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妈见她笑了,心里苏了一口气,或许现在只有孩子能叫她忘掉烦恼。
“您身子弱,养好了再抱她,我先放到保温箱里。”
“不,就放在我身边。”
张妈犹豫了一会道:“好罢,我去叫护士,您刚醒,让她来做个检查。”
曼明闭闭眸让她去,看着一旁柔软的婴孩,手指抚着她滑腻的肌肤,捏着她握成拳头朱上手,心里划过一种异样的感觉,血肉至亲,大概就是这种感觉罢。
阿兰拿了仪器过来做了简单的检查,“能醒过来危险期就过了三分之二,这两天只能吃些粥之类的流质食物,过两日身子大好才能吃东西。”
张妈道:“厨房备着红枣燕窝,我叫他们再炖些人参鸡汤,生孩子伤了元气,补补血气再好不过。”说着忙出去吩咐,卧房里静静的,曼明温柔的看着婴儿,阿兰给她换吊瓶,一低头见有昏黄的光阴打在她侧脸上,下巴的线条柔和温润,即使久病卧床,也分毫不影响她的美,是那种叫人一见就刻在心里的安静祥和的气质。
阿兰凝神想着,总觉得在哪里见过这位太太似的。回过神见她原本柔和的眉目皱在一起,也不敢再想别的,忙弯下腰问:“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吗?”
曼明倒吸一口气,皱眉摇头。
阿兰道:“刀口痛吗?我给你压了盐水袋,是会疼一些。”
她却只是摇头,阿兰见她额上渐渐渗了汗,真担心她会随时再昏过去,想了想道:“那……我帮你打一针镇痛剂。”
曼明打了镇痛剂,感觉刀口没有那么疼,又喝了张妈送来的补品,觉得渐渐有些精神,看着卧房四周,并没见那个人的人影,张妈在一旁坐着,自她醒过来,她就随身侍候,即便什么都不做,她也一步不离跟在她身边,仿佛一转身她就要消失似的。
曼明被她盯得发毛,笑着道:“我脸上长了东西?怎么这样看着我?”
张妈觉得心痛,“这个时候,你倒能笑得出来,别人都担心死了,这半年,你到底在哪里?好端端坐在车里怎么突然就走了?我跟李室长找了你很久,你到底去哪了?”
曼明用剩下的那只手拉过她的,轻轻拍了拍,“我这不是好好的吗?哭什么?”
张妈只是觉得委屈,“别的也就罢了,只是怀孕这么大的事都不告诉,若万一有个什么差迟,你让我怎么向老爷交待?对赵家人又要如何自处呢?”
提起赵家人,曼明笑了,“忆妃早生了罢?”
张妈垮下脸来,“你还有功夫管别人?”
曼明的目光看向一旁的保温箱,笑着道:“说到底,赵家只是要一个传宗接代的工具,谁的都一样,何况,她只是个女儿。”
张妈见她越说越伤感,她身子刚好,怕又勾起她伤心事,引得她难过,便转开话题道:“巾帼不让须眉,我看女儿就很好,长得像你,长大肯定也是个万人迷,太太学问好,给孩子想个名字罢?等少爷回来要他选一个。”
曼明直勾勾的看着婴儿,只是不言语,过了半晌像是叹息般的说了两个字,“恩静。”
张妈一直没反应过来,半天才道:“哪个恩?”
“恩情的恩,娴静的静。”
张妈欢喜的道:“恩静,真好听,我看小姐不哭不闹的,长大了也是个娴静的人,这名字正合适,只是不知少爷怎么看,这一辈从嘉字,书静,书恩都好听。”
曼明冷笑,“我的女儿,起名字为什么要他同意?”
屋子陷入一片寂静中,听着外头沙沙的雨声与远处传过来的枪声,曼明心乱如麻,冥冥中,似乎知道什么要发生,就这么睁着眼出了一会神,困意渐渐袭来,昏昏沉睡过去。迷糊间听见有人叫她,曼明睁开眸,见是张妈,她不知什么时候进来的,披着衣服,神情十分焦急,“少奶奶,刚刚那边来人报丧,说大帅殁了。”
曼明恍惚着,还不十分搞得清楚状况,就见张妈一个人忙活着,自己穿了全副孝衣,也给她头上捥了一朵孝花,“少奶奶身子弱,少爷说我们不必过去服丧,这里丧服已备下,我已叫人给他们发下去了。”又说,“就是不去服丧,可该有礼数也该有,家里那种东西一样没有,我这就叫人出去准备。”
说了半天见曼明还坐着不动,她想起来道:“少奶奶您在外头那么久,回来又病着,我就没跟您说,大帅上次中了枪伤,虽然后来手术成功取出了子弹,可大帅身子很弱,没撑多久就病重了,能撑到现在已是万幸了。”
曼明点点头,她走时就知道公公被人谋刺,对于公公她一直很佩服,他们虽无过多的接触,可他对她总是很坦护,总说自己养了个不成气的儿子,叫她受了委屈,还叫她别忍着,他若敢欺负她就来告诉,一定狠狠的揍他。赵承颖别的不怕,大帅还是顾及几分的。
想到往日公公的这些好处,心里难免有些伤感,眼眶红了红,对张妈道:“来报丧的是什么人,可走了吗?”
“是张少恒团长,现在底下呢!”
“叫他上来,我有话问他。”
“是。”
张妈转身出去,穿一身军服的张团长走了进来,曼明见他袖子上套着黑纱,又忍不住伤感一回,少恒在离床三米开外站住,朝她行了恭正军礼,“少奶奶。”
曼明道:“不必多礼,公公是什么时候去世的?”
“子时。”
“现在都有谁在大宅?”
“夫人,二少爷,四少爷,四少奶奶,七姨奶奶。”说完最后一个名字,他有所顾忌的看了看她的神色,却见她面色平平,像是听到了一个不相干的人名,沉思着道:“七少爷人在哪?”
“行辕。”
曼明不是不知道,大帅去世意味着什么,赵家这时候把大帅去逝的消息公布出来,想必已有万全的把握,赵承颖最重孝道,这样要紧的时候还呆在行辕,想必那边的事更为关键,到底,郑世均此番还是没能起义成功啊,只是可惜了,他那么下足了功夫对付她。少恒素来只是听说七少奶奶的风迹,往日也只是匆匆见一面,这还是第一次与她正面接触,外头阴雨绵绵,卧室既便开足了灯也依旧了光线昏暗,她的脸一半照在光下,一半隐在暗影里,没有任何修饰的素颜,贞静而从容。秀眉微蹙,垂眸想着什么。等了片刻,她回过神来,抬头望她,好温柔的一双眸子,“劳你告诉七少,这里一切都好,叫他自己当心。”
“我一定把话带到。”
曼明点点头,少恒朝他又行了个礼才转身退下,张妈随后进来,唏嘘的道:“听他们说街上闹的厉害。”
曼明闻若不闻,只道:“张妈,家里那台无线电呢?”
张妈道:“这个时候找那个做什么,你不是一向不爱听的吗?所以才叫收起来,我记得在这红木双门柜里,只是放得久了,不知道还能不能听了。”她过去把无线电找出来,放在床头扭开,里面嗤拉呲啦响,“许是坏了。”她道,曼明伸手过去拨了两下调了一个台,里头传出播音员缓慢匀速的声音,“下面播报一则悼文,北铭军赵耀邦大帅因功殉职,于今晨辞世,委员长念其功绩,追加一等功臣,举国哀悼。”无线电里开始放哀乐。曼明与张妈谁都没说话,凝神听着。
无线电里轮番播报着各地通告,到中午时分,播音员用一样的语调念道:“下面播报一则任命,北铭军少帅赵承颖年少有为战功赫赫,委员长特任命为督统,掌六师军权。”
“东晋军督统霍晋铭代表全军发来贺电,恭祝赵督统荣升之喜,并对赵大帅的离逝表示沉重的哀悼。”
……
一整天无线电里几乎全是北铭军年轻有为的少帅荣登新宝的通告贺电,悼文,曼明听了一天,觉得恼子胀疼,关了无线电坐起身,看着窗外似乎下不完的雨出神,张妈拿着奶瓶走进来,说道:“少爷继位了,果然黄天不负有心人,赵家那几个兄弟我看也只有七少爷最有谋略,论战功又不输给任何人,老爷又最宠他,他继位也是理所应当的。”她到保温箱边把静和抱出来,笑着道:“你说是罢静和小姐?爸爸当大帅喽!开不开心?以后我们就是大帅府的千金喽。”
她将奶瓶塞到她嘴里,抬头见曼明沉着脸一语不发,说道:“少爷继位是件喜事,怎么您还不高兴?”
曼明苦笑道:“他做什么,是什么人,我一向都不在乎,反正我们也已经这样了。”
“男人嘛,在外拼事业身不由己也是有的,我们做人太太只有体谅些再体谅些才好,不是我说,少奶奶,您的脾气未免太倔了些,从前少爷纵然有错,可您也太不在乎他了,男人嘛,哪个不要几分面子,你总要让他觉得你在乎他,他才会对您好,这下少爷荣登宝座,外面赶着帖上来的女人怕是更多,您若还是这一副冷脸子,推着少爷往外走的话,那说不定就真的走了呢!”说了半天见她还是不为所动,张妈知她心里纠结什么,叹口气道:“过去的都让它过去罢,好在母子平安,以后一家子好好过日子,你还是这个家的当家主母,姨奶奶就是生了儿子,这个位份也没人能越得过你去,少奶奶自己心里要想开。”
自己要想开?呵,她何偿不想想开,有些事情,不能细想,越想越心疼。
大帅丧事办得隆重,沿街铺送的黄白冥币绵延数十里,无线电里哀乐送终,曼明无法起身,由家仆代表象征性的送了一程,看着窗外阴雨绵绵,仿佛再也不会天晴了,她靠在枕头上望着静恩,张妈出去时把静恩放在她床边,现在它闭眼睡着,印象中,它仿佛一直睡着,这两天养胖了些,更加乖巧可爱,曼明打量着它,唇边笑意渐浓,薄薄的灯光蔓过头顶,投下淡淡的阴影,赵承颖进来时正好看到这一幕,脚步不由的停下,怔怔站在门口,心底涌起无限情怀,他曾经无数次幻想过现在的场景,现在突然间成为现实,因为太过真实反叫他觉得不真实,幸福来得太快,他有点不敢相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