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并不是古风第一次见到这种叫海王蝎的东西,所以他才会那么害怕。

    虽然古风的确算是勇士,但这个世界上总有让勇士心惊胆寒的东西,海王蝎就是其中之一。

    数年前,海蛇曾花了大价钱买下了一艘从香港前往上海的商船的航线,他带领自己的手下驾船潜伏在预定海域,伺机打劫。

    可是,海蛇却没有在预定时间内等到那艘商船,派出去查探的快船也一去不返,因为担心消息走漏,商船设伏的前提下,不得已海蛇只得求助孙三,因为孙三即便是军阀,但也至少是军方,商船不会贸然攻击。

    古风得令之后,乘坐着孙三从东北军手中买来的那艘420匹马力,航速只有11节,装备一门小口径火炮,一门曲射炮,4挺重机枪的炮艇前往预定海域探查。

    按理说,稍有常识的海员一眼就能看出问题,因为古风所驾的这艘属浅水巡逻炮艇,根本不适宜远海航行,在蛇心岛周围海域巡逻没有问题,如果稍远点,再遇到风浪自保都困难。

    古风很清楚这炮艇不适宜去太远,但因为有海蛇船队接应,加上天气良好,他便毫无顾忌地驾船驶进预定海域。

    去之前,古风和海蛇分析过,这艘商船没有出现的原因只有两个,要不是遇到特殊原因改变航线,要不就是遭遇了海难。

    可是,船在海上除非是预先知道有海盗袭击,否则一般不会改变航线,那几日海上风平浪静,遭遇海难的可能性也极小。

    让海蛇和古风都没有想到的是,当炮艇驶进预定海域之后,一眼就看到了漂流在海上的那艘商船。

    古风下令停船,用望远镜观察了一番,发现船上似乎没有任何人,船也失去了动力。

    “喊话!”古风下令道。

    船上的士兵开始对着船喊话,可没有任何人冒头来看,不得已,他们只能将炮艇靠近商船,上船查看究竟。

    等他们登船之后,却发现甲板上遍地都是尸体,从腐烂的程度来看,至少死了三五天以上了,可尸体上都没有明显的外伤。

    查探全船发现没有活口之后,海蛇立即发射信号弹招呼了埋伏在远处的海盗船,叫同伙前来掠夺,而古风则对船上发生的事情产生了浓厚的兴趣,他想搞清楚,到底是什么东西杀死了船上所有的人。

    等海盗登船大肆掠夺的时候,却在底层货仓内发现了那种如蝎子一样的生物,那些东西密密麻麻地从底舱中钻出,开始用自己的毒针刺杀着那些海盗。

    看到那些蝎子的时候,海蛇脱口而出:“海王蝎!快撤!”

    古风还不明白怎么回事的时候,手下的几名士兵已经被那些海王蝎杀死,一旦被那东西尾部的毒针所扎到,甚至是轻轻碰到,其中的毒素也会在顷刻间将人杀死,更别说那东西原本还有一对锋利的钳子。

    虽然武器可以杀死那些东西,但因为数量太多的缘故,古风只得下令撤退,全数撤退到炮艇和海盗船上之后,立即驶离,并对商船进行了炮击,将商船直接击沉了事。

    因为船上有太多海盗的尸体,还有士兵的尸体,被人发现的时候,如若那些海王蝎已经离开,那么有人就会将此当做孙三与海盗勾结的证据,即便大家都知道孙三曾经就是海盗。

    ●

    “快上去!”古风一面挥舞着长刀劈砍着那些海王蝎,一面让众人赶紧逃命。

    当古风再次看到海王蝎的时候,那段难忘的回忆再次浮现在了脑海之中,加上他不愿意再看到有士兵因此牺牲,所以,他决定留下来断后,让其他人赶紧逃离。

    唐安蜀也没有立即逃走,而是选择与古风站在一起,手持双枪的他,瞄准着那些海王蝎扣动着扳机。

    已经攀上洞壁的安息香,仰头看着上方的风洞窟窿,对着其他人喊道:“洞里吹出的风是有间歇性的!算好时间再进去!”

    可是,说起来简单,做起来难。

    首当其冲爬到洞口边缘的王庆云,在等待了一会儿,计算了风口吹出狂风的间歇后,一头钻了进去,奋力朝着前方爬着,可他在洞穴中没有爬到十秒,还未看到洞口另外一端的情景,就被迎面袭来的一股狂风撞出风洞。

    洞外的李兆年见王庆云被吹出,眼疾手快一把将其抓住,就在他准备道谢的时候,又被袭来的一阵狂风吹飞——他忘了自己悬在外面的身体,正好在一个风口洞穴之上。

    狂风带着王庆云的身体重重砸在对面的洞壁之上,也撞断了他的脖子。

    王庆云连声惨叫都未发出,便跌入水中消失不见。

    “王庆云!王庆云!”李兆年在那嘶声喊着,可呼喊无济于事,他很清楚王庆云已经没有存活下去的希望了。

    “这条路走不通!”安息香松手跳下,回到甲板上,“我们根本不够时间穿过那些风洞!”

    唐安蜀和古风根本没时间与安息香多说,因为沙船甲板上已经密密麻麻爬满了海王蝎,一个不小心就会被那东西给扎死。

    “千万不要被这东西的毒针碰到!”古风一面劈砍着海王蝎,一面叮嘱着周围的人。

    李兆年和汤化龙在洞壁上尝试了半天,终于也放弃跳下,与古风等人围成一圈,即便是这样,五人围起的圆圈也越来越小,最终背靠背站在了一起。

    海王蝎似乎根本杀不完,不管杀死多少,后续依然有不少从船舷爬上来。

    当然,这并不是最糟糕的,接下来发生的事情,让所有人都彻底惊呆了——船身在突然间的剧烈震动后,朝着左侧倾斜着,紧接着,一个体形如牛般的海王蝎从左侧船舷爬上,同时扬起尾部,尾部的毒针在微光下闪闪发亮,后背上的壳也朝着中心位置挤压着,发出如人怪笑般的声音。

    安息香彻底傻眼了,下意识抓住了唐安蜀的胳膊,问:“怎么办?”

    唐安蜀咽了口唾沫:“没办法,弃船下水,顺激流走。”

    原本瞪着那巨型海王蝎的古风,扭头来看着唐安蜀:“顺激流?这里的水可是循环的!”

    “不,下面肯定有暗洞。”唐安蜀用脚跺了跺甲板,“就在我们脚下,船身右侧的位置,否则,这个洞穴早就被水灌满了,那个淡水湖的水位也不可能那么低。”

    有些迟疑的古风在看到逐渐朝着自己逼近的那只巨型海王蝎之后,转身对李兆年和汤化龙道:“弃船!下水!”

    李兆年和汤化龙得令后,毫不迟疑地转身跳下船。

    古风在呼喊了唐安蜀一声后也跳了下去,就在唐安蜀准备下船的时候,却发现安息香依然站在那纹丝不动。

    “阿香!阿香!”唐安蜀上前催促着,这才发现安息香双眼中充满了恐惧,她已经彻底吓傻了。

    毫无办法的前提下,唐安蜀只得一把抱住安息香,踩着船舷边跳入水中。

    两人跳下的瞬间,巨型海王蝎的尾部毒针也正好刺入先前安息香所站的甲板上。

    落水的唐安蜀还没来得及做什么,就被巨大的激流直接卷入了水中,高速旋转的瞬间让他失去了辨别方向的能力,只能任凭激流蹂躏。

    唐安蜀抱着安息香在水中旋转着,尽管数次险些脱手,他依然死死地抱住安息香,翻滚了一阵后,在激流的冲刺下,如一颗高速旋转的子弹朝着前方冲去。

    很快,唐安蜀的身体又被水流冲到暗洞的水面之上,不过他的意识也开始逐渐模糊,再一次使劲抱紧安息香的同时,还用面部贴近安息香的鼻前,去探着她的鼻息。

    只剩下祈祷的唐安蜀,除了死死抱住晕死过去的安息香之外,别无他法。

    他很清楚,自己一旦松手,安息香必死无疑,自己抱住她,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两人在暗洞中不知道漂流了多久,终于被冲到一片沙滩之上。

    唐安蜀用尽最后的力气将安息香拖上沙滩,原本还想看清楚自己所处何种环境中的他,终于因体力不支而倒下。

    晕厥过去前,唐安蜀还晃动着手抓着已经变成重影的安息香,在这一瞬间,他突然间看到了胡深的脸又出现在了眼前,胡深的嘴一张一合在说着什么,可是唐安蜀却听不清。

    唐安蜀的手在沙滩上磨蹭着,在抓到安息香的手腕之后,终于闭上了眼。

    不知为何,在那瞬间,唐安蜀竟觉得,就这么死去,也许是最好的选择。

    ●

    甬城,八王院。

    日上三杆,蔡千青和裘谷波终于在大批士兵的护卫下来到了八王院大门口。

    八王院的老板和老鸨、护院等纷纷出来迎接,毕恭毕敬地站在两侧,头都不敢抬,这个场面他们曾经为傅国栋的到来演练过几十次,但可惜的是,傅国栋从未涉足过八王院半步。

    蔡千青下马,将缰绳交给士兵后,抬头看着那块牌匾,自语道:“八王院。”

    说罢,蔡千青走进门,在跨进门槛的那一刻,蔡千青却停下了。

    身后的裘谷波不明所以,问:“怎么了?”

    蔡千青摇头:“我突然间有些害怕。”

    “怕什么?”裘谷波看着八王院里面,“你不是说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吗?”

    蔡千青道:“我怕的是,如今我正按照胡深所铺的路前进,但是我又很清楚,越是想了解他下一步想做什么,我就会陷得越深,也许当我发现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没关系。”裘谷波叹了口气,“不管前方有什么,有我陪着你。”

    蔡千青却道:“正是因为有你,我才有所顾虑,如果牺牲的只是我,那没什么可惜的,我不想把其他人卷进去的,毕竟这次对弈的双方,是我和胡深。”

    蔡千青说完,朝着里面走去。

    八王院的老板赶紧跟上,在后面低着头道:“裘副官,我已命人整理了东院……”

    他刚说完,蔡千青停下,问:“谁让你这么做的?”

    老板一愣,立即道:“小的不明白您的意思,小的只是认为东院清静,才这样安排。”

    蔡千青问:“东院以前住的是谁?现在又去哪儿了?”

    老板立即回答:“住的是陶姑娘。”

    蔡千青道:“陶姑娘?”

    裘谷波解释道:“八王院过去分为东西南北四院,分别住着这里的四个头牌,因为南院桂花屋已经被大帅买下,桂花屋的沈姑娘也已赎身,所以,只剩下东院的陶姑娘,西院的叶姑娘,还有北院的雪娘。”

    蔡千青低声重复着:“陶姑娘,叶姑娘,雪娘,还有,沈姑娘。”

    裘谷波道:“对。”

    蔡千青默默点头,不再说话,保持着沉默。

    老板也不知道怎么了,心中很是害怕,只是低头站在一侧,额头上全是汗水。

    侧面的裘谷波也奇怪地看着蔡千青,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而此时的蔡千青耳边,却响起前几日盐孙的那番话:“张定锋去了八王院,辛广运还亲眼看到他进了南院的桂花屋。”

    蔡千青站在那辨别了下方向,指着南面道:“那边就是南院桂花屋了吧?”

    老板赶紧道:“是。”

    裘谷波疑惑:“你要去桂花屋?”

    蔡千青看向裘谷波:“裘捕探,在下有个不情之请,我能见见沈姑娘吗?”

    裘谷波点头:“当然,请。”

    老板知趣地站在一旁,并未再跟随,因为南院已不再属于他的产业,更因为八王院上下,无人不知裘谷波与沈青梦的关系,在众人眼中,给沈青梦赎身的并不是傅国栋,而是裘谷波。

    说直接点,沈青梦已经是裘谷波的女人。

    穿过大院廊檐,再走过来到花园门口的时候,裘谷波领着蔡千青来到了桂花屋门口。

    “稍等。”裘谷波抬手叩门,“沈姑娘。”

    “来了。”院内传来沈青梦掩饰不住的欢喜声。

    不知道为何,听到沈青梦声音的时候,蔡千青觉得呼吸都快停止了。

    拿开门闩的声音,就像是一双手翻找出了蔡千青藏起来的钥匙一样,而当门打开,沈青梦出现在门口时,那双手似乎又用那把钥匙打开了蔡千青绑在心头的那把枷锁。

    沈青梦看到蔡千青时,为之一愣,立即收起平日内只对裘谷波才展露出的笑容,换上了正常的微笑。

    裘谷波介绍道:“这位就是我经常提起的蔡千青蔡先生。”

    沈青梦微微欠身:“蔡先生。”

    蔡千青的目光始终落在沈青梦的脸上,手竟也在微微发抖,他知道自己已经失态,但是他却控制不住自己。

    那天自己对盐孙说过一句话,自己说:“阴阳既为雌雄,也是男女,有男女便逃不开一个情字,善用‘得情制人’也能攻无不克,这一剂毒药,用好了,是寻不到解药的。”

    蔡千青浑身微微颤抖着,深吸一口气,闭上双眼,此时他才明白,这一剂毒药,所药之人,并不仅仅是裘谷波,而是自己。

    天下间,怎么会有与她长得如此相似之人?

    ●

    新港教堂顶端。

    伍四合爬上去的时候,却发现柳落渠正躺在那悠闲地晒着太阳。

    伍四合坐在旁边问:“怎么样?”

    “根本没机会下手。”柳落渠吐出含在口中的那根稻草,“那些邪教门徒、信徒吃喝都与洋人一起,贸然下毒,所有人都得死。”

    伍四合点头:“我也寻遍了教堂上下,找不到任何下手的机会。”

    柳落渠翻身起来:“最可笑的是,那些洋人还不知道自己已成人质,竟然还在给那些邪教门徒、信徒们传教,让他们不要信海神,改信上帝。”

    伍四合想了想道:“这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柳落渠笑了下:“如果他们真的改信上帝,不再危害百姓,那倒是一件好事,可如果他们只是假装信奉上帝,将来又打着上帝的旗号祸乱甬城,到时候就不是一剂毒药能够解决的。”

    伍四合看着教堂下方,似乎发现了什么,起身道:“你看,那小子又来了。”

    “谁呀?”柳落渠也探头看去,只见一个戴着学生帽和眼镜,穿着中山装,手捧着圣经,无比斯文的青年学生正微笑着与傅国栋的守兵说着什么。

    “那小子这段时间天天都来。”伍四合皱眉看着,“我昨天去打听过了,他叫张培安,才从日本留学归来,是甬城三大家之首张辅之的儿子。”

    柳落渠定睛看去,发现张培安被傅国栋的士兵阻拦,不允许进入教堂的区域,可在教堂内把守的洋人军官却在张培安的招呼下立即走出,两人有说有笑一阵后,洋人领着张培安走进去,一直将他送到教堂大门前。

    柳落渠见状道:“这个张培安看样子和洋人关系不错呀。”

    “岂止是不错。”伍四合苦笑道,“要知道他爹是江浙财团中的智囊,常年与洋人打交道,将自己的利益和洋人捆绑在了一起,就连傅国栋都不敢动他,更何况甬城的税收大部分靠的是甬城三大家,张辅之稍微有点动作,傅国栋都害怕呀,所以,他儿子不管进出甬城何处,都无人阻拦。”

    柳落渠摇头:“又是一个纨绔子弟。”

    “你错了,张培安还真不是什么纨绔子弟。”伍四合否定道,“这小子是真有学问,而且从不花天酒地,只不过他洋墨水喝多了,似乎很排斥一些老祖宗留下来的东西,前几天还因为家中翻新祠堂的事情,与张辅之闹得特别不愉快。”

    柳落渠哼了一声:“不至于连祖宗都不认了吧?”

    伍四合坐下来:“这小子前几天在黎明日报上发布了一篇文章,声称民国毫无根基而言,中国要成什么二十世纪的文明强国,必先废除孔孟之道,而废孔孟之道,首当其冲的就是要废灭汉字,因为汉字难识、难写,妨碍教育普及和知识传播。”

    柳落渠都听乐了:“这小子有病吧?咱中国人不用汉字用什么?”

    伍四合叹道:“以前我看报上写过,有些有学问的人认为应该用拼音代替,有些认为应该简化字体,有些认为应该用国外的文字,例如说英文,说英文就是那几十个字母拼凑起来的,简单易学。”

    柳落渠伸懒腰重新躺下:“难怪有人说书生误国,有时候读书读得脑子发堵,也不是什么好事呀。”

    伍四合却说了一句:“我们现在所做的一切,到底是对是错,我们谁说了也不算。”

    柳落渠侧头看着他:“那谁说了算呀?”

    伍四合看着远处道:“后人,是非功过后人评。”

    “我也知道一句。”柳落渠看着空中笑道,“一壶浊酒喜相逢,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谈中。”

    两人相视而笑,随后又陷入沉默。

    毕竟,他们是来杀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