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纷纷,纷纷纷纷纷纷,真他妈纷纷得没完没了。我冒雪朝前疾走,咚地撞到一个人身上,不知道是男人还是女人。瞎了眼么?我大叫。她说,你骂谁?哦,是个姑娘,是个万分焦急地要去卖淫的娼妇?连妻子都在干这种勾当,她怎么可能会干净呢?全世界的女人们,听着,你们,都是,娼妇。胸脯上的眼睛,脑袋上的屁股,乳房上的耳朵,双脚上的舌头,悬挂在大腿两侧的狰狞可怖的心肺,豁开在肚腹上的那张鳄鱼的大嘴。因为我的妻子是荒诞不经、令人恶心的,你们就统统不可能维护自己肉体的正常秩序。滚动着思想的车轮,鸟瞰阴沉沉黑森森湿漉漉的尘世生活,我发现眼前的美女变成了怪物,发现所有的女人都在混混沌沌的傍晚走向了最后的变形。满街都是诡异的黑色秋波,阴毒的白色春水。云雨之声遍布每一个阴暗的角落。女人馨香温暖的肉体破碎成无数冰凉的雪片,超升而上又浩荡而下,天真幼稚地试图覆盖荒凉的城市,试图冰镇城市里到处都在直立着走动的荒凉的男人。地下管道里污臭的脏水从他们身边淙淙流过,这是男人的摇篮。
姑娘受不了我脸上可怕的神情,绕开我走了。我呆然不动。
一辆火车穿行在夜幕中。我尿憋,我忘记车上是不是有厕所。我离开一个和我同坐一张绿漆布直背靠椅的女人,来到两节车厢衔接的地方。那儿有一道一柞宽的缝隙,可以看到朝后飞驰的裂了口子的枕木。我是男人,我小便不应该脱裤子,可我却学着女人的样子,将裤子褪到膝盖上,两只脚踩着两节车厢蹲到缝隙上面。我为什么要学女人?为什么怎么使劲也尿不出来?
她在向党交心的时候说,旧社会一个土不拉几的军官强行抱住她亲了一口。那是内战期间,是军人占领城市的时候。她说她当时的感觉是恶心是愤怒是唯恐被人夺去贞操的惊慌。于是她成了反动派。她被孩子们用青海话嘶哑而动情地歌唱:
反动派,屄打歪,
抓住一个腿敲折。
我突然明白尿不出来的原因是国家规定不准随地大小便。屁股下面那道缝隙开裂得越来越大。我的小男根就像一盏元宵节的蝶形灯笼悬吊在空中悠悠晃晃。我看到车外是没有人烟的荒野,就提着裤子顺势跳下火车。荒野里撒尿是不违反规定的。我松开提着裤子的双手,越过铁轨朝前走。微黑的天幕下我的灯笼闪射着谲丽的光芒,照亮了脚下坎坎坷坷的路。我看到火车轰轰隆隆地离我远去,钻进一条铁绣红的狭谷后就不见了。铁轨那边刚才被火车车体挡住的地方是一座光秃秃的虽不峻峭却很雄伟的石山。我正要尿,石山无声地崩塌了,岩石的块垒一波一波地滚动着,如水潮向我漫溢而来。我没有躲闪,因为我发现我已经站到一片乱石之上,岩块朝后滚去,和我同坐位的那个女人全身裸白,安详地躺在那里。
她成了反动派。父亲用情书安慰她。她却自作多情地上交给了她的可爱的正在抛弃她的无情的组织。有个声音嗡嗡地喊叫,好一个大流氓,你同情反动派就比反动派更他妈反动派。
我再也憋不住了。我必须即刻排尿。我看到她的两腿之间有个幽谷一样的所在,两山对峙,草木深郁。我俯下身去用我的灯笼照亮了幽谷的黑暗。
心身像通电一样酥麻,蒙在茧子里的蚕虫终于冲破丝壳,羽化而飞升。又是一次辉煌的鬼怪式遗精。朦胧中,那女人死了。从我身后传来父亲的恸哭。我感到惶惑,恍然记起一种法律:当一个人在火车上尿憋,他就不能下车方便,因为火车是不会等待他的。火车为什么不等我?这是谁的王法?父亲的哭声越来越亮。如洪钟被人敲击着走过天空。我想逃走,可我怎么也拔不出来。我的彩蝶式样的灯笼被她的幽谷紧紧吸住。我浑身冒着大汗,意识到我将和这个裸白的女人一起死掉。我害怕地看到黑暗正在朝我逼近。而在黑暗之外,是这个世界的黎明。又一列火车过来了,在盖满石块的铁轨上疾驰而过。我身体剧烈地挣扎扭动着,还是拔不出来,眼巴巴地望着火车再次消逝。我绝望地瘫软在她身上。我恨这女人,恨她那铁钳一般卡住我生命的洞穴。我开始号哭,像父亲那样声如洪钟。但我没来得及流出眼泪,黎明的窗外就有了卖早点的吆喝。
酒徒追撵过来,立到我面前,惊异得让满脸的肉吊了起来。
活像老鼠见了猫儿,你害怕了?
我要离开。他一把攥住我的胳膊。我大为光火。
你怎么给我介绍这种女人?
咋了?
我早就睡过了。
他痴痴地望我,想从我眼里掏出那掩埋不深的秘密。
你们这个地方我又不是第一次来。
这解释未免太简单了,远远驱不散他一肚子的疑惑。
那也不用跑啊。
我不跑她就会缠我,她人呢?
走了,哭着走的。
我朝发屋那边望望,雪雾里人影幢幢,无法觅到她的身影。我甩开他的手。他愣着,似乎在琢磨我的举动是否合乎情理,我自始至终是否在骗他。趁这机会,我大步前去,忽地一拐,横穿马路,也不管戴着红袖标维持交通秩序的人在身后吆三喝四。那边停着一辆东去的公共汽车,我绕到门口,一伸手拽住铁门上的硬塑料管,手一拉脚一蹬跃然而上。车开了。我希望在这一刻酒徒明白我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我是一个骗子。全世界的男人们,听着,你们,都是,骗子。
我要回家了。流亡对我已经毫无意义。当这个世界上不再有人牵挂我,当我因为失去这种牵挂而痛苦得厌倦生活的时候,我只能用束手待毙的举动唤醒他们的记忆:我曾经活过,现在仍然活着。我渴望在家里见到妻子,渴望她的忏悔,渴望她告诉我一切一切:什么时候开始的?是由于你丈夫对你的遗忘,还是由于你自己体内本来就有放浪淫逸的基因?你的对象是谁?莫非你早就打算和我离婚并且已经安排好了离婚后的归宿?更重要的是,我渴望在我被警察拘捕时看到她哀伤的眼泪,看到她为我准备好铺盖、香烟和一张伍圆或拾圆的纸币,听到她心尖颤抖的嘱托和追随我来到楼下囚车边时滞涩而沉重的脚步声。我被推进囚车了,她扑到车窗上想最后看我一眼,想最后说一句永别的话。或者她痛不欲生,扭身跑上楼去,推开家门,扑到床上号啕大哭,边哭边说,我该怎么办哪?囚车启动了。警笛瘆人而恐怖的尖叫,宣布了一个为时代所不允许的男性爱神的死期,而爱神的妻子从此厌世,整个生命走向惊人的沉默,走向孤静独立的永恒的相思。
到站了,我走下公共汽车,泰然自若地路过那家被我赖了账的高级饭店。这是一种一不怕苦二不怕死的挑战。仅仅过了一天一夜,他们不会忘记我。我有意放慢脚步,朝里望望。茶色玻璃后面有吃饭的顾客,也有穿乳白色旗袍的服务员,但没有丝毫迹象表明会有人出来抓住我。一片和平景象,几张麻木不仁的面孔,数十只呆钝迷惘的眼睛。真扫兴。一个抓住骗子的兴奋激动的机会就在眼前,可这些笨蛋似乎得了健忘症,对我视而不见。我穿过马路,来到我家的楼下。有个身穿风雪衣,头戴风雪帽的男人从楼门走出来,低头从我身边经过,居然没有望我一眼。大概是风雪弥漫,他看不清我的面孔。我停下脚步回头望他,不管他的背影如何朦胧,我都可以认出他。他是那个住在三楼大套里的拥有三个孩子的小科长。两个女人拐出人行道朝这边走来,一个年老一个年轻。年轻的姑娘勾头将半个脸埋进大围脖似的桃红色毛衣高领,头发却无遮无拦地迎受着雪花的覆盖。年老的摆出一副久经霜雪考验的架势,戴着浅黑色头巾,脸扬起,眼睛朝上翻着看楼上的窗户。年轻的挎个黄色小包,年老的提个草编的兜。包里瘪瘪的,兜里却鼓鼓的不知装有什么东西。四个肩膀顶着四堆雪。一双棕红色的高腰坡跟皮棉鞋让积雪发出吱嘎吱嘎的呻吟。而老女人的平底布棉鞋却噗噗哧哧地蹭着雪面,连脚印也不甚分明。在走近我的一刹那,她们都朝我望了眼,和这天气一样递过来一些漠漠的冷意。都是这幢楼上的居民,彼此不能说不认识,但此刻和以往她们的表情都是那种老死不相往来的陌生和淡远。年轻的说,有冰箱不用干什么呀。年老的马上反驳,十冬腊月,吊到窗户外头比在冰箱里冻得快。说着她们走进了楼门。我真想冲她们的背影大喊一声,我是杀人犯。
不能怪她们除了家庭内的吃喝拉撒,对外界一律采取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态度。她们压根不知道这幢楼里曾经发生过一起凶杀案。为了捕捉我,有关部门采取了绝对保密的措施。他们派了警察潜伏在楼房四周,这时肯定已经发现了我。还有两个便衣正等在家中,一俟我进去,便扑过来扭住我的胳膊。而妻子之所以还能随意走动是因为他们想放长线钓大鱼。她一定被盯梢,并且一定被人发现了我们这个家庭的隐秘。警察比我更早地掌握了她的对象和她的卖淫活动。
没有必要在这里逗留。走进家去让他们捉拿归案是我的心愿,也是他们的心愿,自然也是社会的心愿。我抖抖身上的积雪,穿过楼门,轻手轻脚地一层层踏上楼梯。每一层都意味着我在缩短与死亡的距离。我不能让等在家里的警察听到动静后做好准备。我必须让他们大吃一惊,就像我上次希望见到红红的丈夫和妻子正在床上交媾那样。我要猝不及防地出现,看看他们的反应到底是敏捷还是迟钝。我最好做出反抗或马上逃走的样子,让他们一阵惊慌,手忙脚乱。这样我就会嘲弄地哈哈大笑用电影上面对屠刀的正面人物都会发出的那种笑声,看看他们会不会也像电影上的敌方军官那样,在笑声中抖索着捏枪的手,弯曲着双腿,瞪起惊骇的眼睛,步步后退。
砍头不要紧,
只要主义真,
杀了我一个,
自有后来人。
笑完了,我大声朗诵这首诗,就像送去一符巫师的密咒,让他们心惊胆寒。我会在亢奋中两手发烫,头脑发昏,因为只有那种真正命遭不幸、身在危难而又临危不惧的人,才能切切实实体味到这首诗的博大的正气和神圣的精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