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海,风暴,风暴中的大海,翻腾的胃,几乎什么都看不清的双眼,加上离岛时看到的那一幕幕血腥的场面,这些都让唐安蜀始终处于一个神智不清,思维模糊的状态。

    船舱中的唐安蜀摸着自己腹部的那根绳子,想去解开,因为绳子勒得他原本就翻腾的胃很是难受,他都不知道自己吐过多少回了。

    并不是海盗把他五花大绑,而是因为惊涛骇浪的关系,他根本无法在船舱中站稳或者躺好,只能找绳子把自己绑在那根柱子之上。

    唐安蜀解了半天都没有解开,只得掏出脚踝上的匕首试图割断。

    可是,因为意识有些模糊,双眼发黑的关系,他也找不准下刀的位置,最终他手一软,匕首掉落在了地上,滑向船舱门口。

    此时门被推开,换了一身打扮,看样子与海盗没区别的古风出现在门口。

    古风蹲下来捡起匕首,走到唐安蜀身后,小心翼翼用刀割着绳子:“不是所有人都适合出海的,大海也不是永远都那么平静,大多数时候,大海的脾气都不好。”

    绳子割断后,唐安蜀身体一软就要朝着地上摔去,古风一把抱住他,将他放在地上,背靠着床,同时拿起他的手抓住旁边的那个扶手:“抓着这个就行了,现在你知道为什么水手都要睡在吊床里了吧?因为不管怎么颠簸摇晃,人都不会掉出来。”

    唐安蜀微微点头,觉得稍微舒服些了,于是问:“现在什么时候了?我们出海多久了?”

    “差不多一天了,还有半天的时间才能到凤眼岛。”古风挨着唐安蜀坐下,“原本到凤眼岛航行也只需要一天,但因为夜龙岛和凤眼岛之间有暗流的原因,我们必须绕道从北面登岛。”

    唐安蜀微微点头,突然间脑子中又闪过离开夜龙岛时,在码头看到的那一幕幕情景,他忍不住又想吐,但最终还是忍住了。

    古风看着唐安蜀那副模样:“你虽然会舞枪弄棒,但始终还是太过于善良,涉世太浅。”

    唐安蜀道:“难道行走江湖就应该没事就目睹一下地狱的模样吗?”

    古风摇头:“乱世就这样,杀戮和荼毒是必然的,避不开,所以才会出现地相,人们才会寄希望于地相能辅佐一个明君结束乱世。”

    “就是因为人们往往寄希望于一小部分人,才会在希望与绝望之间不断轮回。”唐安蜀低头道,“我帮不了夜龙岛死去的那些人,所以,我得尽力把事态控制住,至少控制在甬城范围内。”

    古风顿了顿又问:“接下来你怎么办?”

    唐安蜀摇头道:“我不知道凤眼岛会有什么等着我,所以,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我现在最想搞明白的就是,我师父为什么要这么做。”

    “唐安蜀,我信得过你吗?”古风突然这么问,而且神情严肃。

    唐安蜀看着古风的眼睛,默默点头。

    古风叹了口气道:“你不知道你师父的目的是什么,我也不知道大帅的目的是什么,我虽然跟随他多年,但依然不了解他,不知道他到底在想什么,想要什么。”

    唐安蜀问:“为什么突然这么说?孙大帅给我的感觉并不是一个贪图个人荣华富贵的人。”

    “荣华富贵对军阀来说,算得了什么?”古风微微摇头,“人的欲望是无穷无尽的,你打下了一座城,就想要第二座,有了第二座就想第三座、第四座,等你成了天下的王,你又想着怎么征服世界。”

    唐安蜀笑道:“我一直以为天下就是世界。”

    古风又道:“总之万事小心,对了,我看夜依依似乎很喜欢你,这就麻烦了,因为我看得出来,阿香对你也动了心思。”

    唐安蜀道:“这些事不重要,而且我何德何能让她们喜欢?我有自知之明的,你应该担心的是李兆年和汤化龙,特别是李兆年。”

    古风点头道:“我知道,我会盯紧他的,你好生休息吧,还有半天就登岛了,上岛之后不知道会遇到什么,所以需要充沛的精力。”

    古风说完起身离开,唐安蜀依然坐在那,尽力不让那些血腥的画面来困扰自己,最终他只得在心中默念着以前读过的那些书,试图以此换来内心的平静。

    ●

    到达凤眼岛北面的时候,天空依然没有放晴,那一片乌云似乎一直跟着船队一样,又似乎在用冰冷的雨水提醒着他们什么。

    当唐安蜀的双脚离开木板,踩到地面之后,他双腿有些发软,但心里却踏实了。

    回头去看那艘如城堡一样的大型海船时,唐安蜀觉得心中发堵,就如同自己刚刚被一只怪物吐出来,而浑身的雨水则是那怪物口中带出的粘液。

    “登岛一共三队人马,甲队和乙队是先锋,平行前进。”夜依依站在树下对着全副武装的海盗们下达着命令,“丙队后行,三队呈品字形前进,如果遭遇袭击和危险,后队改前队立即撤回这里,都明白了吗?”

    几十名海盗都默默点头,没有人振臂高呼,不知道是因为暴雨的关系,还是因为他们原本就不愿意来这个鬼地方。

    站在唐安蜀身边的古风低声道:“我们是丙队,夜依依把李兆年和汤化龙分别编进了甲队和乙队,名义上是让他们两人领队,实际上是担心我们的实力过强。”

    安息香在旁边皱眉道:“这个夜依依阴阳怪气的,不是什么好人。”

    唐安蜀道:“大家多留意,不要掉以轻心。”

    就在此时,唐安蜀看到夜依依朝着领着乙队的李兆年点了点头,他察觉到了什么,问古风:“看到了吗?”

    古风扭头看向一侧,装作什么也没看到:“看到了,不知道这小子想搞什么。”

    安息香不满道:“古大哥,李兆年可是你的兵。”

    “那是在蛇心岛。”古风扭头扫了一眼李兆年,立即又将目光投向别处,“这里是凤眼岛,谁知道他现在是谁的兵。”

    此时,树下避雨的夜依依朝着唐安蜀挥手:“安蜀,快过来,你站在那干嘛?过来避雨。”

    唐安蜀径直上前,安息香也要同往,却被古风一把拽住。

    古风低声道:“寄人篱下,凡事三思,我再说一遍,这里是凤眼岛。”

    安息香只得气呼呼地留在原地,看着唐安蜀在树下与夜依依说着什么。

    “雷雨天不要呆在树下。”唐安蜀指了指天空,“小心闪电。”

    夜依依一脸的疑惑:“啊?真的吗?”

    唐安蜀看着夜依依那副模样,觉得她不是在装傻,也并没有戏弄自己,看样子的确缺乏常识,于是道:“真的,离开这里吧。”

    甲队和乙队已经出发,唐安蜀和夜依依所在的丙队稍作停留后,也沿着前面两队人留下的足迹开始朝着岛内进发。

    “你们以前来过这座岛吗?”前进的路上,唐安蜀问夜依依,“有没有地图之类的东西?”

    夜依依摇头:“没有,我奶奶不是说过吗?之前登岛的人,谁也没有回来,一个都没有,就连船都消失了。”

    古风在后面问:“船都消失了是什么意思?”

    夜依依解释道:“因为有海流和漩涡的关系,船都是在北面靠岸,这是多年前我们探查过的,所以我们和前几批人在同一个地方泊船登岛,可是我们没有等到消息后,就派船前来查看,却没有发现船,不过却看到了一些漂流在海上的船只残骸。”

    古风想了想问:“残骸多吗?”

    “虽然不多,但是船只被损坏击沉的可能性很大。”夜依依说着,抬头看着天空,“太好了,天终于要放晴了。”

    唐安蜀问:“被损坏击沉?这个结论怎么得出的?这周围还有其他人吗?”

    夜依依道:“东海除了我们之外,还有其他小股的海盗,他们拒绝按照协定定时靠岸夜龙岛,生活在周围的小岛上各自为战,袭击商船、渔船甚至是其他海盗的船只,而且从不留活口,当然了,也有可能是风暴导致的。”

    几人边走边说,分析着之前那几批人遭遇了什么,同时天空也终于放晴,乌云离开了众人的头顶,阳光终于洒了下来。

    不过,众人心中的喜悦之情很快便被阳光带来的酷热所掩盖,高温照射在地上和树上,将落下的雨水蒸发,酷热很快变成了闷热,众人身上的衣服刚干一点又很快被汗水浸湿。

    此时,唐安蜀被路边的一块石头所吸引,他停下来看着。

    古风也停下来,问:“怎么了?”

    唐安蜀指着那石头道:“那块石头……”

    古风、安息香和夜依依都看着那块石头,石头是被打磨过的,一面是原石状,另外一面则被打磨得无比光滑。

    安息香问:“那块石头怎么了?”

    唐安蜀走上前,蹲下来:“好像我刚才看到过。”

    古风会意:“你是说,我们又绕回来了?”

    唐安蜀抬眼看着前方的脚印,仔细辨认着:“不,没有,如果我们绕回来了,地上就应该有我们的脚印,特别是你的,古副官,你穿的是军靴,前面根本就没有军靴的印记。”

    “那你是什么意思?”古风不解地问,“为什么对这块石头这么留意?”

    唐安蜀道:“我肯定刚才看到过这块石头,大小一模一样,而且陵简府如果真的与地师会有关系的话,这座岛上的天然布局就会被人为改变。”

    夜依依问:“人为改变?”

    唐安蜀指着旁边的树:“你们看,这里的树虽然高,但都没有参天大树,按理说,在这种渺无人烟的岛屿上,没有参天大树不大可能,而且树的种类都差不多,高度也差不多,都高不过周围的山丘。”

    唐安蜀说完,疾走两步,来到山丘下面,用脚踩了踩道:“山丘上乍一看全是软土,这种软土遇水就会变得松软,人踩上去之后,因为体重就会立即下陷,变得寸步难行,不过当烈日当空,温度上升的时候,这种土就会变得坚硬无比,而且表面光滑,要爬行上去非常困难。”

    “应该不困难吧,既不高,也不陡峭。”夜依依上前道,“只要借助工具爬上去不难。”

    唐安蜀摇头:“绝对爬不上去的。”

    夜依依不相信,捡了几块石头朝着山丘上方掷去,其中一块石头落在山丘表面发出脆响又滑落下来后,夜依依转身对手下的一名海盗说:“你,爬上去看看。”

    海盗接绳索,在绳索一头绑上铁爪,挥舞了几圈后朝着山丘上方扔去,试图用铁爪固定绳索,但不管他怎么扔,铁爪都抓不稳,在接触山丘表面后直接就滑落下来。

    海盗尝试了好几次之后,对着夜依依摇头。

    “你对着那里开一枪就知道了。”唐安蜀对夜依依说。

    夜依依拔枪,按照唐安蜀所说朝着那个位置开了一枪,子弹击中山丘表面之后,虽然留下了一个弹孔,但子弹也震裂了山丘表层的干土,随后那片干土脱离山丘,慢慢滑落下来。

    唐安蜀上前俯身将那片干土捡起来,递给夜依依:“你看看。”

    夜依依拿过那片土,发现土很薄,看着粗糙,摸起来却很光滑,如同瓷器一样。

    夜依依问:“这到底是什么?”

    “这叫夸父土。传说这种土只出现在天际,但天际在哪儿,谁也不知道,这种土软的时候如陶土,逐渐硬化后会在内部变成好几层,就如同是笋一样,剥开一层还有一层,但每一层都很脆,可是叠在一起却很坚固。”唐安蜀拿过夜依依手中的那片土,“这种土早年用于阴宅地宫的机关中,先挖好陷阱,再将竹条置于陷阱之上,然后铺上一层比较薄的夸父土,人直接走过去没事,但如果站的时间太长,这种土就会一层层的碎掉,人就会掉入陷阱之中。”

    安息香看着唐安蜀手中的土:“但是这里的山丘都是夸父土有什么意义呢?”

    夜依依插嘴道:“安蜀刚才说了,树不高,高不过山丘,山丘也因为夸父土的缘故爬不上去,所以,人为创造这些东西的用意就在于,不让我们登高望远,换句话说,我们现在已经身处在一个迷宫中了。”

    唐安蜀赞许道:“依依公主说得对,就是这样。”

    安息香很是不快,瞪了唐安蜀一眼。

    古风一听,立即看向前方:“糟了,甲队和乙队还不知道。”

    古风说着就要上前追赶,被唐安蜀叫住:“来不及了,我们走进这片小丘陵的时候,还能听到前面人的说话声,现在什么都听不到了,说明他们已经走远,身处迷宫深处了。”

    夜依依却是不惊慌,满脸笑容地看着唐安蜀:“安蜀哥哥,你肯定有办法走出去的对不对?”

    夜依依对唐安蜀的称呼从直呼其名到“安蜀”,再到现在的“安蜀哥哥”,听得安息香愤怒不已,而唐安蜀则是满脸通红。就连古风都因为夜依依那娇柔的语气而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周围的几名海盗也互相对视一眼,装作什么也没听到,因为过去夜依依从未对任何一个男人这样过,别说亲近了,就连稍微正常一些的语气都没有。

    唐安蜀不自然地咳嗽了一声,定了定神,准备想说什么,却发现安息香正看着自己。

    这个节骨眼上,唐安蜀却干了件无比愚蠢的事,他竟问安息香:“你怎么了?”

    这一问,让安息香更生气了,不仅生气,还丢脸,因为夜依依正在旁边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没怎么!”安息香生气地转身离开,坐到一边去了。

    古风担心这样下去场面会失控,立即上前安慰安息香,同时向唐安蜀递了个眼色。

    唐安蜀知道古风的意思是让他继续,于是继续道:“辅世兵法中堪舆篇中有人形三停,兽形三生的说法。这里的人和兽指的就是世间活物,三停指风、雨、鸟,意思就是说如果某地风不侵,雨不袭,鸟不停,必是不祥之地,不可修阳宅,建地宫,就连路过要落脚休息都不可。”

    夜依依点头:“那么三生是什么意思?”

    唐安蜀又道:“三生指的是蚂蚁、蜈蚣和蛇,意思指三停之地中最危险的莫过于蚂蚁、蜈蚣和毒蛇盘踞之地,但这里说的蚂蚁、蜈蚣和蛇是风水位的代称,我们现在所处的地方就叫做——蜈蚣三停位。”

    一旁的古风忙问:“危险吗?”

    古风的问题也是夜依依手下一众海盗最关心的,虽说他们很庆幸自己与唐安蜀、夜依依在丙队,但也畏惧着即将到来的一切。

    “怎么说呢?”唐安蜀看着四周道,“按照辅世兵法,这种布局不应该再有陷阱,这是困局,为的就是拖时间,但唯一让我不解的就是那块石头。”

    众人的目光也投向那块唐安蜀在意的石头。

    唐安蜀上前问:“我不记得兵法之中有这种石头的记载,难道当年地师会和陵简府的人刻意做了更改?”

    唐安蜀一边说着,一边在那块石头边上摆上其他的石头,算是做了记号,随后带队继续前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