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一定在想为什么吧?”纸菩萨坐在桌旁笑着,也不看唐安蜀等人,只是盯着自己眼前的杯子,“为什么我要这么做?”

    夜依依在旁边冷冷道:“我奶奶的第一个替身是我妈,第二个替身就是我。”

    纸菩萨并未搭理夜依依,也没有责怪她的不礼貌。

    不过唐安蜀等人心里都有疑问,这么多年,就算纸菩萨有女儿和孙女做替身,要让岛上的海盗相信,也很难做到吧?因为纸菩萨的女儿迟早也会老,她逐渐老去这段时间夜依依还未长大成人,中间这段时间怎么办?

    众人虽然心存疑问,但谁也不敢开口询问。

    纸菩萨喝了一口水,放下杯子看着夜依依道:“你这么喜欢说,这么喜欢抱怨,那你来跟客人们解释吧。”

    唐安蜀心里还是焦急那狂病的时候,未等夜依依开口,起身抱拳道:“二爷,得罪了,眼下最要紧的事情……”

    “是那种会让人发狂的病对吧?”纸菩萨点头道,“我自有解决的办法,你安坐便可。”

    唐安蜀虽然半信半疑,但只能坐下。

    夜依依面无表情道:“朱颜镜花术你们听过吗?”

    唐安蜀道:“听说过,传说中那是蓬莱仙岛的返老还童之术。”

    “我奶奶年轻的时候,就自称会朱颜镜花术,说自己活了好几百年了,加上会些武艺和戏法,很快就在渤海一带名声大起,从那时候开始,她就被人叫做纸菩萨了。”夜依依说到这冷笑道,“实际上纸菩萨这个称呼,是她仇人送的,她仇人坚信她是个骗子,就如纸做的菩萨一样,一捅就破,一烧就着,谁知道,她不以为耻,还特别喜欢这个名头……”

    纸菩萨的野心极大,已经不满足自己在渤海得到的一切,于是辗转到了东海,可是刚到东海,自己就遭遇了夜龙王的船队,一场海战霎时间便展开,可结束得也是极快,因为夜龙王的实力太强,纸菩萨那五艘船和几百名手下也不过是夜龙王手下一个旗队的标准。

    不过当纸菩萨被绑到夜龙王跟前,夜龙王看清她的容貌之后,事情开始变得与纸菩萨所安排的一样了,因为她的目标原本就是夜龙王那颗英雄心。

    实际上,夜依依现在的容貌根本比不上当年的纸菩萨,但即便如此,她已经足够将见过她的男人迷得神魂颠倒,可是夜依依也有缺点,她身上多少有些男人脾气,而当年的纸菩萨不一样,那时候的她是女人中的女人,风情万种,千娇百媚,尤其在应付男人的手段上,那简直是无人能及。

    纸菩萨的目标很明确,头脑也很清晰,她知道自己不管再漂亮,再聪明,在东海也无法只手遮天,必须依附夜龙王这个强者,虽说现在强者已成夫君,不过数年后,三个严重威胁纸菩萨地位的事情出现了——

    其一,天下美女不止她一人,比她年轻美貌的大有人在,这些女人要想在东海活得更好,势必会向夜龙王奉献自己的一切;

    其二,纸菩萨一天天老去,人老珠黄,即便同年龄的女人无法与自己相比,但她却很清楚自己与从前的差距;

    其三,夜龙王夜夜笙歌的放纵生活,再加上不饶人的岁月,说不定某天就会撒手西去,到那时候,夜龙王的手下还会如从前一样对纸菩萨惟命是从吗?当然不会。

    所以,纸菩萨开始将所有精力放在解决这三个问题之上,她秘密遣人去远海找寻一种名为“冻魂”的迷药,每日放入夜龙王的饮食之中,不出半年,夜龙王就失去了男人的雄风,一蹶不振,吃什么补什么都没用,和一个废物没什么区别。

    可夜龙王越是没用,纸菩萨就越对他温柔关怀,加上多年来从来不插手过问夜龙王寻花问柳,导致夜龙王十分过意不去对妻子的冷落,认为天下间除了纸菩萨之外任何人都不值得信任,逐渐也将手中的大小权利交与纸菩萨,自己处于半退隐的状态。

    夜龙王并不知道,冻魂还有一个功效,那就是假死,这就是纸菩萨的第二步。

    众人听到这,都保持着沉默,也不敢抬眼去看纸菩萨和夜依依,不过都在仔细听着,因为这些秘密是常人永远无法得知的。

    同时,大家也在猜测,为何纸菩萨要将这些告诉给他们?

    “冻魂如果超过一定的剂量,就会让人处于假死的状态,除了我奶奶之外,所有人都不知道这个秘密,于是我奶奶就上演了一番死而复生的戏码。”夜依依说到这,瞟了一眼平静的纸菩萨,“她先下药让我爷爷假死,然后宣布夜龙王已死的消息,同时召集心腹埋伏在灵堂四周……”

    纸菩萨知道,夜龙王一死,必定内讧,然后就是东海内乱,既然会发生这种事,不如自己来主导这一切。

    纸菩萨遣了自己当时的几个心腹,煽动了一些原本就准备造反的头目,约定在海龙王出殡那天起事,同时自己也做了万全的安排。

    出殡之日那天,纸菩萨也事先准备好了让夜龙王苏醒的药丸,先塞入其口中含着,然后当众宣布自己将会用仙术复活夜龙王,而这个仙术就是所谓的朱颜镜花术。

    那些造反的头目当然不信,当即就要发难,纸菩萨下令埋伏好的心腹一拥而上,先将那些造反头目的下属一一斩杀,却唯独留下了那些头目们,紧接着当众开始念起了所谓的咒语,跳起了神舞。

    舞蹈还未跳完,原本躺在灵柩之中的夜龙王因为药的关系逐渐苏醒,扶着灵柩起身来观望着四周。

    此时,周围的众海盗全部傻眼,纸菩萨上前将其搀扶出来,然后一起站在众人眼前。

    夜龙王死而复生,震慑了众海盗,也奠定了纸菩萨的地位,大家都开始相信,夜龙王再强,也强不过神仙纸菩萨。

    接下来就是一番大清洗,夜龙王知道造反之事后大怒,下令杀死了所有的头目,纸菩萨在这个过程中却在众人跟前不断替这些头目说话,扮演着善良神仙的角色。

    因为她很清楚,以夜龙王的脾气,绝对不会让这些人活着。

    当清洗结束,纸菩萨大权在握之后,她便开始了自己的下一步,那就是再用所谓的朱颜镜花术让自己返老还童一次。

    夜依依说到这,笑道:“这次嘛,我奶奶用的就是易容术,毕竟那时候她不算太老,穿着衣服,看不出走样的身材,只需要在脸上动手脚就行了,这次她也成功地骗过了所有人。”

    紧接着,纸菩萨建议夜龙王扶持了海蛇和孙三,成立了三仙会,其后开始利用自己的女儿作为替身,继续她那虽然漏洞百出,却不会引起愚昧海盗们怀疑的花招。

    夜依依说到这,长吁一口气,端起酒杯一口喝尽:“事情就是这样,我说完了,至于奶奶你的要求,你不可告人的目的,你就自己说吧。”

    纸菩萨睁开眼睛,依然看着眼前的杯子,许久才道:“我能走到今天,除了步步为营,谨慎小心之外,还离不开一个人的帮助,那就是西南衮衣地相,人称八臂罗汉的胡深,也就是唐先生的师父。”

    此言一出,众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唐安蜀的身上。

    不过唐安蜀却异常平静,因为他在夜依依与自己第一次对话时,就料到应该如此,否则为何要将他带来?而且还要将这么大的秘密如实告知。

    唐安蜀不语,保持着沉默,他必须得搞清楚纸菩萨的目的是什么?胡深当初又做了什么?

    “所谓的朱颜镜花术就是八臂罗汉所传授给我的。”纸菩萨说到这却笑了,笑得很温柔,像是回忆起了什么美好的事情,“如若不是他,我恐怕早死了,他安排了一切,也告知了我关于陵简的事情,准确的说,他将金陵简、水陵简和木陵简的实情,分别告诉给了孙三、我和海蛇三人。”

    这就对了,所有的事情都理清楚了。唐安蜀这么想着,当年师父虽然分别将三个陵简的事情告知给了三人,但除了纸菩萨之外,孙三和海蛇并不知道其他两人也知道陵简的事情,但从纸菩萨派人打捞出福船,找到水陵简来看,海蛇最终还是选择了与纸菩萨合作,唯独孙三被蒙在鼓里。

    为什么不告知孙三呢?原因很简单,就算胡深不指使纸菩萨,纸菩萨在知道金陵简是什么之后,都绝对不会想去染指。

    那种古老的生化武器到手没有任何好处,说不定还会造成反噬。

    基于已知的事情和推测,在知道水陵简是财宝之后,那么木陵简必定也是一种常人求之不得的东西。

    会是什么呢?唐安蜀呆呆地坐在那,从前到后的思考着,不放过任何一个已知的细节。

    一定能想到的,必须在纸菩萨说明之前想到,这样,就算纸菩萨撒谎,自己也可以针对推测做出判断,也就知道接下来该如何应对。

    猛然间,唐安蜀脑子中闪过马九宝的那番话——“我们会拼上性命守护夜龙岛,守护纸菩萨,直到夜龙王再次苏醒的那天。”

    再次苏醒?死而复生?返老还童?唐安蜀脑子中又猛地跳出这十二个字,然后他自然而然想到了“朱颜镜花术”。

    没错了,木陵简应该与这些有关系。

    想到这,唐安蜀抬眼看着纸菩萨道:“二爷,如果我没猜错的话,您的意思是,想让我替代我师父,帮您找到木陵简?”

    纸菩萨点头笑道:“果然是胡深的得意弟子,一点就通,想必你也应该猜出来木陵简是什么了吧?”

    唐安蜀淡淡道:“我的确猜出来了,不过,恕我直言,我不相信那种东西存在。”

    纸菩萨呵呵一笑:“相不相信,吃完这顿饭,休息一晚再说,我知道,你们早已疲惫不堪。”

    说罢,纸菩萨起身来:“我这个老婆子就不在这里打扰你们的兴致了,我也累了,得回去陪我的丈夫了……”

    纸菩萨最后那句话说得众人心里发毛,她起身,众人也礼貌地站起来,目送她回到珊瑚椅上,又启动机关,将墙面转回另外一边。

    随后,众人落座,沉默不语,虽然又饥又饿,但谁也没有那个心情拿起跟前的筷子。

    ●

    入夜之时,甬城新港已是一片火海。

    狂病的传染速度之快,让人始料未及,先是教堂内那些洋人士兵,接着就是裘谷波手下的士兵,然后便是街头的百姓,如果不是因为传染狂病的人会互相攻击的话,恐怕整个甬城早已沦陷。

    染病者互相攻击在某种程度上大大削弱了威胁,同时,裘谷波也因为事先做了安排,从四大营调兵驻守各路段,在教堂事件愈发严重后,他便立即下令驻守路段的部队封锁旧城到新港的大小路段,筑起工事,任何人不允许进出,不听劝阻者格杀勿论。

    裘谷波这样做,除了因为有了应对传尸风的经验,另外一个原因也在于他收到了一封信,而写这封信的人竟是侠盗夜昙花。

    夜昙花在信中也没那么多废话,只是将昨夜在洋人教堂窗口目睹的一切,详详细细的用文字描述了一遍。

    裘谷波在自己的办公桌上发现这封信读完之后,寻思许久,为了保险起见,立即带兵赶往了教堂,并在路上做了相关的部署,否则的话,军队的反应不会如此迅速。

    裘谷波站在南城城楼之上,用望远镜看着新港的方向,因为离得太远,他只能看到一股股黑烟。

    “报告!”一名士兵跑上,“南塘路方向来电询问,有几个洋人试图过关。”

    裘谷波皱眉:“我命令已经下了,任何人不得进出,硬闯者格杀勿论。”

    刚说完,甬城方向又传来一阵爆炸声,裘谷波立即举起望远镜看去:“好像是洋人商社的方向,蔡先生,你怎么看?”

    蔡千青站在旁边不发一语,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就在此时,傅国栋大步走上来,身旁还跟着先前汇报的那名士兵。

    裘谷波上前敬礼:“大帅!”

    傅国栋也不废话,看了一眼那士兵,问:“那几个洋人可是东方银行的人,我建议,还是放他们过来吧。”

    裘谷波正色道:“如果不一视同仁,此事传开,以后谁还会给大帅卖命?再者,为大帅扛枪打仗的是这些洋人吗?”

    傅国栋被裘谷波的话噎住了,半晌才低声道:“要不,先把他们关起来,如果几个小时后没发病,那就放他们进来,怎么样?”

    裘谷波正在思考迟疑的时候,蔡千青扭头冷冷道:“绝对不行,现在我们是弃车保帅,新港完了,旧城就必须保住,另外,陈伯忠的部队应该开拔了,几日之后就会兵临城下,如果旧城出了岔子,那大帅不如直接乞降。”

    蔡千青用的“乞降”二字并未激怒傅国栋,相反让他清醒了不少。

    傅国栋看向裘谷波:“你派出去的侦察班有消息吗?陈伯忠是不是已经朝着甬城来了?”

    裘谷波摇头:“信鸽还没有回来。”

    傅国栋皱眉,看着蔡千青问:“蔡先生,眼下该怎么办?”

    “这次新港事件主谋者应该也是胡深,现在看来,此人对甬城以及周边的了解,远比我们要多,凡事都先我们一步,所以,有这么几件事眼下必须马上去办。”蔡千青看着新港的方向,“其一,电询蛇心岛,问问孙三是否知道这种病的来历?其二,派人着手研究这种病,看看与传尸风有什么关系?因为先有传尸风,紧接着又来了这种疾病,我想其中也许会有什么联系。”

    裘谷波点头道:“还有呢?”

    蔡千青道:“我们虽然身在城中,属防守方,而且有优势兵力和绝佳的屏障,不过因为新港事件形势被改变,我们成为了被包围的那一方,一旦陈伯忠兵临城下,我们将不会有任何援军,在这种腹背受敌的前提下,我们就必须制造奇袭的机会,平息人心的愤怒和疑惑。”

    傅国栋摇头道:“先生能不能说明白点?”

    “制造奇袭的机会指的是出其不意攻其不备,所以,我们必须事先在城外安插一支伏兵,待陈伯忠兵临城下与我们鏖战几日,逐渐疲惫之后,再派出伏兵,转守为攻。陈伯忠的兵力不多,只要甬城旧城不乱,再慢,一个月内我们也可以击退陈伯忠。”蔡千青看着傅国栋道,“至于平息人心的愤怒和疑惑,那就必须铤而走险,派人前往新港,去面见三大家的人,以及那些也许还活着的洋人。”

    裘谷波听完后问:“有什么用呢?不等于是派人送死吗?”

    蔡千青摇头道:“你是不是忘记了,在新港事件之前发生了什么。”

    裘谷波还没回过神来的时候,傅国栋却恍然大悟道:“先生的意思是,胡深就算用计再狠毒,也不敢伤害到三大家的人?”

    蔡千青扭头看向傅国栋:“没错,即便三大家在不知道会爆发新港事件的前提下,多少也会有损失,但他们肯定不会像其他人一样为性命担忧。”

    裘谷波点头道:“明白了,派人前去,表面上是代表大帅探望,实际上是查探虚实?”

    蔡千青道:“至于为什么要去见洋人,理由很简单。胡深的手应该还未伸到洋人那头,如果我是他,我也会觉得,只要拉拢了三大家,自然不愁将来与洋人的关系,而洋人始终不会愿意将他们的利益与这个国家的任何人捆绑在一起,所以,我们必须趁这段空白时间,要不让洋人怀疑三大家,要不就加深洋人对包括我们的所有人都产生怀疑,至少做到之后无论发生任何事,洋人都不会插手。”

    “好计。”傅国栋由衷地说道,“那派谁去呢?”

    蔡千青将一封信拿出来:“名单我已经理好了,就派这些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