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书包网辣文 > 玄幻小说 > 失去男根的亚当 > 第40章 失落在午夜的饭馆(1)
    我为什么要跑?我欠了饭馆的钱?不不不。这半日我始终在回避一个更加严峻的事实,我杀了人,我将一把七寸长的闪光锃亮的水果刀攮进了一个女人的屁股。她叫小敏。她过去曾穿过雪色健美裤,后来又改穿白色健美裤。她的高高圆圆的屁股风光无限、秀色烂漫散发青春的消息,闪射性感的光辉。我无法迎接那种挑逗,如同我无力迎接这种阳光下的追捕。我用欠了钱的借口蒙蔽着我自己,因为我实在不能制造锒铛入狱的悲壮气氛。

    我跑出了车站,双腿迈动的频律远远超过了猎狗。那条污臭的河流眨眼间就横挡在我面前。我想跳下去但又不敢跳,回头一看,见警察还没有追上来,便溜进了一家紧靠臭河的当地人开的饭馆。饭馆里有人。有人就好,就能混淆好人与坏人、良民和凶手。在一个随时都可能颠倒黑白的时代,警察素以抓错人为职业性的自豪。一旦把那个喝酒喝红了脸的家伙逮起来,那我就有救了。

    我看看几个吃饭的人,特意坐到那个酒徒对面。他用一对公牛似的眼睛瞅我。我对跑堂的说,来碗炮仗面。酒徒又开始自斟自饮,一瓶青稞佳酿直落瓶底。他好像有什么解不开的愁怨,好像和我一样,也是杀了人的。可我没有他那种镇定自若的风度,我真没用,我干吗不早早地来这里也像他一样慢条斯理地消磨时间?我又打量这家饭馆:狭窄细长的屋子里靠墙摆着四张桌子,门口有个玻璃柜,堆着一些卤熟的牛羊肉和摆了几排三炮台碗盏,最下面是一些价格低廉的瓶装白酒和啤酒。厨房在后面,用鼓风机吹火制做出各种面食:拉面、烩面、干拌、炒面片、炮仗面、大卤面、粉汤泡馍,每碗都在两元钱以内。在西部只要有人的地方就有这种饭馆。这种饭馆是不会下班的,你可以吃饭喝酒,可以刮碗子刮到半夜甚至天亮而不必担忧遭人白眼让人哄撵。我这个羊脑子怎么没有早点想到这个好去处?西宁城有上千家这样的饭馆。一家饭馆里头呆一天,三年功夫我才能光顾完所有的饭馆,然后再来一次大循环。如此循环下去,我后半辈子就要把自己交给饭馆,少花钱多办事,生命的意义在于客居。

    就这样定了,踏踏实实吃我的炮仗面。

    那酒徒抬起左脚,踩到旁边一条空凳子的横木上,半张嘴霍霍地从嗓门里和食管浅部拽出满满一舌头浓痰,闭嘴噙住,再用鼻子吸口气,过瘾地从两腿之间吐到地上。似乎他的嗓门一下子变得畅通无阻,拇指和无名指捏起酒盅放在唇边朝里一丢,那酒便痛快地进了嗓门。这期间另外三个指头始终优雅地翘着,有点女人气,有点他这种人不甘粗犷朴拙的造做。他攥起酒瓶再给自己斟酒,瓶口离盅边约有一寸,那细细的透明液体也就有了一条寸长的瀑流。盅满瓶起,没有半滴漏到桌上。那只搭在横木上的脚就在他放稳酒瓶的同时滑下来踩住那滩橙黄色的浓痰,前后碾一碾,在原地划圈。干燥的地面上至少有了一块半米见方的闪亮的湿黑。看得出他极不愿意在一口耀眼的浓痰之上悠闲地喝酒吃菜,尽管浓痰是自己的,要是真有阴毒的病菌以它为家为国,早就顺着白酒穿畅而过,去那里发动战争了。

    我在心里苦苦地笑:这是背时败运的一天,连别人的痰唾也要对我挑衅似的发出晶晶亮色。我坐在他的对面但又和他明显错开,眼光只要稍微一歪,就能擦过方桌的一角和那丑陋的亮色拉成两道凝聚着嫌恶的斜线。开始它像一只风骚女人的眼睛从人体中分离出来,带着专业性很强的使命冲我弄媚弄娇,后来那只穿着紫色懒汉式皮鞋的大脚将它涂抹开去,一张女人装笑装颦的面孔便让我浑身的骨节失去了灵活运动的可能。我只好不停地看它。一根面条在嘴里咀嚼,越嚼越细,越嚼越觉得有了浓痰的粘腻滑溜。我咬紧牙关,迫使面条通过嗓门落入食管,如是几下便觉得这是自作自受。

    炮仗面索性不吃了,我费了好大的劲才将眼光移到桌面上。他又在给自己斟酒,抬起臂肘,稳稳当当的还是那种滴酒不漏的风度。酒已经不多,瓶身朝前倾斜,细细的瀑流若断似连。他斟酒,旋转着看看酒瓶,姑且扬起脖子,将酒瓶直立到嘴上,狠狠地咂几口。放瓶拿盅,又是漂亮的一丢,酒没了,但这最后一次是拇指和食指轻轻捏盅,别的手指也没有女人气地翘起来。好像他很急躁,迫不急待地要把酒喝完,或者他是发现我在注意他后才这样的。何苦呢,我并不欣赏你。我在心里说。

    门外刮起一阵风。除了房屋,什么都往天上跑。半空中的尘埃迷蒙了一阵子便朝某个地方呼啸而去,好像那儿有什么目标使它们格外精神振奋。面前的空间又被一些踔腾而起的纸屑和木头刨花占据,忽南忽北又忽一下朝门里涌来。饭馆里酸腥的空气顿时被干燥呛人的土气所代替。桌上已被浮尘蒙住,均匀而周到地呈现一个四四方方的灰黄局面。

    这阵风预告了傍晚的来临。几个吃饭的人起身走了。我瞅酒徒一眼发现他也正在瞅我,眼睛里是询问和猜疑的神色。我有什么好瞅的?是没吃炮仗面引起了人家的好奇?他是干什么的?他既然喝完了酒为什么不走?为什么他会给我一种无法确定年龄的感觉,既可以是三十也可以是四十甚至可以是五十?他穿着一身八成新的铅灰色西装套服,没有打领带,里面不伦不类地配了一件八成旧的橄榄色衬衣,皮肤粗糙略微泛黑的脖颈已将衬领的边沿蹭出了绒毛。他对我的研究毫不在乎,坦然地轻轻抽动脸肌似笑非笑地审视我。我只好被迫回避他的目光,低头看着那碗正在凉下去的面条·咕嘟了一句什么,好像是真他妈难吃之类的话,心里却在琢磨他一定是个化了装的公安人员。我已是盯梢对象,在劫难逃,干吗还要在乎一口浓痰的刺激?

    你阿门不吃了?

    是地道的本地口音。我猛地抬头,吃惊地看到他那副面孔正在变得和蔼平静,越发觉得他是在刻意和我周旋。

    这种地方碗里莫苍蝇就算不错了。怕莫有,闭上眼睛呼噜呼噜往下灌,眼不见为净。要是你爱干净就甭进这种馆子。

    我点头表示赞同,心想谁让你和我说话了?手却做了一件违背意愿的事:拿起筷子挑起一根圆如蛔虫的面条放到嘴里,再用双唇一撮一撮地朝里节节蠕滑。面条又韧又长,估计可以做我的裤带在腰里结结实实缠一圈。当最后一节进入嘴里时,我的面颊只好鼓起,舌头已不能搅动。一种莫名其妙的物体横亘在嗓门上,像安装了一个滑轮正在吊起肠胃里的股股辣液和酸汁。须臾间颧骨的肌肉紧急抽动了几下,眼泪便涌然而出。我的双唇不由自主地猛然张开,一股强大的气流带着残存在胃囊中的汤汤水水,将那团绾成疙瘩的面条冲撞出来,哗一声从我的大腿一侧落到地上。

    终于吐了。还算侥幸,没有溅湿我的衣裤,只在我的右脚鞋面上留下几滴橙黄的汤渍。我从裤兜里掏出手帕揩嘴,想像着他脸上一定有了公安人员善于捉弄罪犯的那种得意。

    算了,要是恶心就甭吃。

    我心里对他恨得要死,但还是礼节性地抬头望了他一眼,并且不得不承认他脸上并没有挖苦和讥诮。他的伪装真他妈艺术,高明的便衣大概都具备这种魅惑人的天才。我也是人,我也有独特的天分,我的智商一点也不比他低,我为什么就不能魅惑他呢?现在的情况看他暂时不想对我动手,那我就应该利用这个机会,充分展示我的欺骗才华。说不定他会一时糊涂,让我这个罪大恶极的杀人犯从他眼皮底下溜之大吉。

    你阿乍的?

    外地的。

    出差来了么?

    推销产品。服装,女式服装。

    我为我的产品吃惊同时也暗暗叫好。因为除非遇到真正的行家,对一般人我都可以凭借以往我对女性服装的超现实的感受,用一番天花乱坠的谈吐糊弄过去。他的瞳光若有所思地散开,表情木然却又是木而不呆。我凑过去将前胸压到桌沿上,神秘地压低嗓音说,还有床上用品。我琢磨床上用品除了床单被罩枕头枕巾,是不是还应该有避孕套、助淫器、染色油、润滑剂、速效春药、性感的睡衣之类的玩意。他显然对我的产品不感兴趣,默不作声地在我脸上继续探索着什么,心里也许正在窃笑:这家伙不仅能行凶而且会诈骗。

    风已经不刮了,天色趋于黯淡。饭馆里亮起了两盏浑黄的白炽灯,其中一盏就在我们的头顶。光晕里我的变了形的影子匍匐在地。再没有别的声音,一时间静悄悄的让我有些尴尬。在这里既不吃饭又不刮碗子,冷冷地坐着算怎么回事?

    喂,来个碗子。

    我朝挨着门口的柜台喊一声,发现那儿已经没有了人,诧异间从身后的厨房应声走出一个女的来。她穿着淡绿色人造革坡跟鞋,鞋面上装饰着蝴蝶型秀脸,红黑相间的尼龙短袜,藏蓝色直筒裤,豆绿色宽松式毛衣,露出粉色衬衣领子。她有一张并不漂亮但也不惹人讨厌的脸,走路时有意扭着屁股。她从柜台那儿拿来一个碗子,提来一把暖瓶,在我面前放碗,揭盖,倒水。三颗桂圆悠悠飘起,水面上的一层黄色说明茶叶是劣等的花茶,一块略呈黄色的冰糖大小和形状都像她的饱满的鼻子。她将碗盖小心翼翼地倾斜着盖上,露出一绺月牙般的茶水,最后把暖水瓶放到桌上。

    不吃了?

    好一会我才明白她在问我,急忙吐了个不字。她端起那碗面条,瞟一眼酒徒,要走,酒徒问道:

    今儿晚夕还有谁?

    大尻蛋。

    叶小红呢?

    走了。

    阿乍去了?

    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