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名为“蜈蚣三停位”的人造自然迷宫中,唐安蜀相继发现了大小一样的石头共十二块,因为当他数到第十三块的时候,发现那正好是自己第一次做记号的石头。

    “我们果然又回来了。”唐安蜀站在石头前,“从始至终都在兜圈子。”

    古风不解,拿着指北针看着:“可是,我们先前明明就一直在朝着南边走呀?怎么突然换方向了?一直走的是直线呀?”

    “风水迷宫和普通迷宫的不同点在于,普通迷宫可以使用指北针,但是作用不大,而风水迷宫中,你使用指北针相反会把自己绕糊涂,因为人的注意力不可能随时随地都在指北针上面。”唐安蜀看着古风问,“古副官,你先前是不是发现指北针突然间变了方向?”

    古风道:“对,我当时以为自己看花眼了。”

    “先前我们走过的地方一定有大量的磁石。”唐安蜀拿过指北针看着。

    安息香忍不住道:“就算指北针没用,太阳总不会变吧?每个时间太阳所在的位置都是不同的。”

    唐安蜀也不抬头,只是抬手指了指左右两侧:“你抬头看看。”

    安息香先看第一个方向,看到一个太阳,朝着另外一个方向看去的时候,发现竟然还有一个。

    安息香看得目瞪口呆,却发现其他人并不吃惊。

    古风见夜依依正要开口解释,担心安息香会感觉受辱,抢先一步开口解释道:“阿香,这叫幻日,在海上不时会看到。”

    安息香纳闷:“海市蜃楼吗?”

    “不是。”古风摇头道,“简而言之,是光线和云层导致的,如果人在海上没有遮挡,持续被照射的前提下,也会因此产生错觉。”

    安息香还是不太明白:“可这种幻日不可能随时都会出现吧?”

    “我先前说了,风水迷宫和普通迷宫有不同处,也有相同处,相同处就在于周围一般没有制高点,就算有,也是众山环绕,不会特别醒目的山峰。”唐安蜀说完指着天空道,“因为只要有人站在高处做指示,那么迷宫里的人就绝对不会对方向产生错误的判断。”

    唐安蜀刚说完,所有人都看向南面的那座醒目的高山。

    唐安蜀笑道:“那座高山就是这个风水迷宫的高明之处,故意给你一个目标,在没有指北针的前提下,人在确定那座山坐落于南方后,就会一直朝着那里走,可实际上那座山肯定不在南方,因为一开始指北针就被暗藏在迷宫中的大量磁石所影响了。”

    夜依依恍然大悟道:“难怪我觉得不管怎么走,都没有缩短我们与那座山的距离。”

    “那座山还有一个作用,人为修建这种迷宫,要设置心理陷阱,必须要有一个制高点,所以,周围必须要有一座高山。你们看,小丘陵之上的高位是横向山脉,而山脉后方的高位就是那座山。”唐安蜀的手指逐渐往上,“风水之中,这种众山之外,再有山头露出,名曰探头,按照江湖经验里,这种地方常是山贼出没之地,而下方的横向山脉多为破碎之形,是杀人越货的绝佳地点,按理说,在山的另外一面,我们看不到的地方,还有一处目泪位,也称为目泪穴。”

    夜依依听得皱眉:“什么意思呀?”

    “那座山的另外一面的底部肯定被左右山脉环绕,但左右山脉并未因此连接在一起,乍看就像一个正在捂住双眼哭泣的人,所以叫目泪穴,是凶位。如果将先人葬在这种地方,后人必将遭致客死异乡之祸。”唐安蜀眉头紧锁,“这些地方都统称为凶砂位,是不祥之地,但天下之大,能找到三处相连的凶砂位,简直就是不可能的事,但是地师会的人竟然做到了。”

    古风看着远处的高山:“这样做的目的是什么?”

    唐安蜀微叹一口气:“早年地师作恶,坑害他人,就会找盗墓贼盗出仇家先人骸骨,悄悄安葬于凶砂位,地师会将此举称为‘杀三’,也就是坑杀三代的意思,被捉住是要遭受酷刑而死的,但在这座岛上设下这种恶毒的陷阱,我想无疑是警告那些要来寻找木陵简的人赶紧回头,否则死在这里,不仅暴尸荒野,还会坑害自己后代。”

    夜依依听得一脸崇拜,但她的表情却让安息香无比厌恶。

    安息香冷冷问:“唐安蜀,你显摆半天,总得说说,到底应该怎么走出去吧?”

    古风皱眉看了下安息香,夜依依则冲她翻了下白眼。

    “稍等,给我点时间,我得算算。”唐安蜀坐下来,盯着那块石头,手指有节奏地弹动着。

    夜依依凑上去,低声问:“安蜀哥哥,地师不都有罗盘吗?你们地相不用吗?”

    唐安蜀眉头微皱:“我之前说过,在此地用罗盘,就中计了。”

    夜依依只得闭嘴,安静地坐在一旁等着,不过却故意挨着唐安蜀,还不时看一眼原本就心存不满,一直压抑着怒火的安息香。

    唐安蜀忽然间睁开:“我知道了,还是个心理陷阱。”

    古风忙问:“什么心理陷阱?”

    唐安蜀看着来时的路:“我们走反了,我们不应该朝着南面走,应该按照指北针上所示的方向朝着北走。”

    夜依依纳闷:“那不就等于回去了吗?”

    “我们现在所在的位置不算迷宫深处,所以还来得及。”唐安蜀看着手中的指北针,“这个风水迷宫越往南走就陷得越深。”

    安息香半信半疑:“你怎么发现的?”

    唐安蜀指着那块石头:“是石头告诉我的,而且我可以保证石头不是当年地师会和陵简府留下来的,是后来某人留下的,乍一看每块石头都一样,不是路标,倒像是混淆视线的物件,可如果没有这些石头,我也无法就地做记号,也就无法得知这里有十三块石头,更不知道我们在兜圈子。”

    众人互相对视,依然没听懂唐安蜀在说什么。

    “师父隐居的那个村子后面有座山,山上有块石头,师父常说那块石头像是他游历时见到的望夫石,而且每次看到那块石头都会吟一遍唐代诗人王建的《望夫石》。”唐安蜀说到这起身道,“诗句有一句是这么写的‘化为石,不回头’,现在想起来,似乎当年师父就无时无刻不在向我暗示着什么。”

    说到这,唐安蜀突然间头痛起来,他痛苦地抱着头,脑子中闪过无数破碎的画面,其中还夹杂着胡深的那张脸,不过胡深脸上的表情却在不断地变化,时而微笑,时而严厉,时而又面露杀机。

    古风和夜依依见状,上前就要搀扶唐安蜀,唐安蜀竟挥拳就打向古风,将古风击退,又一掌推开夜依依,似乎完全变了一个人。

    安息香见状道:“古大哥,安蜀怎么又这样了?”

    被推到一旁的夜依依忙问:“他以前也这样吗?”

    “我们去找金陵简的时候,他也这样过。”古风慢慢绕着抱着头痛苦呻吟的唐安蜀,“都听着,一起上去按住他,不管他怎么挣扎都不要放手,等会儿他自然就好了。”

    夜依依立即挥手示意手下的海盗围上去,在听到古风的命令之后,众人从四面扑上去,将唐安蜀牢牢按在地上,即便是这样,其中两人也受了轻伤。

    可唐安蜀这次挣扎得比上次还要厉害,同时一旁的夜依依和安息香都清楚地看到他那满脸狰狞的表情,那看起来与平日内的唐安蜀判若两人。

    “古大哥!”安息香急了,“安蜀他到底怎么了?”

    可此时,唐安蜀却觉得自己的内心无比的平静,他似乎控制不住自己的身体,就如同是一个旁观者,正看着古风和其他海盗拼命压制着自己。

    我到底怎么了?唐安蜀最终带着这个疑问沉沉睡去。

    万般无奈的古风也在同一时间举起手来,将唐安蜀一掌劈晕。

    那一刻,太阳被云层遮挡,众人试探着松手,在确定唐安蜀不再发狂后,这才从云朵的阴影下慢慢起身。

    ●

    乌云压境,翻滚的云层中已经能清楚地看到互相缠绕着的闪电。

    蔡千青站在城楼上,看着那片乌云,心里泛出阵阵不好的预感,可奇怪的是,他清楚的知道这预感并不是告诉他接下来的战事结果,似乎在对别的事情做着预警。

    到底是什么呢?蔡千青的呼吸变得急促,他下意识摸向口袋,掏出那颗夜明珠。

    “你怎么了?”裘谷波的声音从后方响起。

    蔡千青浑身一抖,手中的夜明珠滑落,他眼睁睁看着夜明珠掉落在地上的那一刻,眼疾手快的裘谷波俯身一把将夜明珠抓住。

    “谢谢。”蔡千青赶紧伸手要回夜明珠。

    裘谷波将夜明珠递给他:“你流了很多汗。”

    “是吗?”蔡千青低头看着夜明珠,确定没有任何损伤后,这才抬眼看着裘谷波致谢,“谢谢。”

    “那个……裘谷波看着蔡千青手中的夜明珠,“这个就是夏玉兰留给你的夜明珠?”

    蔡千青赶紧把夜明珠收好,好像怕裘谷波再多看一眼,而且此时的他在裘谷波眼中就像一个被人发现了自己秘密,慌忙要去掩饰的孩子。

    蔡千青顿了许久,问:“陈伯忠到哪儿了?”

    裘谷波看向城外:“城外十里的茶亭村,算是已经兵临城下了。”

    蔡千青只是点头道:“好,我知道了。”

    裘谷波皱眉:“还不封城吗?”

    蔡千青摇头,只是摇头。

    裘谷波问:“摇头有很多种意思,你说清楚。”

    蔡千青瞟了一眼裘谷波:“明早再封城,今晚暂时不动。”

    裘谷波担忧道:“万一他们夜袭呢?”

    “城南多是平原,城下尽是沼泽,陈伯忠就算没有胡深,也绝对不会选在清晨、傍晚和夜晚对甬城发起进攻,而且南城也不是他们的主攻点。”蔡千青的不安情绪似乎缓和了不少。

    裘谷波看着城下:“为何?就因为沼泽的原因吗?”

    “我们左侧是东方,右侧是西方,如果清晨攻击,日出在敌人的右侧,而傍晚则在他们的左侧,无论怎样,他们的视线都会被侧面的光线干扰,虽然我们也会被干扰,但我们是守方,而且居高临下,加上沼泽等自然环境,占尽了便宜。”蔡千青又望向远方,“如果我是胡深,在不计较后果的前提下,就会炸了钱湖的湖堤,就算无法淹没甬城,也能堵死我们其中的一条退路。”

    裘谷波思索一番后:“照你这么说,陈伯忠会在西城外发起攻击,而且会选在傍晚?”

    蔡千青点头道:“就环境来考虑,任何一个战场指挥都会这么选择,因为傍晚时分,我们正对西方,视线会被夕阳干扰,天气好的情况下,基本上睁不开眼睛,虽然不会持续太久,但战场上抢的就是这一分半秒。”

    “西面,县江到奉江……”裘谷波自言自语一番后,抬眼看着蔡千青,“水路?”

    蔡千青点头:“没错,水路,最省时省力的一条捷径。他知道我们没有兵力半路堵截,而且他们到时候破城也简单,用小船装满炸药,顺水而下,我们根本做不到拦截下每一艘船。”

    裘谷波很是焦急:“那怎么办?我们总不能坐以待毙吧?”

    “我可以保证陈伯忠的攻击不会持续,但他们肯定会围城,甬城战事如何,得看广州革命军北伐的结果。”蔡千青朝着前方走去,“陈伯忠在赌,胡深更知道审时度势,就算他再聪明,也不可能左右整个中国的局势,他胡深也只能跟着大局走……”

    说到这,蔡千青停下来,看着裘谷波道:“所以,我们也只能跟着大局走,虽说现在甬城不被各方重视,其一是因为腾不出手来,其二是因为甬城对他们北伐路上的威胁几乎为零,再加上有已经押宝北伐军的陈伯忠替他们看着呢。不过当大势已定,他们会立即掉头来解决甬城的事情,到时候摆在他们眼前的就是两个选择,要不傅国栋,要不陈伯忠。”

    “两个问题,第一,听你这么说,你也认为北伐军赢定了,原因呢?第二,你说陈伯忠已经选择向革命军示好,为何最后还要在他和大帅之间选择呢?”裘谷波皱眉道,“我从前对这些是毫不关心的,也不懂什么时局。”

    “自古以来,中国都是分久必合合久必分,不过那是封建皇权导致的,在陈旧的思想下,人们都是渴望明君的,但现在中国已经渗入了西方的共和思想,当年孙先生急于推翻满清,最终被袁世凯算计,都是因为他认为只要推翻皇权就能建立共和,实则不然。”蔡千青叹气道,“如今的中国,有九成人还在稀里糊涂的活着,而少数的精英所想的也是开启民智,认为只要开启民智,民众自然就会接受共和思想。如北伐军一样,他们高举共和的旗帜,给民众实际的承诺,百姓自然会支持他们,只要有百姓支持,当然是无往不利。”

    裘谷波摇头道:“听你话里的意思,虽然认为革命军能够打下天下,要坐稳江山却很难?”

    “其实你我皆是百姓,我们看到的永远只是皮毛,所奢求的也只是吃饱穿暖,只要革命党可以结束长期的战乱,哪怕暂时达不成吃饱穿暖的愿望也无所谓,至少不会被突如其来的子弹打死,这就是百姓现在的愿望。”蔡千青面色沉重,“至于接下来革命军能不能坐稳江山,抱歉,这个问题我无法回答,因为我看不到那么远。”

    裘谷波点头道:“那么革命军为何要在傅大帅和陈伯忠之间做选择呢?直接选陈伯忠不就好了吗?”

    蔡千青问道:“裘副官,你觉得忠诚重要吗?”

    裘谷波道:“当然重要。”

    蔡千青又问:“那么应该对什么忠诚呢?对国家?对领袖?对主义?还是对百姓?这个问题让很多人纠结,如果对某一个人忠诚,那不就是搞皇权,搞复辟吗?”

    裘谷波点头,随着蔡千青继续往前走。

    “陈伯忠对革命军忠诚吗?当然不,他是个墙头草,用时下的话来说,就是个投机分子,革命军不可能不知道,也知道陈伯忠是在利用他们,所以,如果陈伯忠真的攻下甬城,就算他成为甬城的主人,那也只是短暂的。”蔡千青摇头道,“陈伯忠本是草莽,可能不懂兔死狗烹的道理,但胡深不可能不明白,他很清楚,如果傅国栋倒下,接下来倒下的就是陈伯忠。再者,在革命军眼中,在没有第三个选择的前提下,傅国栋优于陈伯忠。”

    裘谷波停下道:“的确,傅大帅本身就是这里的都督,熟知甬城的一切,而且甬城近邻东海,江湖派别林立,更别提三仙会那一众海盗了,如果让陈伯忠坐镇甬城,他要理清思路都得花上好些年。”

    “另外一方面,革命军比谁都清楚军阀割据的利害,傅国栋如果倒台,陈伯忠就会独大,他们也不好掌控。但如果留下双方,他们便会依然让傅国栋坐镇甬城,不过却会将他的兵力削弱,甚至是调拨给陈伯忠,这样便可让他们相互制衡。”蔡千青说到这看向甬城内,“也可让他们一起治理甬城,因为到时后两人肯定会明争暗斗,这样一来,触犯的就是革命军政府的法律,到时候依法处置两人便可。”

    裘谷波闻言一惊:“你的意思是,不管是大帅还是陈伯忠,都不会长久?”

    蔡千青点头道:“就治理来说,傅国栋还有些经验,而且甬城还有三大家,三大家背后还有江浙财团,他一个人说了不算,单看这一点并不会对未来的政府产生任何威胁,不过军事上傅国栋就趋于平凡,能领兵,但绝对算不上一名良将。”

    说完,蔡千青顿了顿道:“而陈伯忠只是一介草寇,没有胡深,他连臭虫都算不上。胡深选择他,就是因为他好控制。将来建立了新政府,不仅仅需要的是能充实国防力量的将领,更需要治世的良才,这两人就算只是与革命军中那些将领相比,都毫无优势可言。”

    裘谷波沉默着,越听越觉得心寒。

    蔡千青又道:“就算是你我治国,也不会让这两人在甬城留太久,如果到时候真的全国形势大好,会找借口让他们卸甲归田,告老还乡。如果形势不好,轻则剥夺兵权,投入监狱,重则就是丢掉性命。”

    裘谷波有些黯然,看着蔡千青问:“那我们现在所做的这一切还有什么意义?”

    “裘副官,你所做的一切难道是为了傅国栋吗?你忠诚的难道只是一个军阀吗?”蔡千青正色道,“我们不是为了傅国栋,更不是为了击败陈伯忠而扬名立万,而是为了甬城百姓的安生。”

    裘谷波自语道:“对,你说的对,我们是为了百姓而战。”

    蔡千青长叹一口气:“我想,迟早有一天,这个国家会迎来真正的和平,老百姓也会真正拥有一个风雨不侵的家,到时候,我们才能携手创造一个真正独立强大的中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