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书包网辣文 > 玄幻小说 > 失去男根的亚当 > 第52章 爱人就是仇人(2)
    已经踏上四楼了,楼道里以及我家的门口是一片远古的宁静。这里,宁静就是法规,我不能打破。我知道宁静后面藏匿着巨大的响声子弹进入脑壳时的那一声石破天惊的爆炸。然而事到如今我什么也不怕,不怕幽灵飘荡的死寂,不怕新鬼诞生的礼炮的轰鸣。我翘起脚尖只用脚后跟着地,像初学溜旱冰那样,一仰一合地悄没声来到家门口,侧耳听听,里面也是一片远古的宁静。宁静是自然的,要是里面弄出响声来,埋伏就等于是小儿游戏。但是此刻妻子在哪里?我看到门扇和门框之间错开有半指宽,证明门上的暗锁没有套入锁孔,只要举手一推,里面的情形就会昭然若揭。这是最后的时刻,来吧,警察,你好。老子天不怕地不怕鬼不怕死人不怕,怕就怕这样不名分文、窝窝囊囊、没有自由、如猪如狗地活着。为有牺牲多壮志,敢教日月换新天。下定决心,不怕牺牲。我紧抿嘴唇,让嘴角深深凹陷出两道具有冷峻之美的肉槽,鼻孔用力张开,两眼悲愤地恨不得倒竖起来。接着我抬脚猛踢门扇下端。

    门开了。我挺胸昂首地立着。从对面窗户里投射过来的雪色使我光彩煜然。屋里的入影急剧晃动。咚一声,一个人从床上跳下来立到我面前。霎时,我有些发窘,下巴和胸脯同时回收了一点。我问自己,是警察欺骗了我,还是我欺骗了警察,或者是我欺骗了我自己?

    沉默。

    我看到了妻子眼里的忧惧之色,看到另一个靠着我那床被子躺在床上的人连打几个寒颤。我没有认错,她就是被我攮了一刀的小敏。她还活着,她正在接受妻子的照料。她的表情就像是她给了我一刀而不是我给了她一刀。她不敢正视我,她对我的出现显得如此惊怵,如此惴惴不安。

    为什么会是这样的呢?

    为什么我认定的事情从来就不会发生?为什么生活总要走向我预想的反面?难道我的大脑出了问题?难道一切都是由于我永远摆脱不掉错乱的梦境?我期望出现奇迹,但生活对我从来就是不好也不坏,不奇也不怪。也许这正是变化的前兆。父亲的阴影无时不在我的头顶盘旋,关于父亲的噩梦将决定我今后的命运:好事一旦来临,我就会掉下悬崖,葬身于一堆乱石之中,用粉碎的骨肉和飞溅的血液亲吻这个我们赖以生存的旋转的地球。

    仲夏的一夜,我的上门牙脱落了一颗。我满嘴是血,用舌头搅着门牙咕嘟一声咽了下去。有个黑影推门进来。门无声,人无声,窗外的星河陨落无声。好像那黑影的一只眼睛在他胸前闪闪发光,一会又变作一枚白色的像章或是一枚女人的胸针。

    你睡吧,我走了。

    那长在胸前的眼睛吐出一句轻柔的话。之后黑影就向门外走去。门悄然关上,星河也悄然消逝。我望着密不透风的黑暗,发现缓缓地有一桌酒筵推移而出,酒杯酒瓶,红肉绿菜,正中那个青花瓷盆里一只白乎乎的清炖整鸡蠕动着、蠕动着,突然站起来,发出一声嘹亮的啼鸣。我被鸡叫惊醒。在黎明的困顿中,我寻思梦见掉牙是要死人的,寻思那个推门进来的像是父亲的影子。他来告别,他说他下一辈子将是一只煮不垮、炖不烂,即使摘掉心肝、拔尽羽毛,依然要高声呼唤黎明的斑斓的雄鸡。

    不久我就知道父亲确乎死了。他是从五层楼上掉下来摔死的。这个因一封情书而被打入十八层地狱再踏上千万只脚的人,竟死于走出地狱的那一瞬。

    是中午快要下班的时候,他正在擦洗单位厕所的玻璃。因为想擦得没有一滴雨痕,想让管制他的人看到他在劳动改造中最诚实、最自觉的表现,老大一把年纪了,不得不翻过去踩到外面的窗台上。有个女人不顾一切地跑进男厕所,手舞足蹈地对他喊,平反了,你平反了。父亲一手板住窗棂,一手拿着抹布,谦卑地俯视她。她是个老处女。因为她寡情淡欲,所以从十六岁做打字员到四十六岁依然是个打字员。她几十年不和我父亲开一句玩笑,也几十年不对我父亲瞪一次眼、吐一句轻蔑的话。她自始至终是一个真正的同情者。

    平反了,你平反了。他们要我打文件。

    父亲脸上的肌肉一阵乱抖,眼睛蓦地一亮,一下子驱散了郁积在眼角面颊上的陈年暗晕,亮晶晶的泪珠滚落而出。他忘了他脚踩的仅仅悬半尺宽的窗台,本来就朝外倾斜的身子全靠扳住窗棂的那只手的牵引。他狂叫一声,举起了双手打算欢呼,但这时整个生命就朝下跌去。最后的声息仍然带着最初成为反动派时那种极度惊恐和迷茫的困兽的颤音。一个为了重见天日而狗一祥活着的人,就这祥因喜悦而导致了彻底的毁灭。我是他的儿子,我恨那个老处女,我面临的不是禁欲而是纵欲,我将迎接比他还要茫然无措的结局:不是死而是活。

    我不再和妻子对峙了,进去坐到椅子上,勾头缩脑,什么话也不想说。妻子的脸色比我还要晦黯。她坐到床沿上,用身体挡住小敏的头。小敏原模原样地躺着,连呼吸也听不到,像是死了。

    就这样在各自静穆而混乱的思索中,我们坐了很久。心灵的风暴时而呼啸,时而停息,时而又是略带寒意的徐徐轻风。最后,当一阵浸入骨髓的倦怠让浑身的每一个细胞都迫切需要休息时,我再也没有了想知道一切的念头。揭开妻子的谜底并不能决定我今后的出路。过去的风风雨雨以及炎阳下炽热的谈吐、浓郁的情味总算消弭了。生活不会单调地重复一个故事,时间不会单调地重复一个季节。现在是冬天,窗外正在下雪,已是万物蜇伏的日子,需要冷漠,需要冻结,需要有一种适合寒冬的心态。唯一应该马上搞清楚的是,现在,这儿,是不是还可以称作我的家。是家,就呆着,不是,就走。我想问问妻子,她却被小敏的一声轻微的呻唤吸引了过去。她僻身问小敏是否想喝水。这时我看到小敏清秀的脸上均匀地分布着一层苍白与腊黄之间的那种颜色,像在一个没有太阳的黄昏,和风习习地给西天边际勉强送去的晚岚之色。她微闭着眼,头朝外倾斜着,凄凉和苦哀就在嘴边缭绕,似乎稍一拨弄,悲号就会喷涌而出。可悲的事情不期而至:我又开始替她难过,替女人难过了。男人,你活着,你的使命就是怜香惜玉么?不是。是!那就忏悔吧:我为什么要给她一刀?幸亏她没有死,要是死了,这世界就少了一抹秀色。女人,可怜的动物。

    妻子倒了半杯开水,前后左右倾斜着杯子细心吹凉,然后过去,一条腿弯在床上,一条腿从床沿上吊下来,俯身将杯子凑到小敏嘴边。真有些嫉妒。多少年了我怎么就没有机会卧病在床,好让妻子也这样精心服伺一次呢?小敏嗓子里传出一阵咽水的咕咕声,好像费了很大的力气。妻子掏出手帕给她揩嘴,完了,伸手将杯子放到离我很近的桌面上,似乎有意想引发我的饥渴。我真的有点渴,但我不理它,掏烟点烟以平息欲望的泛滥。

    你回来干什么?

    突然,妻子厌厌地问我。

    来看看。

    看什么?你要是还想动刀子,就先杀了我。我知道你恨她,但你自己干了那么多缺德事谁恨你?谁会把刀子插在你身上?

    错了,我亲爱的妻子。我并不恨小敏,我捅她一刀是由于爱由于爱的委屈。我实在受不了来自女人的侮辱和没有女人填补空虚的生活。至于谁会把刀子插在我身上,我也许是清楚的。女人,我的爱人我的仇人,我的上帝我的狗。上帝会惩罚罪人,温顺驯服的狗有时也会变成凶残的疯狗,扑咬打它的人,也扑咬爱它的人。

    老实告诉你,我和她已经好几年了。我们难分难舍。她要是出了事,我就当着你的面自杀。

    我愕然而起。闲闲地飘逸着的烟雾,顿时乱哄哄四散而去。

    你要走?

    我没打算走,我没地方去。但这不是男人在女人面前说的话。我望着妻子可疑的面孔,发现那上面有了许多异陌而自足的光亮,是新添的还是旧有的?

    要走就快走,我们还有事。你没见她上不成厕所么?

    我明白我明白我终于明白了。她们把我献给小敏的那一刀误解成了我对第三者的报复。多么正当的猜忌。

    上午你们单位有人来找你,要你尽快去办公室。昨天还有个女人来找你,说是叫高柳。

    干什么?

    懒得问。

    我冷笑着冲妻子点头。事情再清楚不过了,她们没有去公安局报案,却把我的暴徒行为汇报给了我们单位。你们无情,我也就无义。走着瞧,要是单位整我,你们的丑恶隐私也别想保密。高柳是来向我通风报信的。她老爹是我们单位政治处的处长。他也许会把我的事作为新闻在丰盛的晚餐桌边说出来,尽管这老头子可能并不知道我认识他女儿。她会问,怎么处理?老爹说,要进一步调查,看他是就这一次还是恶贯满盈,还要看他承认错误的态度。

    小敏在床上又发出一阵呻唤,好像正在经受屎憋尿胀的痛苦。

    你快走。

    别这样催我。我眯缝眼审视妻子。你是小敏的情人,我曾是红红的情人,在这方面我们旗鼓相当,是价值对等的背叛。但现在你做了妓女而我没当面首,你欠我的多,我欠你的少,难道你没有丝毫愧疚?你要破罐子破摔,你已经习惯了无耻,你对你的卖淫生涯不屑一顾,你想用满不在乎的态度感染我,好让我产生见怪不怪的心理。不,不会的。就凭你撵我走的这种傲慢,我也要新账旧账一起算。再见了,我的亲爱的狗杂种。后会有期,我们的争锋刚刚开始。我要去找高柳。我必须有个学习、思考、计划报复、书写检讨(如果单位对我的惩治不是开除公职而是检查错误的话)的地方,必须有张可以睡觉、可以做梦、可以随时都能拨云弄雨的床。高柳高柳,我想那高高的柳。我知道她也想在我,否则她就不会来找我。我走了。我意味深长地最后望了一眼妻子,也望了一眼小敏,晃着脖子,昂首挺胸地走出去。为了表示我卑微的愤怒,没忘了用尽全身的力气,甩响这个堪称同性恋之家的奶油色木板门。咚一声,整个大楼都在颤动。

    户外,依然是纷纷扬扬的大雪。好一个多雪的冬天。雪飘无声。我感受着噶杂后的宁静,燥热后的凉爽,踏雪而去。黄昏时分,阴沉沉的天幕下,人烟稀少的街面上,我的恓恓惶惶的身影在寂寞的冬风里渐渐汇入白色。刚才的激愤很快消逝了。白色代替了一切。无尽的叹息伴我行走。此去经年,应是良辰好景虚设,便纵有千种风情,更与何人说?我是一个被女人遗弃的孤儿。我是一只凄凉悲惨的丧家狗。我是一条哀嗥之后静静欷歔的拐腿的狼。我其实不凶狠不咬人,但是他们都以为我凶狠残忍,我会咬死人。我渴望归宿,渴望温暖,渴望单纯,渴望真诚。我渴望只属于我的睡眠。我渴望走出这孤独。你们人、树、楼影、灯光、黑天黑地、急雪急风,告诉我告诉我,哪儿是我的天?哪儿是我的地?哪儿有生我养我育我教我的母亲?哪儿有等我爱我宠我造我的女人?

    我骑着一匹忧伤的骆驼,穿过茫茫雪夜,去寻找我的太阳我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