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这是怎么了?”裘谷波站在桂花屋门口,与沈青梦一起看着站在院中桂花树下的蔡千青。

    从进院以来,蔡千青的目光就没从沈青梦身上离开过,似乎蔡千青将她当做了另外一个人,而并不是沈青梦。

    裘谷波虽然察觉到了蔡千青明显的变化,却没有将事情想得那么深。

    “昨夜很惊险吧。”沈青梦看着裘谷波问,“我听枪声响了大半夜才停,一直担心你,却又不知道去哪儿找你,所以,几乎一夜没睡。”

    这番话让裘谷波心里暖暖的,任何一个男人都期待着喜欢女人的关心,他也不例外,有些时候,他甚至期待自己经历九死一生,因为他很想看到沈青梦为自己担忧的模样。

    因为担忧也是爱的一种表现。

    如果,他们之间现在真的有爱,而不是暧昧。

    敲门声传来,裘谷波道:“进来吧。”

    院门开,树下的蔡千青也没有转身,似乎现在的他魂魄已经飞到了另外一个世界,肉身周围所发生的一切对他来说都不重要了。

    裘谷波看着站在院门口的士兵,问:“什么事?”

    “报告长官,大帅命你立即前往都督府。”士兵站定敬礼道。

    裘谷波微微点头:“那蔡先生呢?”

    士兵摇头:“大帅说让蔡先生好生休息。”

    裘谷波听出话中的意思是只让他独自前往,于是道:“你们稍等,我马上就来。”

    士兵敬礼离开,裘谷波准备走向蔡千青的时候,沈青梦挽住他的胳膊道:“你去吧,院内有我招呼你的朋友,院外还有那么多兵,没事的。”

    “好吧。”裘谷波微笑道。

    裘谷波刚要走,沈青梦又问:“晚上你想吃什么?”

    “桂花鸭。”裘谷波简单说了个菜名,笑了笑转身离开,走出院门的时候,他略微驻足停步,看了看依然站在那的蔡千青,这才离开。

    院门重新关好后,沈青梦走下台阶,迟疑了一下,才缓步来到蔡千青跟前,轻声问:“先生?”

    蔡千青回过神来,拱手道:“沈姑娘,打扰了,在下告辞。”

    沈青梦只是微笑,也不说什么,待蔡千青转身欲走的时候,她才道:“先生,我想知道,我像谁?”

    蔡千青一愣,转身来看着沈青梦,脸上终于出现连裘谷波都未曾见到的惊讶之色。

    沈青梦侧身道:“先生,天冷,进去喝杯花茶吧。”

    蔡千青并未拒绝,因为他也不想拒绝,此时他心中似乎已经忘记这是一剂毒药,可怕的是,也许毒药本身对即将发生的一切浑然不知。

    “有劳了。”蔡千青再次行礼,跟随沈青梦进了桂花屋。

    ●

    水开之后,沈青梦挽起袖子将花茶放入壶中,很快茶香四溢,就像是一群精灵漫步在屋子里。

    轻松和惬意是此时蔡千青的感受,同时他也在压制着自己的激动,抑制着眼眶中随时都会溢出的泪水。

    “你像我的一个朋友。”蔡千青在沈青梦为他倒茶的时候,终于开口道。

    沈青梦倒好茶落座:“是朋友,还是挚爱?”

    蔡千青迟疑了下,不打算隐瞒:“挚爱,一生挚爱,我发誓非她不娶。”

    沈青梦听到这,表情却是沉了下去,她意识到了什么:“她是不是已经不在了?”

    “对。”蔡千青小心翼翼地闻着茶香,就好像自己闻得太多,那怡人的茶香就会被嗅觉彻底带走一样。

    沈青梦抬手拿起茶杯:“茶好了,先生可以开始了,就当是给我讲个故事。”

    蔡千青却摇头,只是品了一口茶,虽然心头酸楚,但花茶依然香甜。

    沈青梦又道:“先生,往事和酒不一样,酒会越存越香,然而心头的往事却会越存越酸,酸到你都不愿意再回忆的时候,往事就会真的变成一个故事。”

    蔡千青依然不语,只是端起茶杯看向屋外。

    沈青梦也看向屋外,看着那些桂花树:“先生如果不介意,我给您讲讲外面那几颗桂花树的故事。”

    蔡千青点头应声道:“好。”

    “有个小姑娘,小名叫桂花。她没有大名,她甚至不知道自己爹娘叫什么名字,也许她爹娘就没有什么像样的名字,她很小的时候就被爹娘给卖掉了,因为家里吃不饱,穿不暖,卖掉桂花还能让其他的兄妹活下去。”沈青梦依然看向屋外,并不知道此时蔡千青正看着自己,“桂花第一次被卖掉的时候,她才5岁,她清楚地记得那天早上,妈妈给她手里塞了一个生红薯,让她路上吃,她也记得,那天妈妈哭了……”

    说到这,沈青梦转过头来,看着蔡千青,那一刻两人四目相交,谁也没有回避目光,内心无比平静的沈青梦并不知道,此时的蔡千青有一半的灵魂已经通过她的双眼飞回到很多年前的夏李乡。

    沈青梦又道:“那不是桂花第一次被卖掉,5岁她就当了童养媳,8岁那年又被卖掉了,因为她的公公是个赌徒,就这样,桂花像货物一样被人转手卖了一次又一次,桂花也终于从一个爱哭的女孩儿变成了不管面对任何事,都能满脸微笑的风尘女子。”

    蔡千青的双眼依然没有离开沈青梦。

    “先生,我跟你说一个秘密吧。”沈青梦看着外面的桂花树,“我告诉过裘捕探,外面的桂花树下埋着我的男人,我曾经的丈夫,但我没有告诉他为什么,因为我知道裘捕探喜欢我,我在一个喜欢我的男人面前,说起我曾经一度深爱的男人,他肯定会很难受,但我又一直很想找个人把这件事说出来,如我刚才所说,往事在心中存久了,真的会变成故事。”

    蔡千青默默点头。

    沈青梦走到门口,倚门而立:“我被人卖到八王院的那年,得了一场大病,大夫说,这种病由心而发,需要心药,我也不懂,总之每日就躺在那,看着窗外等死,一直到他出现,他叫落淮……”

    落淮,很奇怪的名字,第一次见面沈青梦就记住了这个名字,他是看病大夫的徒弟,他长得并不英俊,也不擅言辞,每次都那么安静地站在一侧,师父说什么就拿什么,让站就站,让坐就坐,就好像木偶一样。

    可是,有一次大夫内急离开之后,站在那的落淮却冲着沈青梦笑了。

    沈青梦也笑了,她以为落淮不会笑,她问:“你笑什么?”

    落淮道:“我以为漂亮的姑娘都很凶,但是你不是。”

    这番话让沈青梦笑出声来了,她捂嘴笑了半天,又问:“为什么你会觉得漂亮的姑娘都很凶?”

    落淮皱眉,认真地说:“因为她们说话眼睛总是往上看,问十句话,可能会回答你一句,你多问一句,她们就得发火了。”

    沈青梦觉得他着实可爱,指了指外面:“你是指外面的那些姑娘吗?”

    落淮使劲点头,干脆坐在了床边。

    沈青梦本想制止,但也知落淮似乎完全不懂这些,干脆把要出口的话收了回去。

    那天,沈青梦和落淮聊了很久,直到吃坏肚子的大夫稍微舒坦点,他们才依依不舍地告别。

    然后,沈青梦就盼着能够见到落淮,可是她的病却一天天好起来了,落淮来的次数也越来越少,不过在落淮最后来的那天,落淮告诉沈青梦,自己并不是这里的人,他是河北人,小时候娘带着自己逃走了,因为爹是个赌徒,不仅输光了家,就连自己的童养媳也输了,可笑的是,自己的童养媳仅仅只比自己大两岁而已。

    听到这里,正在喝药的沈青梦愣住了,她努力在脑子中回忆着,然后问:“落淮,你家门口是不是有一颗柳树?”

    落淮想了想道:“有一棵树,但不是柳树,是槐树,大槐树。”

    “对,大槐树。”沈青梦终于想起来了,至少在她的记忆中,除了最初的父母之外,就只有自己当童养媳的那个地方才算得上家。

    落淮问:“怎么了?”

    沈青梦反问:“你想她吗?”

    “谁?”落淮疑惑地问。

    沈青梦笑道:“你的老婆呀。”

    落淮道:“我都记不大清楚了,我娘死前对我说,说我笨,不知道怎么营生,也许将来娶不着媳妇儿,到了下辈子就会变狗,但我不会变狗,因为我有一个小媳妇儿。”

    沈青梦低声笑道:“她不小,比你大呢。”

    落淮傻傻地笑着。

    回忆到这,沈青梦转过身来:“再后来,我就重新变回了他的老婆,因为我从小到大,不管被卖掉多少次,我都盼着有那么一个人,会遍天下的去找我,不管是谁都行。”

    蔡千青听完,淡淡道:“如果在下没猜错的话,这个人是个骗子,只是为了引你入局,让你死心塌地卖命的一个棋子,对吗?”

    沈青梦笑了:“先生好智慧,裘捕探所说看来没有丝毫夸张,只是这故事我不知道怎么说下去了。”

    “要不,让我往下猜吧。”蔡千青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等我猜完你那个故事的结局,我再给你讲我的故事,不,是往事,我也不愿意将往事变成故事。”

    沈青梦重新落座:“好。”

    蔡千青平静地说:“落淮要带你私奔,要带你回河北老家,你欣然同意,但你和他都拿不出那么多钱赎身,没办法的前提下,你们只得偷偷逃离……”

    沈青梦坐在那,眼前逐渐因为泪水模糊了,模糊中,她又回到了那个黑夜,似乎手上又感觉到了落淮牵住自己手时传来的温暖。

    跑出甬城,来到城外,沈青梦看到一辆马车,还有马车旁的几名大汉,她有些诧异,再扭头看落淮,落淮却甩开了她的手,对那几名大汉道:“人带来了,八王院南院桂花屋头牌沈青梦,各位朋友,给钱吧。”

    沈青梦完全不相信这是真的,她傻傻地站在那,用颤抖的声音问:“为什么?”

    对呀,为什么?

    老天爷呀,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我做错了什么?

    还是说,我上辈子做错了什么,要我这辈子来还?

    就在沈青梦陷入迷糊,耳边听到落淮和那几名大汉的笑声时,几条黑影从林中蹿出,快速地解决了那几名大汉,又将落淮押到沈青梦跟前。

    随后,从林子中走出一个穿斗篷的男人,那男人递给似乎已经魂飞魄散的沈青梦一把匕首,然后朝着她后背一推。

    沈青梦双手持匕首,刺进了落淮的胸膛。

    看着落淮脸上痛苦的表情,沈青梦终于回过神来。

    那一刻,她的梦也终于醒了。

    “这就是大致的结局。”蔡千青吐出胸口的那口气来,推测结局的他觉得胸口闷得厉害,他完全能够感受到沈青梦心里的绝望。

    随后,蔡千青又道:“给你下套的这个人,就是影爷,也就是荣平野,但是他当时并未表露自己的身份,自己带着你偷偷潜回八王院,把落淮的尸体埋在院内的那几颗桂花树下,接着悄然离去,没多久,铁沛文找上门来,代表孙三和你做了一笔交易,你为了钱,为了自己的将来,欣然答应,因为那时候的沈青梦已不同过去。”

    沈青梦面无表情地听着,一语不发。

    “接下来,荣平野才以影爷的身份重新找上你,让你帮他刺探孙三方面的情报,否则,他就会把落淮的事情曝光,虽然你很清楚那是他安排的,可是你无能为力。”蔡千青提起茶壶,晃了晃道,“茶没了。”

    沈青梦起身换了个茶壶,煮水,水开后落入茶叶,茶香再次飘荡在屋内。

    此时,蔡千青才接着道:“而把你卖到甬城八王院的人,就是胡深,但是你不知道,你根本没有见过这个人,但我可以肯定是他。”

    沈青梦有些诧异:“为什么?”

    “毒蛇知道自己有毒,但毒药不一定知道,因为毒药不会自己给人下毒,你就是胡深早就为我准备好的一剂毒药。唐安蜀是胡深的徒弟,胡深设计了这一切,他知道唐安蜀无力守城,不仅因为胡深了解他,更因为唐安蜀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办,而唐安蜀的挚友只有我一个,而身为他挚友的我,却有着一个致命的弱点。”蔡千青一口气说完,又顿了顿,这才道,“我的弱点叫玉兰,是夏家的大女儿,也是我的青梅竹马。”

    沈青梦知道,蔡千青的往事开始了,不过,此时的蔡千青却很想把这段往事当做一个故事。

    因为往事是真的,不愿意提及的往事肯定是残酷的,而故事则可以虚构,虚构的痛苦只会停留在表情之上,不会渗入人心,腐蚀你的五脏六腑。

    蔡千青放在双膝之上的手微微颤抖着,原本脑海中早已模糊不清的面容逐渐清晰,他看着沈青梦的脸,仿佛又看到了那个穿着洋服,戴着法式硬草帽,穿着花边平底鞋的女孩儿。

    她算不上特别漂亮,但天生却与其他女孩儿大不一样,她有双充满好奇的眼睛,似乎总是在问为什么?高挺的鼻梁下那双小嘴不时会调皮地翘起,无论发生了什么事,她的声音都是那么的温柔,从来不会大吼大叫,不会呼天喊地。

    “夏家和李家是我家乡最大的两个家族。”蔡千青慢慢地说着,“其实我并不姓蔡,我原本姓李,因为玉兰,我把姓和名都还给了李家,从此再无关系。”

    沈青梦并未发问,只是静静地坐在对面听着。

    蔡千青的家乡,因为夏家和李家的关系,所以有着一个很俗套的名字:夏李乡。

    从名字的排列就可以看出,夏家在前,李家在后,在李家人心中,夏家一直凌驾于李家之上,李家数代拼搏努力,就为了从家业上超过夏家,然后召开乡绅会,将夏李乡更名为李夏乡。

    这件事对儿时的蔡千青来说完全无法理解,他不明白这种排名到底有什么意义,当他成为一名懵懂少年后,更觉得此事不可理喻,就连在《笑林广记》上都找不到如此荒谬可笑的笑话。

    因此,他常被家中长辈和教书先生责骂训斥,认为他这是在忤逆祖宗,为此他也不时逃离书屋,翻越自家的山头,偷偷溜进夏家的地界,不过他这样冒险只是为了玉兰。

    自从8岁那年蔡千青和夏玉兰第一次在玉兰树下偶遇成为玩伴之后,几乎每日蔡千青都会去那颗树下等待夏玉兰,不管她来或不来,因为蔡千青自小就生活在一个特别压抑的环境中,他所看到的只是一个勾心斗角,私心极重的家族。

    所以,他很喜欢和夏玉兰呆在一起,即便是一句话都不说。

    夏玉兰之所以叫那个名字,缘由夏家经营药材,所以家中种了不少玉兰树,恰好她在酷夏出生,玉兰又在夏季前后盛开,因此得名。

    夏玉兰是夏家她这一代中最大的孩子,在她下面还有许多兄弟姐妹。不过夏玉兰自小就特别懂事,每日除了识字读书之外,剩下的就是帮助家中做些自己力所能及的事情。

    夏家与李家完全不同,李家阶级分明,分为主家和客家,每一代主家男主过世之后,膝下子女谁被选为继承人,谁以后就是主家,其他兄弟姐妹则都是客家,必须服从主家的所有安排,否则就会被收回农田房屋,赶出李家。

    而夏家不分主次,家中虽也有主心骨,但开明许多,甚至从夏玉兰父亲这一辈开始,便明令家中女子不可裹脚,女子也必须识字读书,所以,夏玉兰在16岁那年便被家中送去法国留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