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书包网辣文 > 玄幻小说 > 失去男根的亚当 > 第50章 阿尼玛卿大街
    用一座大山的名字来命名这条街道显然是不恰当的。阿尼玛卿雪山,主峰海拔六千三百公尺,绵亘于黄河上游的冰天雪地里,荒远而雄奇,千年万年任谁也打不破它那原始的岑寂。可这条大街呢?施朱敷粉,流光溢彩。鲜亮的夜晚静雅的黎明美艳的黄昏整个堂皇的白日,静谧和喧嚣一样华丽。人群和建筑物的色块堆积组合着不断变幻出百种情态千种韵致。但这名不副实的命名毕竟是一种创造,毕竟要流传百世,毕竟寄托了命名人的天真的期望:城市要像阿尼玛聊山那样崛起,或者如同湖泊簇拥着峭立的山峰,众多古老朴实的街道该成为新崛起的阿尼玛卿大街的陪衬。阿尼玛卿大街是这座城市最年轻最富有朝气的主要通衢之一,从命名到现在只有八年历史。

    雪随着朔风旋转,纵横跳跃一阵后无言地委身于大地化作泥尘,湍急的雪潮里人像一块块活动的礁石,着色不同而又形状统一。地上是一坨坨凌凌乱乱的白色一片片黑亮的水光一滩滩雪水和污尘搅拌的泥泞。什么声音都有:说话声喊叫声咳嗽声擤鼻涕的脆响和踢踢踏踏的脚步声以及喇叭声车轮的滚动声。汽车一会碾过积雪一会碾过积水:噗哗。柔曼的轻音乐和疾骤的打击乐以及歌星狂妄的嚎叫声竞相占领人们的耳朵。于是那些耳朵因灌得太多太杂的什么也就灌不进去了。偶尔传来卖小报的吆喝声和落荒而逃的狗的叫声,一会又是孩子的哭声和嘟嘟嘟的哨子声戴红袖标的退休老人将随意走动的人赶上人行道或挡住那些横穿马路的人,让他们多走几百米在涂直了石灰粉的地方通过。那些人骂骂咧咧的,故意踏响积水,让飞溅的水花打湿管闲事的人的裤腿。

    只有雪花静静飘洒。

    倏忽百变的市声包围着一幢幢形销骨立的高楼。在这个讲求新奇、变异、奢华的年代,楼观的消瘦美更具有别样的作用,那就是向高处占领空间。但酒徒带我来的这个地方却是高楼夹缝中的一座低矮的建筑。两道茶色玻璃门,一个橱窗,门上悬着一块涂了黑漆的匾,上面是四个隶书的烫金大字:狴犴发屋。这就是门面,比起周围那些倾声倾色的商店饭庄,寒碜得令人不想进去。似乎在一种深沉的命运气氛中,它随时承担着被挤出潮流的危险。值得让路人扫上一眼的仅仅是那个橱窗。橱窗里有展示各种发型的十几张彩色相片,全是女的,发型各异长相各异表情各异。有端秀的有清雅的有艳丽的有含蓄的有眼睛撩人的有眉目传情的,还有娇滴滴欲笑还羞,让你过目不忘的。这哪里是在展示发型,说它是选美比赛还差不多。她们都很漂亮,都可以称得上是百里挑一的尤物。我怀疑这些彩照是从一些美人头像的挂历上剪下来后装入镜框的。我感到深深遗憾,在这些大美人当中没有一个能把胸脯照出来。要是女人的相貌都很美,那就要根据脸庞以下的部位定优劣。高乳丰臀纤腰秀足,我衡量女人的标准是看她们能否逗起我占有的冲动。我把她们看作性引力的组合,哪一部分差一点就等于组装不合格。行了。我苛求理发店的橱窗有什么用?做头发的高手不可能做出一对性感的秀脚或美腿。

    酒徒站在我身边和我一起观赏那些美人头,但他的眼光常常从橱窗滑到我的脸上。

    哪个好?

    第三个,就是往上卷的那种发型。

    我说的是长相。

    各有千秋。

    甭看了,夜销魂是新来的,像还没有装进去。

    装到橱窗里?

    这一招高明吧?

    我仍然不明白。他告诉我,别看这是个小小理发店,里头做的是大文章,懂行情的嫖客站到大街上就可以根据照片自由选择,选中后记住照片右下角的那个号码,再进去找老板牵线。我恍然大悟,觉得这办法最大的好处就是可以掩人耳目,但对嫖客来说这种选择是不尽如人意的。一旦他发现他选的那个女人瘦骨嶙峋、身上没肉呢?我把这个问题提了出来。他哈哈大笑,说能在这里干活的女人没有一个奶子不大的,千大摸万人搓还搓不出个八月十五的大馒头来?我仍然摇头,心想面前这个自以为是专家的人并不具备很高的鉴赏能力。就说奶子,大当然好,但不能大得吊起来,像水皮袋,像乳牛挤奶、母猪喂崽的那种东西。大要大得有韵味,要大而软、软而挺、挺而圆、圆而滑、滑而嫩。如果到处是麻点和疙瘩,或者半个乳房都是从乳头漫散过来的褐晕,那就会令人大扫其兴。高柳的乳房就不是这样,坚挺、饱满、圆润,摸上去感觉如同一双滚过雪球的手浸入了一盆温水。红红的乳房各方面都不错,就是乳头上多生了几根黑毛,摸起来总觉得不那么美气。妻子的乳房既大又满但有那么一点点吊,褐晕的半径足有一寸,那是哺育孩子的缘故,我早就不想摸了,除非逢场作戏。

    他踏上只有三级的台阶。我跟过去,回身看看四周。右面是一家妇女儿童用品商店,左面的那幢高楼不知是干什么的,但在最底层,临街开着一溜儿商铺,有专营烟酒的,有专营衣服的,有专营茶叶的,有专营日用百货的,还有一家规模极小的咖啡厅和一家工商银行储蓄所。对面是工艺美术商店,却挂出冬季羽绒服大展销的红色横幅。马路两边,标有日文的北海道铲雪机和扫雪器一前一后缓缓行进,卓有成效地工作着。路中央,车流像起伏涌动的河。酒徒碰碰我的手,推门走进去,等我和他并排站到一起,才放开门。门吱吱地响,似在向主人通报有客来临。

    发屋内冷冷清清的,没有剃头吹头烫头的顾客。一男一女两个穿白大褂的年轻人坐在靠墙的一张人造革棕红色长沙发上聊着什么。四把一般理发店常见的那种能坐能躺的铁椅,乳白的漆面斑斑驳驳的不甚雅观。一壁带隔板的镜子照出来的人影略微有点变形,因为我是先从镜子中看到那一男一女的,再直视他们时发现那女人的脸并不像镜中那般狭长。这张并不狭长的面孔所呈现的年龄至多二十六岁,却有一种罕见的少妇的成熟。她并不漂亮却很白净,很有特色,不怎么倾斜的单凤眼,鼻梁不塌也不挺是一种模模糊糊的隆起,嘴唇薄得耐人寻味。尖下巴,细脖子,溜肩,体态小巧瘦弱,但该鼓胀的地方照样鼓胀。一见我们,她站起来,身子恰好挡住靠里那扇罩着腥红绸子的玻璃门。那门上贴着一层红色腊光纸,镂空标出女部两个字。她显然认识酒徒,点点头,便把温和的眼光扫向我,不说话。那男的依然坐着,黑不溜秋的圆脸显出一种伪装起来的冷漠。他问我,理发?我嗯一声。接下来便是一阵尴尬,既没有行动也没有语言。这时那女人亮亮的眼光从我的肩膀上柔柔地飘向后面。后面是酒徒。我感觉到他是背对着我的。我回头,看他正在审视挂在墙上的一个镜框,里面是发屋理发师的照片,一共九张,七张女的,两张男的。眼前这一男一女也在里面。后来我才知道,外面橱窗里展示发型的那些女人是雇请的,如同大学里的客座教授,不一定天天晚上来这里。发屋主要赚的是嫖客的钱。这种嫖客一定是财大气粗的,掏一百块钱要发屋给他们联系中意的女人。那女人可以自己提供房间也可以借用发屋的特设房间。如果是后者,她一晚上给发屋上交五十到一百块钱。发屋是阿尼玛卿大街妓女圈里的一个联络点。联络点还有好几个,但酒徒只熟悉这里。而镜框里的七个女人却是常年固定在这里接客的。

    我正要比较着评判一下这七个女人的长相,酒徒就回身坐到一把铁椅上,向那个男的打听夜销魂的情况。

    她是烫头的?外头阿门莫有?

    她不叫挂出去。

    人呢?

    等一会,看她来不来。

    那男的说罢,起身拉开通往女部的门,隐进身去。门自动关上,严严实实的,连他进去后的脚步声也听不见。那女人依旧站着,我回身坐到铁椅上,撩她一眼发现她又在打量我,眼里虽然还是温顺的柔光,但已没有那种不起涟漪的平静。既然她明白我来干什么,也就没有必要掩饰。抑制不住的渴望,那种独具风格的不显山不露水的引诱,那种随时准备含羞带笑的神情,让她比刚才显得漂亮了些。她似乎在猜测我,我也在猜测她。她所猜测的不外乎我是干什么工作的,到底有多少资本来寻找女人肉体的快乐。我在猜测她一定是个贤妻良母式的女人,但欲望又十分强烈,嫁给一个性淡漠的丈夫后不得已才背弃了他。她没有把自己打扮得花枝招展,不想俗气地兜售那种千篇一律的风骚,只是用一种朴素无华的平静的温柔悄悄隐隐地袒露着自己的水性精神。她有她的韵致和招人眼目的地方,如同一大片姹紫嫣红的牡丹之中娇娇痴痴、羞羞答答地长出了一朵欲开而未开的白玉兰。白玉兰总教春醉倒。操,要是我有钱,要是此刻没有对夜销魂的神秘而奋发向上的热望,我把她睡定了,攥攥那小而鼓的乳房,圈住那纤巧的腰身,一口噙住她的半个粉颈。她的那东西也一定是小巧玲珑的,就像自行车胎上的气门芯,用手使劲抹才能紧紧绷绷地抹进去。酒徒旋动椅子转过身来,有点不快地望着那个女人。

    她说她要来?

    没说。

    那我们不是白等了么?你们去叫她。

    她的对象病了,别人不知道她住在哪里。说不定她自己会来的。昨天就来了。

    啥时候走的,今早?

    来了就走,一个秃脑门她看不上。

    她说的是普通话,声音很轻很绵,她问他喝茶不。他又问我,我说不。这时女部那扇门推开一条缝,探出一张胖女人的白脸,叫她一声便倏地缩了回去。她点头表示不能奉陪的歉意,转身轻盈地开门进去。

    你看,这儿莫有闲人,白天晚上都有客。

    她接客去了?

    酒徒点头,我有些遗憾又有些妒嫉。呆想片刻,就听有人在门外跺脚,大概是在跺去高跟鞋上的雪尘。酒徒忽地转动椅子面向门口。我也愣对着门。期望这时会有夜销魂飘然而至。

    门开了,闪进一个女人。锃亮的黑色皮靴,用尖细的八分跟挑着一个穿红色呢子大衣的身躯。大衣敞开着,针织的黑色健美裤使她的大腿显得极富有弹性活力。大衣里面是黑色棒针衫,乳房如同未经驯服的野马就要从里面顶撞着蹦出来,一顶俏皮的红色八角帽歪斜在头上,乌发瀑流而下,在肩背上披出一个扇形的轮廓。她捂着口罩,戴着墨镜,即使这样也被酒徒一眼认了出来。他蓦地站到地上,愉快地捅捅我。

    我们把你等坏了。

    夜销魂?她就是夜销魂。我不由自主地站起来,走到椅子后面,正对着她。我们的距离只有五步之遥,我顷刻就能扑向她,但我马上意识到我不能这样。我是一个高贵的嫖客,见过的漂亮女人成千上万。我没有必要像酒徒那样对她的光临表示激动,因为不是她恩赐我以美貌,而是我恩赐她以快乐,这个会在快乐的陶醉中忘掉金钱的少见的妓女啊。我稳稳地后退一步,坐进沙发,翘起二郎腿,掏出香烟,有意亮亮那美国牌子,用指尖优雅地拿出一支扔给酒徒,再拿出一支叼在嘴上,点烟,喷烟,这才以居高临下的姿态望望她,好像她到我面前来是接受审判的。我这个冷傲的铁面判官判她漂亮她就漂亮,判她丑陋她就丑陋,我决定她今天的收入,更决定她今天的快乐。

    她一直站在门口,拉开门的那只手始终没有离开门边,脸面微微倾斜,墨镜里的眼球不知在滚向谁。我想她一定更加关注我,因为我是个陌生的不知底细的嫖客,并且我如此英俊,如此具有见过大世面的风度。男人喜欢冷美人,女人看重傲男子,这是常规。

    我给你寻了个你莫尝过的。

    酒徒手指夹着那根没点燃的烟,兴高彩烈地走过去,似乎觉得应该在我面前显示出他是那女人的老伴裆,很随便地伸手要摘掉她那捂去了真实的口罩。出乎他的意料,她猛然朝后躲闪,脊背咚地撞到门框上,玻璃一阵哗哗震颤。她的墨镜的一条腿也被震动得滑出了耳朵,两个凸圆的镜片斜挂在脸上,她手忙脚乱地扶正它,但墨镜遮掩的部位已在瞬间暴露,吓得我倏地站起,死僵僵地立住。

    我看清她的眼睛了,惊心动魄。我恍然明白,她就是停放在悬崖边上的那具女尸,而她的头颅早已被抛进了黑渊。我追随着那头颅进入无边的地狱,我看到哀伤的罪孽正在被地火烧得通红,自足而充满仇恨的亮光氤氲着两颗就要化成水的滚滚的铁球,是谁在投掷?为什么在铁球熔化之前它还要最后来一次真正的撞击?受伤的是我,我的黄昏一样的心灵,我的搏动不止的魂魄,我的黄昏一样的心灵,我的在丧钟的清响中就要死去的情欲。

    我该怎么办?你说,你说我日夜思念的妻子。

    不知道酒徒在干什么,也不知道她站在那里是哭还是笑,当我从她身边经过的那一刻,我觉得她的衣服突然变得褴楼不堪,浑身挂满了碎布条,皮肤裸露外是一层层的沉黑垢痂,间或有一些铅青色的肿块。垢痂龟裂着像咧开的嘴讪讪发笑,而血块却在哭泣,浓血的泪串缓缓地朝下滴落。多少年前,我就做过这样一个梦:我走在阴湿晦暗的大街上,路过一家马车店式的宽敞的院落,院落的地基高出路面许多,像一个土坯垒起的台墩,一个要饭的女人站在上面时哭时笑。一只男人的大手蛮横地伸出来捏住她的鼻子拽着她朝前走。狞笑声从四面八方传来,有人窃窃地说,反革命,反革命,哭就是反革命。女人消逝了。地面上,是垢痂的堆积,是浓血的流动,污血的大水变作了黄河。

    奶奶,奶奶。

    我在阴暗的大街上向着院落哑哑地叫。院落里什么也没有了。空旷寂寥。我感到一双通红的眼睛在脑后的空中瞪视着我。我恐怖地打出一个寒心的激灵,醒了。醒来后半晌我才走出梦境。奶奶五年前就死了。她因为要饭而给社会主义抹了黑成了现行反革命。一颗有着金色的光明的子弹带着镇反的愤怒,带着泄欲的紧迫,痛快地结束了她的生命。她贫穷一生,三次遭人强奸。一次是和戚继光对垒过的海那边的倭寇,一次是来自下边的地痞流氓,一次是西域唐蕃古道上的贫协主席。活该。她罪有应得。好像是父亲的声音。传说父亲在参加工作乞求给他一个铁饭碗时,一脸恶相地表示了他与奶奶亡灵的决裂。他宣誓般地向强奸犯诉说自己忠贞不二的心迹,如同对女人的献媚。不,父亲从来不这样。他的宣誓、他的献媚、他的恶相,只出现在梦中恨他的人的梦中、爱他的人的梦中以及我的梦中。梦已逝去。梦不是真的,梦仅仅是愿望的达成。梦是对现实、对世界的反动。我操你妈,梦。

    我冲出发屋门外,一股强大的冰凉气息扑盖到我脸上。我更加清晰地认识到我是谁了。我是她丈夫,她是我妻子。她做了妓女,她还有一个卑鄙无耻的对象。而我的女人在哪里?我这个流亡的幽灵。我这个落荒的嫖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