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风拂过,送来一股淡淡的异味。我吸吸鼻子,两手撑地站起,惊骇地说,雪豹没走,没走。老河一把将我拉倒在地。以为平安无事了的鬼不养兵娃又一次被恐惧压倒。他打出一个冷战,想站又没站起来,便朝一边爬去,越爬越快。哗一声,黑暗潮水般涌动了,树影摇晃,惊落无数松果。阴风和雪豹一起窜出来,窜向逃跑的鬼不养兵娃。月光更加明澈了,四周一片迷乱的白色。鬼不养兵娃尖叫着,他身边是雪豹的吼声,如雷如鼓。
我们下意识地跑过去,又猝然止步,死僵僵地立住了。雪豹的前肢搭在鬼不养兵娃身上,侧头望着我们,发出一声更加慑人魂魄的猛吼。无数青枝摇曳,厚草的绒毯一块块撕裂着,破碎的草浪湍急地拍打我们的双腿。我们的身子摇晃着,一上一下,一左一右,像漂浮在流波中的两具死尸。这种感觉很快消逝了。一阵剧烈的动荡之后,老河被冲撞而来的雪豹掀翻在地。我也倒在地上。我想这一定是被那一阵阴风刮倒的,因为我觉得当雪豹扑向老河时,我决不应该自动倒地。
雪豹将尾巴一阵猛甩,呲着牙从鼻腔里滚出一阵轰鸣。轰鸣未了,就听从远方传来一阵若断似连的狗吠声,渐渐清晰,渐渐响亮。
苍狗獒拉?
雪豹的反应显然要比人快得多。我刚刚猜测到是谁的声音,就见它已经跳起来,暴躁地朝前跑了几步,又回身绕着我和老河兜圈子。
苍狗獒拉越来越近了,吠声如豹。雪豹也用吼声威胁地回答着,不时地扭头关照我们一眼。我们不敢动,尽管我们已经被从天而降的狗吠弄得惊喜异常。苍狗獒拉还活着。我想,如果不是为了解救我们这三个未近死期的人,死神是不会放过它的。灵性的雪豹从我们的眼神中似乎明白我们在等待什么,转身迅速朝我们逼来。我捏了一下老河的手,跳了起来。老河也跳了起来,接着是雪豹的跳动。三个活物朝一个方向奔跑。
汪一个黑影伴随着一阵炸响按照我们的愿望倏然出现了。我被露在地面的树根绊倒在一片带刺的灌丛中。老河一脚踩空,滚到一个积水洼里。而雪豹却急转踅身,朝那个飞驰而来的比人更危险的黑狗扑去。
它扑空了。苍狗獒拉是值得骄傲的,这并不仅仅在于它的强悍和那高超的捕杀技能,还在于它比任何动物都更能依靠残酷的厮斗而获得新生。生命的顽强体现在一次又一次的死里逃生上。它是怎样摆脱隼鹏强加给它的厄运的?我们来不及揣测。但有一点我们越来越清楚,在恐怖的充满血腥气息的森林里,生灵的伟大首先是不被杀死,其次才是杀死他物。雪豹没有扑准目标,苍狗獒拉又一次死里逃生了。但危险接踵而至。雪豹的第二次扑杀电光石火般袭来,苍狗獒拉再次成功地躲了过去。令它沮丧的是,在雪豹扑空的一刹那,那根粗壮的豹尾会像巨鞭一样抽来,抽在扬起的狗头上。苍狗獒拉尖叫着滚向一边,没等爬起,雪豹就开始了第三次扑杀。铁锤一样有力的豹爪实实在在砸到苍狗獒拉的脊背上,砸得它贴地爬下。像数把尖刀并列的豹牙直扎苍狗獒拉的脖颈。无法躲避的苍狗獒拉只好正面迎击。它倏地扭过头来,龇出自己的白牙,朝前撞去。豹头撞狗头,狗牙碰豹牙,金花飞溅而起,整个大地都在旋晕。雪豹从鼻腔里嗤了一声,飞快地朝后一闪。利用这个机会,苍狗獒拉纵身跳起,四腿直直地挺在地面上了。它龇牙,耸毛,抖耳朵,发出阵阵低沉的呼噜声,惹得雪豹狂怒地长啸。
啸声惊起了我和老河。雪豹回头看看我们,警惕中混杂着阴毒的凶光。此时,它的判断已经准确到把人和狗看成一家了。苍狗獒拉隔着雪豹朝我们摇摇尾巴,好像在说,朋友们,勇敢地投入战斗吧,别以为它是神。老河朝前挪挪,我把他拉住。苍狗獒拉焦急地狂吠,似乎在说,你怎么啦?你和我争斗时那么勇敢。我不动。苍狗獒拉蹬直后腿,随时准备跳过去。雪豹被挑逗得难以自持了,那种尊严受到损害的耻辱使它下意识地踱起步来。
哈哈,你害怕了,你不敢过来。苍狗獒拉朝前跳一下,又往后缩一缩,再跳再缩。雪豹只好扑过去,似乎不这样它就算不得受人敬畏的神兽了。苍狗獒拉一窜老远,刚站稳,见雪豹又一次跳起,便将身子一低,蹭着地面向前滑去。雪豹从它的头顶一晃而过,没等落地,苍狗獒拉就扭身从后面一口咬住对方的右胯,撕下一块皮肉来。豹血迸起,有一滴落在了我脸上。我脸上的肌肉一阵猛跳,像是要跳离身体,跳进野兽的大口。我呆愣着。老河已经按捺不住了,苍狗獒拉给了他忘乎所以的凶残,教会了他如何不死。他朝前颠去。我的脚步也不由自主地迈动了。
这时,负了伤的雪豹已经转过身来,没眨一下眼就发动了新的进攻。苍狗獒拉躲闪不及,被那沉重的身体压在了下面,利如锋刃的豹牙横切竖割,流不尽的狗血染红了苍狗獒拉,染红了硕大的豹头,染红了被蹂躏的凌乱的杂草,也染红了月光,殷殷如霞,荡荡如水。
我们吼叫着扑过去。豹尾横扫,打歪了老河,又来打我时,却被我满怀抱住了。豹头扭过来,趁这个机会,苍狗獒拉一阵挣扎,在对方胸脯上连咬几下。而老河却跳到了雪豹背上,一只手撕住耳朵,一只手拼命捶打。
雪豹旋腰摆身,一下子将老河甩出老远。但苍狗獒拉却因此从它身下窜了出来,不吭不哈,张口就咬。狗头和豹头再次碰撞。苍狗獒拉的嘴唇被挤扁了,血肉模糊。雪豹伤得更惨,苍狗獒拉不朽的尖牙插进了它的右眼,血浆和汁水泉涌而出。它痛苦地发出一声撼天撼地的吼叫,眼中的血肉便挤了出来,血水射向前方,射了苍狗獒拉一身,而那团裹着瞳仁的红肉却依旧恋恋不舍地垂吊在雪豹脸上。
雪豹疯了。它朝前猛窜,突然意识到自己的尾巴被人死死地拽着,便不顾一切地扭弯身子,来了一个大转弯。我被甩了出去。
森林震荡着,哗啦啦地抖下一堆青叶,月光强烈地辐射着,变作无数银针扎向地面。雪豹旋转,苍狗獒拉也在旋转。不同的是,它是被雪豹带动着从我怀中获得了自由的豹尾又让苍狗獒拉一口咬住了。当旋转并不能甩开苍狗獒拉时,雪豹只好再次弯过身去。这时,一条勇武的大汉从雪豹眼睛望不到的右翼跳起,重重砸向雪豹的腰身。那就是我们伟大的了不起的老河,他又一次骑在了雪豹身上。我爬起来,用一种下意识的举动折下一根干枯的老树枝杆,照豹头猛击,但就像击在坚硬的岩石上,只一下,树杆就断了。豹头上裂开一道血口,绽出几朵血花。我扔掉手中的那半截树杆,迎面扑去,和老河一起撕住了豹头。可我马上被它顶翻在地,上面的老河也被它用一阵猛吼带出的气浪冲撞得差点倒下。好一个苍狗獒拉,就在这时,它竟然咬断了粗壮的豹尾。剩下的那一截豹尾劲键地猛甩,将鲜血洒向四周,如同雨点斜射,但已经无法抽打在我们身上了。
苍狗獒拉对准雪豹的屁股拼命撕扯,眨眼间,雪豹的屁股就像遭受了炸弹轰击,皮肉绽开,一个血坑接着一个血坑。雪豹已经顾不得去躲避或者报复这种肆无忌惮的咬噬,它把全部精力都集中在对付老河上。因为它最不能容忍的是有人竟敢骑在它上面。它放荡不羁地扭曲着身子,前颠后踬,终于将老河甩开了,却没想到我又会跳起来,用整个身体压往它的脖子。它悲愤地大叫,晃着头不让我撕住它的耳朵。老河再次扑上前,一拳打在它的另一只眼睛上,然后和我一起撕住豹头,使劲朝下按去。
苍狗獒拉的肆虐由屁股转移到了肚腹,狂放地冲撞,用利牙豪迈地切割,一下比一下实在。骄傲的雪豹低下了高贵的头颅,全身心地紧贴着地面,血从浑身的几十个裂口中冒出来,它挣扎得越厉害就冒得越汹涌,咕嘟咕嘟的,像无数血泉在沸腾。
森林安谧了,风住月老,光华渐趋暗淡,夜色沉思着悄悄行走,走向凄厉,走向万古悲怆。
一切都像是一场梦,瞬间出现了,瞬间消逝。而最后一刻的生死拼搏就更显得突兀险峭。
雪豹不再挣扎。我们大口喘气,一喘就喘得浑身瘫软。苍狗獒拉也不像先前那样激动了,随着情绪的渐渐平静,它感到了伤口的疼痛,头来回扭着,舔舐自己的身子,不时地发出一声细细的哀嚎。我望着苍狗獒拉,紧压雪豹头颅的手稍微松动了些。
接下来发生的是,我和老河突然被一股巨大神秘的力量掀翻了,东倒西歪。浑身血红的雪豹在死神面前顽强地站了起来。它不再怒吼,不再龇牙,不再有任何冲撞的表示,带着一种比诞生还要神圣的死亡神态,滞重而坚实地迈开了步子。
汪苍狗獒拉用疲惫的叫声警告它。
它回头用一只眼睛斜睨着,轻蔑地摇摇鲜血淋漓的大头,继续走着,步履稳健、有力、踏实,比它刚刚出现在我们面前时还要镇定十倍。血从它身上流下来,簌簌簌地滴落在草地上。沉郁阴险的森林因为这大块浓稠的血迹而变得愈加深刻了。
我们在静谧和冰凉中木然呆立。而雪豹仍然以它固有的神奇和悲壮威摄着我们。这是风度和心理的对峙,愤怒到无言,冷峻到死寂,惊心动魄。我们竦惧得忘记了自身的存在,包括不可一世的苍狗獒拉,也被雪豹视死如归的安详弄得不知所措。我突然觉得这是一个伟大的时刻。我看到,即使失败,即使去死,这个超人的灵物也保持着潇洒的风度、优雅的步态和雄风不老的气派。雪豹杏然逸去。我颓然歪倒在地,听着苍狗獒拉边舔舐伤口边发出的哀哀的呜叫,半晌才回过神来。老河显得比我沉稳。他四下看看,走到刚才雪豹扑咬过鬼不养兵娃的地方,低头寻觅着惊叫一声,人呢?
大树高高在上,茂密的枝叶遮住了远星近月的遥睇。从树上畏畏蒽葸传来一声应承,我在这。鬼不养兵娃顺着树杆溜下来,站到我们面前。老河上牙咬住下唇,死死盯住他,盯了好久。突然他一个耳光扇过去。鬼不养兵娃趔趄着身子朝我倒过来。我用肩膀顶住,顺手一拉,将他甩趴在草丛里。老河沉沉叹气。苍狗獒拉对鬼不养兵娃恨恨地狂吠起来。但它没扑没咬。它已经扑不动了,或者,它明白他还是个孩子,没有必要计较他的胆怯。动物早就理解人了。我激愤地跺跺脚,又要朝鬼不养兵娃踢去。老河跳过来,一把推开我说,你没有权力打他,因为你曾经让他死过。他自己却把怒视的眼光对准鬼不养兵娃吼道,你是猴子养的?就会上树。我们如今活着,死了昨办?你能一个人走出森林?变了鬼你也得跟着我们,起来,走。鬼不养兵娃吓得像兽崽那样哓哓叫唤,看老河俯下身来,便哆嗦着缩成一团。老河将他拽起,逼着他站直了,扬手就打。可那粗硬的巴掌随着一声感叹突然变得格外柔软亲近,噗噗噗地在他身上拍起土来。鬼不养兵娃的眼泪默默地夺眶而出。他跑开去,两手挥舞着,疯了似的撕扯着自己的衣服、头发和皮肉,双脚乱蹦乱跳,一会,又像面对死神一样狰狞的雪豹,踢打着周围的草树,一阵猛吼猛叫。他仆倒了,又爬起来,毫无节奏地重复着刚才的撕扯跌撞,继而平静了,呆呆地望着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