怪声,让人不寒而栗。

    唐安蜀忽然间想起了什么,疾步走到古风跟前,问:“古副官,你是军人,依你之见,这支明军要搭建这样一个营地,需要多长的时间?”

    古风疑惑:“为什么要问这个?”

    “你只管回答!”唐安蜀皱眉看向那面湖,“越快越好。”

    “搭建营帐花不了什么时间,简易码头和晾晒架也简单,因为有现成的木材,应该是他们船上带的,灶台就更简单了,用石头和泥土就可以堆砌而成。”古风边说边盘算着,“从营地来分析,人数大概在百人左右。”

    唐安蜀道:“明朝初期,有兵五千为指挥,满千者为万户,百人为百户,五十人为总旗,十人为小旗,这里应该是百户所领的先遣精兵,如你刚才所说,搭建此营地,花不了一天吧?”

    古风点头道:“差不多。”

    唐安蜀又问:“我们落下来之后,有谁是一直保持清醒的?”

    安息香道:“除了你晕过去之外,我们都没事。”

    唐安蜀点头:“我们从地洞跳下到至今,过了过久?”

    古风道:“快一天了。”

    唐安蜀立即问,神情紧张:“这个过程中,洞外有没有发生过什么怪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