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乎是感觉到了异样,曼明抬起头,看见他有些意外,随即脸上露出一抹浅淡笑意,“你回来了。”赵承颖走过去,俯身用手撑在床上看着小婴儿,目光里满是怜爱,“像你。”他说。
曼明笑笑,“还这么丁点小人,哪能看得出呢?”
“就是像你。”他执意的道,曼明只好随他去,不再分辨,偌大的卧室因他的到来变得狭隘了些,曼明看见他军装已换,肩章上的徽章彰显了他至高无上的地位。昏黄的灯光下,他看着静恩,她看着他。
良久,他直起腰,目光对上她的,“干嘛这么看着我?”曼明笑,笑意却不能到达眼底,“我只是在想,要是我不回来,又会是什么样呢?”
赵承颖脸色黯了下来,内疚之情油然而生,“我一直在找你,不管你信不信,我从来没有放弃过你。”他试图握她的手,被曼明不经意的躲开了,他尴尬的收回手,眸子里浮现些许伤感,“是我对不起你,好在现在一切都好,你平安回来”
曼明也道:“是啊,好在我平安回来,才知道我对你来说也不过如此。”
他去握她的手,曼明躲开来,他随上去紧紧握住,不容她抽身,“当时那种情况,不容我选择,父亲托付了重任给我,军中数万弟兄也都指靠着我,我没办法因为一己私情置大家于不顾,曼明,现在你回来了,我们又有了女儿,过去的一切都不去计较,让我们从新开始好不好?”
曼明不语,目光呆呆的望着某处,她的顺从反而叫他更加内疚,痛苦的看着她,却不知该说些什么,还能说些什么?他慢慢放开了她,“妈叫你好好养着,过两天她来看你。”
“天气不好,叫她不必跑来跑去,过两日我身子好了会去向她请安。”
“曼明……”
“承颖。”她突然叫住他,他赶忙应着,满上期待的看着她,“有什么事,你说,只要我能办到的,我一定补偿你。”
“我父亲……你能不能救救他。”
赵承颖脸上的光彩随即黯下去,无声看着她,曼明祈求道:“过往的一切我都能不追究,我的父亲真的是被冤枉的,求你救救他,我知道现在只有你能救他。”
她扯着他衣袖,几欲崩溃,赵承颖弯腰在床边坐下,将她搂进怀里轻拍着,“你容我想想办法。”
从楼上下来,满是疲惫,李贵还等在那里,默默跟在他身后,赵承颖在沙发上坐下,张妈给他端了杯咖啡,依着他的口味什么都没放,苦涩的口感几乎难以下咽,可他毫无知觉,怔怔的坐着,也不说话,李贵也不敢冒然开口,也不知坐了多久,他咦了一声,像是刚看见一旁的李贵,“你怎么还在这里?”
李贵恭声道:“行辕还有个会,等着督军去主持。”
赵承颖恍然记起来是有这么一回事,叹了口气道:“那走罢。”
他起身往外走,李贵随后,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门,张妈过来收拾杯子,还没走进去就被烟呛得咳出来,见桌子一旁的烟灰缸里满是烟头,她用手扇着,一面吩咐人开窗子透气。
暮春时节,万物复苏,曼明的身子也渐渐恢复得差不多,能下床走动了,小静恩已经长得胖乎乎十分可爱,赵承颖偶尔回来,曼明对他也是淡淡的,他有时候想要亲近,都被她以身子不适为由推脱了,这天,曼明带着静恩在院子里,指点着下人打理花圃,静恩手里拿着一枝杜鹃,掐得满手鲜红汁液,又来抓她的衣服,看着胸前五根胖小指印,曼明气得在它屁股上拍了一下道:“人家刚做的衣服又叫你糟蹋了。”
张妈却笑,“小孩子嘛,你小时候还不是一样,我记得有一次夫人刚叫人换的新窗帘,你从学校回来沾一手墨,怕夫人骂,躲在窗帘后头,还是被看见挨了一通骂,等夫人发落完了,看见自己的新窗帘叫你抓了两个小手印,当即气得又急又叫。”
曼明被她说得脸红,“我怎么不记得了?”忽听身后传来一声,“原来你们在这里,叫我好找。”
曼明转身见是四少奶奶带着丫鬟来了,忙迎过去,“四嫂。”
柔媛看见她手里的孩子,欢喜得道:“快来让我抱抱,这孩子长得真可爱,瞧这眼睛,跟你一模一样,鼻子耳朵倒像老七,曼明,恭喜你呀有福气,生了个女儿,都说女儿是妈的帖心小棉袄,看她多乖呀,哪像我家那个,整日只是哭闹,一刻也离不得我。”
曼明早就听说四少奶奶生了个儿子,如今也有四五个月大,“孩子呢?怎么不抱来让我瞧瞧?”她朝她身后瞧瞧,柔媛道:“奶妈抱着在前院呢!”
两人说着话往回走,曼明叫奶妈把孩子抱下去,又吩咐人准备茶点,柔媛坐在沙发上,打量着这屋子道:“像是又添了几个人,脸生的很呢!”
曼明道:“我奶水不足,新聘了一个奶妈,病好以后承颖仍不放心,再加上有了孩子,就又找了一个家庭护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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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着话,阿兰过来道:“太太,该吃药了。”
见有人打量她,她朝柔媛礼貌的笑了笑,恭身退下。
柔媛见她是个好年轻的人,模样长得也周整,出于女人的戒备不禁多瞧了两眼,曼明道:“别只管盯着人瞧,茶都放凉了。”
柔媛打趣道:“放着这么标致的人在家里,你就不怕老七老*毛病又犯了?”
曼明无所谓的道:“心思长在他身上,他真要喜欢,我还能管得住不成,再说,他现在一个月也回不了几趟家,连我都见不着。”
柔媛道:“我听你四哥说现在军中忙得很,新继位一切都要打理,他人年轻,难免多学着受些教。”
曼明低着头不语,把玩着衣服上的穗子,柔媛把带来的一个锦盒取出来,推到她面前“这是妈叫我拿给你的,是承州的几处房产的房契外加郊区一大片地契,说是你生育孙女受苦了。”
曼明无动于衷,淡淡的道:“难为妈惦记着,回去替我谢谢她,这两日天好,我带着静恩过去给她老人家请安。”
柔媛见她神色黯然,劝道:“曼明,同为人家妻媳,有句话四嫂劝你,退一步海阔天空,想开些,有什么过不去的呢?况且你现在又是正房名分,老七有能耐,袭了督军爵位,你年纪轻轻做了督军夫人,还有什么想不开的呢!以后这天下的一切还不是你伸手即来的事?”
曼明落漠的道:“四嫂,有些事情,你不懂。”
“我有什么不懂呢?同是女人,我知道你心里计较什么,可是曼明,我劝你看开些,自古以来都是江山与美人难两全,老七纵对不起你,可也有他的无耐。”
“我没怪他。”
“那你为何这样?”
“我只是……”曼明摇摇头,顿了顿道:“我也不知道,就是……四嫂,你知道落水狗的感受吗?”
她突然这一问,叫柔媛回答不上来,在脑子里迅速思索搜寻一番后只能怔怔看着她,曼明苦笑,双手捧着茶杯,看着上面浮着的茶叶,缓缓的道:“我不是怪他,我是恐惧,我一个人在地牢里,被关押着,每天只能吹冷风数着地上的砖算日子,我从没幻想过他会来救我,我知道自己的份量,可是世界这么大,居然没人能帮我,我被人往外推,我拿着枪,觉得自己孤苦无依,我真想一枪打死自己,一了白了,可是想到肚子里的孩子,我还是回来了,我听见他说要他想想的那一刻,我觉得自己无地自容,我现在在这里,是因为我无处可去。”
柔媛听出她话里意思,一手按住她的手道:“曼明,别做傻事,督军夫人呀,是多少人羡慕都羡慕不来的。”
曼明摇头,眼泪随之而下,“我知道,我不会做傻事,放心罢四嫂。”
柔媛长苏一口气,“我真怕你想不开。”
“看看静恩,我还有什么想不开的呢。”
“正是这句话,为了孩子我们都得忍。”柔媛顿了顿道:“忆妃生了儿子你知道吗?”
“知道。”
柔媛叹口气道:“妈喜欢得不得了,说来也怪,忆妃不招人待见,可那孩子倒乖巧,人也机灵,难怪妈喜欢,看在孩子的份上,对她也有了两分好脸色,过两日你带着孩子过去请安,免不得是要见面的,两个孩子也生这么久了,定是要入宗谱的,那边是长子,可是庶出,这边是嫡亲的,只是次女,不知妈到时怎么说,别管她怎么说,你只守着位份就好,别太往心里去。”
“我知道,谢谢四嫂。”
柔媛见她这个样子,心里越发心酸,她一向喜欢这个弟妹,赵家众多子媳中,数她最与自己投缘,可是如今许家落败,赵家又是这个态度,难免生出兔死狐悲之感。
巡捕房
局长会客室房门开着,若有似无的一股幽香缓缓荡出,撩拨心魂,引得路过的人不时朝里张望着,好奇之心难掩而喻,这也难怪,像巡捕房这种地方,整日只是厮打血腥的画面,突然间来了一块妙龄美女,又兼之身份高贵神秘,被局长亲自请到办公室招待,让人不由得多看两眼,女子穿一件宝蓝色旗袍,领口处挖空的水滴设计,胸前一片春光若隐若现。高开叉的旗袍底下,露出一截修长雪白的腿。
周德全带着人从拘捕室里出来,心里直泛嘀咕,这个人移交到承州监狱这么久,这次押解回来本是要执行死刑的,怎么突然又无罪释放了,想也是,许振山虽然落魄了,可一世为官,结下的那些余党也不会坐以待弊看着许家绝后的,如此想着,不禁回头看了一眼。
许宇痕神色淡然,长久的监狱生活让他变得消瘦,原本的衣服穿上身上松松垮垮,胡子拉茬的脸上满是伤痕,虽然都是旧伤,最醒目的是一道由左太阳右脸颊的刀口,横贯整张脸,看起来触目惊心,头发也长了许多盖住耳朵,霍丁丁也吓了一跳,若不是那浓密黑发的眸子依然明亮镇定,她几乎认不出他。她捂着嘴,几欲哽咽,看见后面的周德全,勉强撑了丝笑意,过去将准备好的一包大洋塞给他,“辛苦你了周队长,麻烦你跟陈局长说一声,我等不及他开完全,这就先行告辞了,日后再登门拜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