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正找着呢吗?”秦夕看着我的目光,别具意味。
我当然也知道是什么意味。坦白说,我对秦夕有这么个心思,长得不赖,工作条件都不错,和我志趣相投,还顺利通过了李拜天的三关考验。
我是时候大方点儿敞开了安排自己以后的生活了,看着他说:“明儿去看电影吧?”
我矫情地打了个喷嚏,秦夕识趣地把外套脱下来给我披上。天冷了,回家。
走了差不多二十分钟,又到了十七楼,小狗先一步冲出电梯,我也跟着走出来,才想起来身上的外套没还给秦夕。
回家以后,我感觉我的小狗狗饿了,但家里没有狗粮了,我这么久没回来,零食也没有。于是找到李拜天家的备用钥匙,打算去他家里碰碰运气。
轻手轻脚开了李拜天家的门,从冰箱里拿了两根火腿肠,转身看见李拜天卧室里有灯光。
走近看一眼,李拜天躺在床上睡觉,床头柜上好像有类似药品的东西。
既然在睡觉,我就不打扰他了,关门走人,不留痕迹。
第二天开完早会,我打听了下,好像从我出差的第四天开始,李拜天就有点不舒服,再之后就没来上班。
再到下午的时候,有人拿材料来让我签字,又提了句:“李总让我问问您,知不知道小东家干吗去了。”
我琢磨出不对劲儿来了,下班回家以后,去开李拜天的房门。
李拜天在家,自己坐沙发上看电视呢,开着空调光着大腿。
我一开门,李拜天急忙用毯子把自己的腿盖住,我皱眉看他一眼,有点恼:“你怎么回事儿,几天没去公司了?别的不关心,优优那事儿你总得问两句吧。”
说着,我已经走到他身边,李拜天虚弱地看我一眼:“那事儿怎么样了?”
看着桌子上的药膏,我问:“你生病了?”
“没事儿,过敏。”
我急忙把李拜天的胳膊拉来看,又掀了他腿上的毯子。
他只穿了条内裤,我一掀毯子,他急忙用手把自己的裆部捂住,弄得我脸上有点挂不住。
李拜天确实生病了,胳膊上腿上起了些小红点,隐隐有挠破的迹象。
想起他之前对我说过的话,我说:“怎么,你也去贵州了?为哪个姑娘把自己挠破皮了?”
“什么跟什么呀?”李拜天没怎么搭理我。
他可能觉得什么地方痒,挤了点药膏在手心,在腿上打着圈儿抹。瞧这一腿的毛吧,都不稀罕损他了。
抹完他又扭了扭背,我识趣地把药膏接过来,把他身上的T恤推到高处,问:“哪儿痒?”
李拜天就给我指挥,我就帮他擦药。
“中午跟秦夕一起吃的饭?”李拜天问。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我随口回。
李拜天说是他姐夫的弟弟给他打电话了。中午我和秦夕一起吃饭的时候确实碰到了这个人。我让他别当真,说:“这不是出差几天,他帮我照顾狗嘛。”
“他帮你照顾?”李拜天有些意外的口气。
我搓着他背上的小红点:“要不找谁,找你吗?不好说就变狗肉了。”
李拜天不冷不热地哼哼了一下。
看着他背上挠出来的几个红道子,我说:“你怎么回事儿?”
李拜天晃了下背:“好了没有?”
我吹着一个红点,轻轻地揉:“别动别动,马上好了。”
他于是弓着背忍着,念叨:“我今天在你屋里看见男人的外套了。”
“嗯,秦夕的。”
“你不会留他过夜了吧?”
我在他背上掐了一把,李拜天吃痛地嗷嗷叫唤:“你这个女人温柔一点儿能死啊!”
“跟你温柔吗?那不是糟蹋了我的温柔。”
把他的衣服拉下来,我又看了看李拜天的胳膊,低着头一边给他擦药一边说:“你不是说我不懂男人吗,你帮我分析分析,秦夕这个男人到底怎么样?”
李拜天:“你喜欢就行了呗。”
我瞥他一眼:“喜欢又不能当饭吃,说说看嘛,你是什么看法?”
李拜天敷衍:“还行,不错,没啥大毛病。”
“跟你比?”
“十万八千里。”
“嗯,你确实差了人家十万八千里。”
聊起这次,李拜天问我为什么,我说:“我看人家两个人感情挺好的,你少掺和点。”
李拜天幽幽地叹口气:“感情好也不能当饭吃,说到底他们还是太年轻了,以后有的事儿多了去了,今天感情好,说不定什么时候感情就不好了。”
“怎么着,你还巴望着人家感情不好,横刀夺爱?”
李拜天瞟我一眼:“也不是没有可能。”
“你就那么喜欢她?”
李拜天认真想了想,说:“喜欢,是真喜欢,我这么多年,就没这么清晰地喜欢过一个姑娘。她吧,从大学还没毕业,啥啥不懂的时候,就在我手底下干活,这一步步走到现在,说句邀功的话,我确实是帮了她不少,当然我帮人家忙你也知道,就是一顺手的事儿。但是道理讲得多啊。”
“得了吧,你都是些邪门歪道。”我说。
李拜天摇摇手指头:“我的邪门歪道,也不是都没有用的,我敢说,要是没有我,这姑娘在社会上不知道得多吃多少亏。有时候吧,带一个人就像带自己孩子,时间越长感情就越深,你看那些领养来的,好多最后也不愿回亲爹亲妈身边了。我刚开始帮她,就是觉得小姑娘有意思,不坏,时间长了就成习惯了。人家还什么都听我的,那成就感。”
“我怎么听着她像你一作品?”
李拜天点头:“有点儿这个意思。”
“所以你爱上了自己的作品?”
“爱倒不至于,就是一步步看着她这么过来,总不舍得让人糟蹋了,看着她过得不好吧,怎么得有点心疼。跟你一样,你要是过得不好,我心里也得挺堵得慌。”李拜天说。
我实在不喜欢拿人和人做比较,因为如果你知道自己是谁,别人是谁,就知道完全没有比较的必要。
不过有一点我同意,我说:“你确实也帮了我不少。”
我这一路走得顺风顺水,其中也不乏李拜天的功劳,比如刚毕业找工作、找房子,我就没碰过什么钉子,李拜天轻轻松松地就给我办了。到我现在的百万年薪,同龄人望洋兴叹的工作待遇、生活品质,也都是托了李拜天的福。
至于成天挖苦他,拿话损他,也不过是仗着关系好,他不会跟我计较罢了。
李拜天问我:“那你觉得我是个什么样的人啊?”
“普通人,你说什么人?”我回答。
他说:“就是好啊坏啊什么的。”
我简单回答:“就冲你惦记人家女朋友这事儿,你就算不上什么君子,但也不是什么小人。”
李拜天想了想,又问:“跟秦夕比?”
我说:“其实没太多可比性,你呢就是仗义大方,只要没什么矛盾,相处起来很舒服。他和你情况不大一样,已经过了你这岁数了,很清楚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对许多东西看淡了,能包容,有耐心,不强求,属于能过日子的那种吧。”
“所以你现在是准备找个男人好好过日子了?”
“是啊,我妈天天催着呢,再不找,就得被押着相亲去了。哎,不对,你今天这是三省吾身的节奏?怎么了?”
李拜天笑笑:“没怎么,就是这个人吧,相处时间越长,反而越容易看不清彼此了。这两天在家蹲着没事儿干,思考了下人生,越思考反而越迷糊。这就跟你们这些剩女挑对象一样,越挑就越挑。再说这个男人女人吧,要是不熟,一认识看对眼儿了,很容易擦出火花;认识时间长了,是火花还是烟幕弹,也不大分得清了,总想再看清楚点,反正已经耗了这么多年了……”
“你这东一茬西一茬的,说……”
我话还没说完,就听到外面传来敲门的声音,当然敲的不是李拜天的门,而是我的门。看一下表,哎呀,我这饭还没吃呢就八点了,这是秦夕按照习惯下来找我遛狗了。
看李拜天这个病歪歪的样子,我打算去跟秦夕说一声今天就算了,刚站起来,李拜天说:“该干吗干吗去吧,我吃完消炎药挺困的,要不是你在这儿废话,我早睡觉去了。”说着,就关了电视起身往自己的卧室走。
这样浑浑噩噩又到了年底,我和秦夕一起去过一趟‘光明左驶’。
我也该有自己的房子了,过年回家我就跟我妈商量了买房子这事儿,我妈也没什么意见,唯一的意见就是,让我快点找个男人。
过完年再回来,开春没几天,我爸已经彻底办完退休手续,和我妈张罗着来北京玩段时间。
公司有个会议,是秦夕去帮我接的。
会议结束,我跟李拜天一起从会议室走出来,看到已经在公司休息区等了我很久的秦夕,惦记着我爸妈的事情,于是直接甩了李拜天过去找他。
秦夕递给我一张房卡,说:“都安排好了。”
秦夕给我爸妈安排的是个酒店套房,条件不错。之后秦夕回家,我去酒店见我爸妈。我妈一见我,就问:“那个姓秦的和你什么关系啊?”
我说:“朋友,附近公司的。”
“有对象没有啊,看上去年纪也不小啦。”
我就沉了下脸:“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什么你不知道吗,你之前不是跟我说有个合适的对象吗,是不是就是这个?好有礼貌的呀,长得也好,你们发展得怎么样了?”
我爸抻着头在旁边连连称赞。
其实我爸妈还对袁泽的事情耿耿于怀,现在看见个和袁泽类型相似的,就抓着不想放手,他们太着急了,怕我嫁不掉。怕我再学当年,脑袋一热就错过了秦夕。
晚上爸妈非要我陪他们一起住酒店,虽说是套房,但是床就只有两张,且在一个房间里。我妈想享受天伦之乐,我自然是要奉陪。
很快,我爸就在一张床上打起呼来了,我跟我妈睡在另一张床上说母女之间的悄悄话。
妈妈说:“真不是我们催你,我都不是替你着急,别说你现在工作好、收入好,你就是一分钱不挣,爸爸妈妈养你个老闺女也愿意。妈妈是心疼啊,姑娘大了总要嫁人的,要有个男人疼着的。”
我说:“没有男人我也过得很好。”
妈妈说:“那能一样吗,家里通个马桶换个灯泡,这些事情不应该男人做啊。那你生病了,总得有个人背你去医院吧,像今天这样的事情,你现在是有朋友可以帮你,以后朋友都成家了,谁能总帮着你?”
我妈说的是。
我心情忽然有些低落,我妈抱了抱我,说:“闺女啊,妈妈一直不清楚你当时和小袁为什么黄了,但是黄了就是黄了,你也别总惦记在心上。人得往前看,过去的事情该过去得让它过去。”
偷偷看我爸一眼,我妈说:“你妈当年在村里,也是条件好得很,刚开始真看不上你爸。其实在你爸之前,有个不错的,跟我一起是学校的老师,但是他没钱。”浅笑一下,“你爸也没钱,你爸是工人,但他把所有的钱拿出来给你外公修的房子,你外公就答应了。其实我那时候也不情愿的,想到那个老师,心里也不舍得。”
“你看这么多年了,我和你爸也过得好好的。人要知足,求的是安稳踏实,女人呢,找个疼自己肯陪自己过一辈子的男人比什么都强。”摸了摸我的头发,我妈接着说:“妈妈总教你要独立,不羡慕人家的,不贪图人家的,为的不也就是今天,你把自己规整好了,也好把自己交出去。”
我妈说的这些,让我心里忽然一软,有种想哭的冲动。母女之间,多久没有好好说过这些话了,我妈催我结婚的时候,我真的烦过,以为她就是着急,也有点受不了外人的眼光,唯独忘了这最深刻真挚的一点,她是在心疼我。
妈妈把我抱进怀里,像小时候一样,轻声劝我:“找到个合适的就嫁了吧,我跟你爸也好放心。”
我妈睡着以后,我背对着她抹了半天眼泪。想起我妈跟我提过的年轻时那个情投意合的男人,我就想起了李拜天。
我知道这么多年过去,我一直都没放下,也没舍得真正地放下。但我又知道,李拜天不是那个适合我的男人。
所以我才难过啊,因为我已经不再年轻,不能再这样继续跟他耗下去,也许真正的诀别就在眼前。
第二天一早一家三口起来,得带他们逛逛首都,但还得先回趟家,把家里那条狗带出来。
在家门口遇见李拜天,他看我眼睛水肿,问我:“你晚上哭了?”
我摇摇头:“没有。”
李拜天显然不信:“遇见什么事儿了?”
此时我已经打开了家里的房门,为了掩饰哭泣这个事实,依然说没有。李拜天看神经病似的看我一眼,准备去电梯那边。
他等电梯的时候,我叫了下他的名字:“李拜天。”
他回头淡然地看着我。
我说:“如果我以后结婚了,我们还会是朋友吗?”
李拜天的表情滞了一瞬,怪异地浅笑,摇了摇头,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