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书包网辣文 > 玄幻小说 > 失去男根的亚当 > 第41章 失落在午夜的饭馆(2)
    她刚才端碗的手粉红粉红的又光又滑,像是本地姑娘那种惯于操持家务的手。她瞟他的那一眼像是嫌恶,又像是乞讨者的哀怜,还像是隐秘的询问。他认识她。他是这儿的老主顾。姑娘走回厨房。他的眼光追随着她的背影,渐渐有些浑浊有些迷失了方向似的犹豫。我的心怦然一动,像是从他的眼睛里看到了我自己。我异常真实地感觉到无论他的身份是什么,此刻他心里无疑怀有最原始也最低下的目的。这种目的比起我的存在显然对他更具有吸引力。假如我要猝然离开,他会怎么办?是跟踪而去还是继续逗留?我一手托起三炮台茶碗的底盘,一手拿起碗盖在水面上轻轻刮几下,然后呷进第一口甜茶。甜味压不住些微的苦涩,粘粘地滑进嗓门。一股热流落入肠胃,使我有了一种被滋润的愉悦。我连呷几口,好感觉便越来越淡。茶碗里,水面迅速降落,露出没有融化的冰糖的一半,像石灰岩组成的白礁,漂浮的茶叶也就成了暗绿的藻叶。我放下碗子,提起暖瓶续水,完了问他厕所在哪里。

    出去门就是河,阿乍都能方便。

    我起身出门。前面传来叠叠浪响,不像流水的声音,倒像是煮沸了一锅面糊糊。已是夜晚,遥远的星光洞彻不了大地的黑暗。河水在暗地里散发出愈加浓烈的臭味。我站到河边猛然回头,发现黄亮的饭馆门口并没有他窥伺的身影,浑身顿时畅然了许多。

    他不是,不是那种我所惧怕的人。他对他的猎物如此掉以轻心,猎物就应该相信自己并非是他真正的或唯一的捕捉对象,甚致有可能所谓的猎物不过是自己对自己的命名。我哑然失笑,明白这半天我处在自造的恐怖氛围中。我幻想自己被捕捉时惊心动魄的那一瞬所获得的解脱罪孽的感受,大概也像解脱男人涨满的春潮一样是快意的。

    现在我可以放心大胆地再次回去,也可以就此溜掉。溜掉的好处一是摆脱一个已经熟识了我的面孔的人。尽管他至少在我的心理上对我已不存在任何威胁,但我希望从今天开始整个城市都把我作为一个陌生人对待。多一个熟人就多一份危险。另一个好处使我感到害羞,就是我可以赖掉一块四毛钱一碗的炮仗面和六毛钱一个的三泡台碗子。大千世界,稠人广众,他们去哪里找我?只有一种可能他们会找到我,那就是当我因杀人罪而被判处死刑后,到处张贴的那种打了红色大对号的布告,会使他们面对我沮丧(不,应该是大义凛然)的照片而惊怪地叫起来。我要是能听到这种叫声一定会低下头去。囊中羞涩自然也会有面皮上的羞涩,为算计两块钱而绞尽脑汁的人实在也有点够不上档次。有本事你就去骗他个十万八万,才算有水平,至少能让正派人吓一大跳能让骗子同行嫉妒一番。

    我没有方便,离开河边,站到正对着饭馆门口的黑暗处,看那个四方脸的酒徒仍然坐着。他侧过身子,头微微扬起,右肘支撑着桌沿,岔开虎口的手在下巴上来回磨擦,显得心神不定焦躁不安。他面前站着我见过的那位姑娘。她身体前倾着听他说什么并不住地点头。一会他站起来走进厨房,而那姑娘却坐到他的位置上侧过身子望着门口。

    门外一片漆黑。她望不见我,更望不见我身后不远处的马路上稀稀落落的行人。马路两边徒具形表的水泥柱高高地插入夜空却不见一丝亮光。可以猜想到灯泡已被孩子们用弹弓击毁。没有弹弓并且不会用弹弓射击路灯的孩子就不是好孩子。我回身走开,又不知往哪里走,再回望饭馆时看到那姑娘站在门口,依着门框将屁股朝一边撅起。她一只手抚弄着齐脖的卷发,一只手压迫着腰际,使那儿比刚才纤细袅娜了些。

    她在等我。我的一向准确的直觉告诉我。等我结账还是等我继续喝他们的茶?也许都是,但我如果回去就不光是喝茶还要吃饭。刚才那碗炮仗面的钱算是白花了,不仅没有输入反而让我有了掏空胃肠的付出。

    我朝回走去,希望她在看到我时作出喜悦的表示,好让我不后悔我的归来。但当我从她身边走进饭馆时,她只是将身子和门框错开,使我有更多的空隙跨进门槛,至于脸上的表情因为她面朝黑夜我什么也没领略到。这简直就像一个孩子在偷觑一块石头的笑容一样滑稽。我坐到我原来的位置上,低头将嘴凑到碗边吸一口茶,撩起眼皮看她的屁股如同梦幻中的一堆云。我的心在云里雾里升腾,不禁想到如果不是插入的需要,屁股的功能实在也没有什么值得怀想的。插入什么?是刀子还是肉质的器具?我不寒而栗,生怕自己还会像对待小敏那样对待遇到的所有女人,赶紧耷拉下眼皮,一口呷干碗里的茶。

    我想续水,一抬头又盯准了她的屁股。本性如此,我有什么办法?我沮丧地感叹着没再做移开眼光的努力。猛地,她回过身来,像是我惊动了她,眼睛闪闪烁烁地望我。

    她发现我在注意她,发现我的神情里具有某种贪欲的成份。这似乎是她所期待的。她翘起嘴角冲我淡淡一笑,走过来提起暖瓶倒满我的茶碗。之后她静静地站了片刻。

    为什么不回到门口去继续你的张望?是想让我一把搂住你?不不。我不想这样做,我搂过的女人够多的了,都比你漂亮比你……干净。我想一个在低级饭馆里打下手的姑娘呼进呼出的都是油盐酱醋的气息,厨房里的酸腐味早已浸透了她的周身。我怎么会沾染这种女人?好歹我是个大学毕业生,是在政府机关工作的公职人员,干什么都不能太凑合。当然,除了吃饭。

    我的眼睛盯着柜台后面的小黑板,上面写着各种面食的价钱。炮仗面是不吃了,会产生条件反射的恶心,加肉面片吃不起,烩面每碗一块八,太贵了点,只有拉面是最便宜的,一块一毛钱一碗。

    还有面么?

    有。你想吃啥?

    烩面太油腻,汤也少。我想喝汤。

    那就来碗粉汤,一碗才一块五。

    钱我不在乎,就是要没肉的,我不爱吃肉。

    那就吃拉面,拉面里只有几个肉丁丁。

    行,多放点辣子油。

    姑娘疑惑地将瞳仁移到左边的眼角。因为她分明听到我不喜欢吃太油腻的东西,而辣子油会使满碗面汤浮起一层晶晶亮亮的油珠。我想解释,但她已经离我而去。我略感失望,懊悔我刚才的失言。我断定我给她的并不是好印象。更加糟糕的是我意识到我已经丢失了原先的风度,丢失了我在女人面前的那种征服者的自信和明快的作风、傲慢的心态以及语言的魅力。

    可是,我为什么要给她好印象?我并不想勾引她,尽管她有一个好屁股。

    五分钟后她把拉面端来了。碗里有一些辣油花花,并不多。我从钉在墙上的一个半圆的塑料筒里挑选筷子。筷子头朝下的我不拿,因为下面我看不见,谁知道有什么秽物在里头。筷子头发乌的我不拿,那显然是经过了万人抿千人舔的。太周正的我不拿,因为那种筷子好看又好使,所有人都想用。我专挑有劈裂痕迹的别人不想用的筷子。我将筷子拿出来,从口袋掏出一片纸,撕开,分别包在两根筷子上,一手捏住纸一手抽动着磨擦。

    姑娘坐到柜台前静静看我。

    突然,我停住,瞅她一眼,把纸抽出来捏成团丢向身后。我怀疑我擦筷子的举动是我的心迹的表现,怀疑她已经明白我潜意识中的愿望,已经从我的动作中得到了某种启示。假如她是一个如此敏感的人,那就说明她对每一个晚间来这里的男性顾客都会抱有得到施舍的期望。她在等我施舍?我应该施舍什么?钱?老天爷,我哪有钱。

    不不。她不是那种人,她脸上还有童稚的残余。她根本不知道男人的施舍意味着什么。她的清明闪亮的眸子里并不含有游移不定的杂质。我错了。我不能因为自己有一颗肮脏的灵魂便去揣度人民大众的灵魂也是肮脏的。这是第一次我有了较为严厉的自责,好像面前这姑娘具有一种平静的力量,迫使我悔罪,迫使我正视自己君子其表、荒淫其实的丑恶面貌。那么就让我赶快离开这里去黑暗中行走。只有什么光亮也看不到的地方,才能让我卸掉悔恨的重荷,才能让我的受惊的灵魂得到和平与宁静的抚慰。阴暗的心理只能适应阴暗的环境。

    我用筷子捞起面条发狠地送到嘴里,使劲嚼了几下,张开嗓门咽下。再捞,再送,再嚼,再咽,再端碗喝汤,咕嘟咕嘟一阵响。

    她一直望着我,眼睛里空洞荒凉,仅仅是因为要是不望我眼光就没地方搁。

    我放下碗,将筷子朝桌上一扔,掏出手帕揩嘴。我要走了,永不再来。姑娘,让夜色带给你一缕宁静的喜悦。而我将记住你眼里的荒凉。荒凉意味着安谧和干净。我站起来,走到柜台前,手插进西装开领,从胸兜里掏出仅有的七块多饯。

    你要走?

    姑娘对我要结账的举动表示惊异。我不吭声,数出一张贰圆两张壹圆的票子放到她面前。

    不用找了。

    公共汽车十一点就莫有了。

    我翻起手腕看表,已是十二点一刻。午夜了,时间真快。

    再甭走了。厨房后头就是客房,价钱不贵。

    钱我倒不在乎,就是……干净不干净?

    干净得很哪。

    姑娘起身,冲我嫣然一笑,两颊顿时有了两个浅浅的酒靥,很甜很有味,是那种朴实耐看的韵味。她似乎生怕我走掉,快快绕出柜台,过去关上饭馆的门,又从门旁端起一根老式的顶门杠,先将一头楔入插孔再对端另一边的插孔用力一推。刹那间一扇紫漆斑驳的门隔断了我和外界的联系。光线浑黄的饭馆成了幽闭我的樊笼。我意识到我必须推辞但已经来不及。姑娘拿起柜台上的四块钱递给我,说是明天一起算。我怅然接住,忘了塞进胸兜。就是这丑恶的钱才令我心神不定的。我狠狠地攥住它,恨不得攥出它的儿子孙子来。姑娘朝厨房走去,回头看我呆然不动,殷勤地叫一声来呀。我只好跟过去,每迈动一步都觉得是在折磨自己。

    我还从来没有这样被动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