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书包网辣文 > 玄幻小说 > 失去男根的亚当 > 第38章 雪豹(1)
    松林傍着岩石,山风阵阵吹来。云雾动荡的天空下是森林血色绚烂的黄昏。一绺黑影突现在黑大山的缓坡上,随着我们的靠近渐渐升高。鬼不养兵娃首先喊起来,人,苍家人。其实我们都已经看清了。上百个苍家人排成三列,呆若木鸡地跪在那里,和黄昏一起默默无语。只有风声,只有风声。

    我们脚步迟滞地迎了过去,在离他们十步远的地方不约而同地停下。痴望一张张褐色的杉树皮一样古老淳朴的面孔,我发现那木然的表情中又多了几分深刻和奥博。而在他们身后,那些郁黑的森林则显得浅显明朗多了。

    我寻觅了好久才看到苍朴。他在最后一排人的中间,耷拉着脑袋,软沓沓地靠着别人。那根柔韧的青柳绳依旧曲折牢固地缠在他身上。前排中央离我们最近的是他的母亲。她冷峻地望着我们,凹陷的深眸像两眼枯寂的古井,干涸了也更有价值了,身上却湿淋淋的,水痕和泥土的污迹绘染出连他们自己也不究其妙的图案。她的双膝紧贴在岩石上,稳实可靠,好像她原本就是岩石的一部分。森林的冷酷在她身上表现出一种超脱俗世纠纷的古树古石的韵致。这平平静静的潜动的人性,这淡远呆钝的化石人生,这对人类那缠不清搅不尽的细腻感情的否定。

    我轻轻叫一声苍娘,看她不理,便又在老河耳根悄悄说,怎么办?他们这是在给我们下跪。

    望着苍朴,老河紧抿了嘴唇。鬼不养兵娃却哭了。有什么办法?苍家人按照祖先的遗风,用跪拜请求我们别干涉他们的事。他们洞悉了我们的行动,也理解了我们的心情。可是,假如我们会因为这种深挚的请求而轻易放弃我们的目标的话,那我们就不配被苍家人理解。我们也应该是森林人。我们只能用跪拜面对跪拜。

    苍家人,请允许我也跪下如果我活着,活在森林,活在人生悒郁的迷雾中,我就没有理由不让我的躯体匍匐在枯萎的茅草尖上:给我灵魂的平安,给我蓓蕾新叶般的春天的精神,给我一片希望吧相信我,我是诚实的。

    老河也跪下了。接着是鬼不养兵娃的双膝着地。三个人的虔诚面对上百个苍家人的虔诚,这是一种什么样的对峙啊,那么久,那么久。夕阳终于消逝了,黯夜的苗头就像无数青嫩的新芽在黑大山脚下渐渐露头。微淡的星光从天外大摇大摆走来。我们不起来,他们不起来,似乎用跪拜的毅力就可以决定孰进孰退。可是我们原没有跪拜的准备,我们根本没有经过天长日久的跪拜的训练。我们有些忍不住了。

    我说,苍朴有什么错呢?他不能死,把他交给我们吧。老河突然站起,瞪眼瞧着苍朴,伸手拉拉鬼不养兵娃。鬼不养兵娃一阵哆嗦,怎么也不肯起来。

    苍家人中没有人说话。前排的苍木婴尔沉重地摇摇头,翘起下巴,目光坚毅地盯住老河。老河沉不住气了,吼了一声,你们就绑我吧,我可以先死。他朝苍木婴尔大步过去。我拽起鬼不养兵娃紧紧跟上。苍木婴尔起身了,所有的苍家人都起身了。几乎贴着苍木婴尔的脸,老河大声乞求,放了他吧。

    苍木婴尔布满深坑的鼻头急剧地抽搐了几下,敦厚的嘴唇向上卷卷。她忽地低下头去,转身拨开人众挤到最后一排,两手一阵比划。于是,两个年轻人夹着苍朴的胳膊,将他拖到了我们面前。

    苍朴。

    老河悲切地叫了一声,我愧悔地叫了一声。苍朴不抬头,好像他的整个生命已经依附于大地。我和老河一左一右扳住他的肩膀,想拉他起来。那两个苍家男子松手了。苍朴从我们手中滑脱,软软地朝下坠去。刹那间,我看到了那种忘怀一切的淡漠神情,那种繁衍在雪线之上的固体的冷寂,那种无法体察痛苦的真正的痛苦。

    他死了。

    鬼不养兵娃惊骇地喊起来。我感到浑身肿胀灼痛。为了彻底拒绝我们的拯救,苍家人早在半路上就将他弄死了。他死了,我们的心也死了。我们应该哭,可是,没有眼泪,只有明眸中的亮光,像雪豹身上那几轮漂亮的花斑。雪豹,伟大信仰的附丽,不朽灵魂的乍隐乍现、乍去乍来的影子。生存,生存的情感,情感的归途,归途中时隐时现的圣体神物,统统都用对雪豹的敬畏作了概括。苍家人严峻酷烈的人生因有了森林和野兽而变得神圣,变得悲壮,变得清晰而健康了。一种强大的沉默的力量驱散了我的迷惘,我发现我们和大森林格格不入,发现了我们的可笑和无知。该死的留也留不住,不该死的杀也杀不掉。我们还能说什么呢?我们静静伫立着。

    苍家人的男子们又一次抬起了灵魂已经升天的苍朴,列队而行,像山体那样滞重,像黑夜那样平静。到了,黑大山的山顶,那天造地设的祭坛、拒绝绿色生长的冰封世界。他们把苍朴放在冰岩坑窝处,然后跪拜、祷祝。他们站起来,苍木婴尔仰天长啸,接着,一百多个苍家男子仰天长啸。

    嗬嗬嗬

    之后便是沉寂,重要的是这沉寂。因为只有它才能让我们全部领略人类啸声的悲愤和孤独。在泱泱古森林的惊涛骇浪中,在绿潮拍击着的浑朴的白礁之上,冲天而起的人类的啸声热情的渲泄和雄壮的抗争,消逝了,悠远了。

    一队苍家男人裹挟着一个老妇人沉沉地走下雪线,走过岩石裸陈的山脊,走向前方黑色的森林。头顶,是一轮永远不灭的孤独的冷月。

    我们也该走了。马上就走,离开森林。

    再等几天吧,不然你会死在半路上。老河说。

    不等了。

    你得听我的。

    听你的?啊哈,这次是你害怕了。你想丢下我,你怕我给你添麻烦,那我就一个人走。走,我马上就走。

    我的可怜的猜疑,我的丑恶的偏狭,我的浸透在骨子里的怯懦,竟然没有引起任何反响。老河和鬼不养兵娃都在沉默,那是一种取之于苍家人的博大的沉默。我惭愧了,为了这惭愧我也只好离去。我的可笑的一瘸一拐的步履。老河跟过来了,他要扶我,却被鬼不养兵娃抢了先。我突然诚恳起来,老河,你说我们还怎么能够呆得下去呢?除非我们去做苍家人,去做苍娘的儿子。老河愣愣的,哗然一声泪水溢出了眼眶。

    很快,我们被夜森林覆盖了,也覆盖了我们作为人的多愁善感。森林那样强悍地剥夺了文明留给我们的痕迹,任何关于人的意识都显得多余了。只有警惕是属于我们的,如同豺狼虎豹在黑暗中警惕着我们。

    我们磕磕绊绊地绕到了黑大山南面的缓坡上。已是夜阑星稀,月华惨淡,黑暗正在悸动,大树吟着悲歌摇晃,草浪唱诵的赞美诗依旧那般欢快流畅。我和鬼不养兵娃又一次摔倒了。奇怪的是,这次,走在前面的老河没有回身扶我们,只用压低的嗓音关照了一声,小心。

    我们爬起来,看到老河隐身在一棵树的背后。他的前面是一阵飒飒飒的声响。风大了,但只在地面窜动,头顶却变得一派明朗清静。夜鸟惊起,朝远处飞去,又扑楞楞地被横逸的树枝挡回来。神秘的夜声隐隐约约进入我们的耳朵,像鬼魂在黑暗中窃窃私语。黑色的树影不断倾颓,拉开一道道蛋青色的豁口。就在这豁口中,忽隐忽现着一轮洒金的黄晕。

    雪豹?

    老河赶快蹲下,又挥手示意我们隐蔽。我们已经意识到气氛异常,下蹲得比老河还要快。一只野兔跳出来懵头懵脑乱跑。黑光中草色浮动,盖过了那一声耸人听闻的鼻息。等鼻息再次响起时,夜幕突然明亮了,并且像塌了下来一样低伏着。树梢节节升高,将星星拨来拨去。咕咚一声,从上面掉下一颗松果,溅起许多金针银线似的草浪的水花。潺潺的夜气被风旋出一个偌大的涡流,强烈地冲涮着周围的一切。我们三个人的身子不由地摇晃了。还是风,还是夜声的私语,还是夜幕的不断撕裂,还是树影的大面积倾颓。

    雪豹!

    当风停树静,森林重归岑寂时,我们终于看清了它。在离我们很近的那个青枝绿叶的洞隙里,它露出了硕大的头颅和半截毛烘烘的身子。我们再也不需要别的了,不需要伤感的束缚,不需要神祗的承诺,不需要命运的怜悯。只有我们自己才能给自己找到归宿让我们鼓起勇气迷失在黑森林的阴霾中,让我们充实地痛苦,让我们在竦惧中、在溢满冷月清辉的道路上,去寻找生的启示。我们痛苦么?比起苍家人,我们难道还有资格谈论痛苦?痛苦从来就不是炫耀人生的资本。而最不值得炫耀的就是面对死的痛苦。因为它说明人是无能的,他们没有办法不去迎接死亡。

    我们三个人不知不觉挤在一堆了。三颗窜跳不已的心,肌肉颤动的面孔,三双游移着血丝的幽幽欲灭的眼睛。而雪豹却安稳得似乎马上就要进入睡眠,淡漠地望着我们,打哈欠似的张嘴,像一个受到惊忧的老人抖动着胡须,在不耐烦地问我们,你们是干什么的?要是过路的,那就悄悄走吧,可别惹我发火。我朝上望望,像在寻觅越过森林的道路。黑天变作一块铁板,压在我们头顶,伸手可触。大月亮离人近得可怕,好像随时都会掉下来砸碎我们。月圆了,月汐来潮了,人体的血潮哗哗流淌了。

    看我们站着不动,雪豹缓慢地移动脚步,将整个身体暴露在我们视线中。天空流泻白色的光波,也流泻温醇和安谧。它卧下了,前腿伸直,沉思着歪过头去,只有那对熠熠闪亮的眼睛依旧那般专注,瞩望我们如同瞩望空旷。

    它有什么理由要对我们格外警惕呢?这儿是它的家园,方圆几百里都是它的领地,生杀予夺,全在于它一刹那的意念的驱动。它吃过不少苍家人,不然,它不会赢得人们对它的敬畏。老河推推我,再推推鬼不养兵娃。之后,我们三个人一起弯腿弓腰地朝后退去。雪豹静卧不动,只把粗壮的尾巴翘上去又重重地甩下来。我庆幸地在心里说,谢谢你了,我们的神。它摇晃沉甸甸的大头似在说不用谢。我们后退的速度加快了。当一片矮生灌木挡住我们的退路时,我们站了起来。

    雪豹也站了起来,依旧在摇头,依旧在甩尾,依旧是那种超然物外的恬淡神情。它前进两步又停住,做出一种即将再次安卧的姿势。鬼不养兵娃沉不住气了。他急切地想脱离雪豹的觊觎,慌乱地隐入茂密的树丛,弄出一阵折枝断叶的声响。雪豹龇了一下牙。那牙白生生的,带着铁钓式的弯勾,在嘴里错错落落排列着,就像孑遗在高岗上的古蕨树的叶子。它开始走动,懒懒地扭动粗硕的腰肢,摆过头去,好像故意不看我们,一会,便消逝在月光投射不到的黑暗中。鬼不养兵娃一屁股窝进草丛长舒一口气。我和老河动作几乎一致地也坐了下去,背靠背,将疲累的腿尽量伸直,喘息,擦汗,余悸未消地抬眼睃巡。无尽的黑色氛围中,每一个幽暗的洞隙里,都有可能嵌着一双敌意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