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月过去了,我这个堂堂正正的“处类”每天都在红红家借宿和偷情。她很高兴,她把我看成是欢乐的天使,情欲的福音,黑夜的月亮。可越是这样我就越加悲哀。我似乎意识到,我作为一个男人自始至终都是妻子的男人。只有对妻子,我才保留了一点性以外的纯情。
我比你妻子好,是吧?
不是。
第一次我在女人面前说了实话。红红并不生气。
这我理解。我无法代替她做你受罪的妻子。我不想被动。情人是生活的主动者。
不是。
干吗总说不是。
我想妻子了。
红红口气。我和她都陷人沉思。两种性别不同的郁情包围着四只互相探询的眼睛。她在想什么?我在想什么?我的眷念插翅而飞,朝着一个云遮雾罩的方向。那儿是妻子,是她月亮般团起的肉体。
又是夜晚,又是和红红做爱的前夕。而我,一个多情的流浪汉却开始轻轻呼唤妻子的名字。我想回去,回到我初恋的岁月。知道么?妻子,我要给你写封信,写封真正的情书。我要说,我已经流浪得疲倦了。我多么想见到你,多么想把你紧紧搂在怀里,让你温热的气息呵潮我干枯的嘴唇,让你伤感的清泪濡湿我裸胸上退化了的雄性的乳头,让你那粉红色的舌尖探摸我头发以下的所有肌肤。有一肚子话要说,一肚子情肠要吐,有一肚子滋润的液体准备从眼睛、从口腔、从所有能够倾泻的通道,汇入你芳香无限的一角。我明白,所谓占有,就是让我全神贯注于你和你的某个局部,让我的魂魄通过那天造地设的孔窍,游刃在你的血管之中,拨动你敏感的神经那些伤感的哭泣着的惆惆怅怅的神经,那些昂奋的风雷激荡的神经,那些神秘狞厉的阴森森、冷冰冰的神经。不,占有就是死亡,就是和你女性的绵软一起走向永恒,就是带着父亲和母亲给我的一切,进入他们当初创造我时那种超然飞升的境域,就是最后的返朴归真和最原始的人生体验,就是迎来妙不可言的最初那一刻的陶然欲醉。亲爱的,知道么?我们的重新交合就是世界的末日。
我希望这末日早早来临,希望在永恒的瞬刻里告别人世。可我不能去找你。我知道我的贸然前往会给你带去多大的不安。我不想骚扰你的幸福,不想在你和他所创造的那个天地中扮演一个窥淫者的卑下角色,或成为一块令人嫌恶的绊脚石。我克制着我自己,就像孩子克制着拥有玩具的欲望,就像上帝克制着创造人类的冥想,就像洪水克制着掀翻方舟的怒浪。亲爱的,你知道这里包含着什么?难道不是爱?我的旷古真诚,我的稀世感情,我的空前绝后的纯美的冲动。为了把这冲动分毫不少地留给你,我多么想独居,多么想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守着我那作为幸福源泉的肉质的山体,多么想在没有女人陪伴的情况下,体会一番思念的滋味,品一品欲罢不忍的痛苦。可是不行。我寄居在红红家。当她需要我而我作为一个男人不能满足她的时候,我就是罪人了。我注定是女人需要的那种人物,注定要成为她们生活的一部分。如果她们眼中没有我,就等于太阳走向了永远的沉沦,于是黑暗降临,她们就会有大半辈子的双目失明。
我必须是东方的太阳,必须把属于女人的光明还给她们。原谅我,我的娇妻,我对你的背叛如果不是迫不得已,那就让天打雷劈。
你在想什么?
我想我为什么要认识你呢。
你后悔了?走不脱,甩不掉。
剪不断,理还乱。
别蒙人了,你对我不会这样,我了解你。
那就好。
好个屁。
我不想申辩。我已经两个晚上彻夜不眠了。对今天晚上我感到恐惧。又会是一个不眠之夜么?清醒对沉睡的侵犯如同战争对和平的侵犯。我无法排遣对妻子的思念,胸口阵阵作痛,叹息,盗汗,心动过速,辗转反侧。
亲爱的妻子,我想你,想你在另一个男人面前如何丢去眼风,如何做出让他心旌摇荡的表情,想他如何将你一把揽进怀里,而你含羞带笑、娇娇痴痴、半推半就,最终听凭摆布,向他嗲声嗲气地传播你可以奉献一切的信息,想他如何撩起你的衣襟,将你的内衣从勒紧的裤带里撕出来,然后伸进手去从下至上触摸到一个如丝如绸的地方,那地方仅仅是因为需要迎受触摸才像高原一样降升而起;想他如何吻你,如何褪去你的裤子,如何将你覆盖在他的腰胁之下;想你如何激动得痉挛,如何嫌他的体重不足以压碎你的身子而伸手箍住他的粗腰,使劲往下挤拉。可你的手很快离开他的腰际,因为他不能准确无误地在密林丛中找到通幽的曲径,你必须扶他一把才能不使它误入歧途。关键的时刻已经到来,我不能再想,我的黄色尼龙裤衩正支起一顶帐篷在等待客人的来临。要不是面对着红红,我真想走进去,握住帐篷中间的立柱,上下快速滑动。我寻求解脱,我必须解脱,我像一个在苦海中吃力泳动的信徒,我明白手淫是医治相思病的良药。你一定会说,那样会毁坏你的身体。可我怎么办才能摆脱情欲,定入空冥,安然进入清虚呢?亲爱的,告诉我,快告诉我。
你回来这么久了,也不去上班。
凭什么你要管我?
凭我对你的爱。
俗气,还谈什么爱。好像你说过,这是一个无爱的时代,我们都是一群没有爱的人。
为什么要谈时代,为什么要把我们自己划入悲观主义的范畴?我就是爱,我只能爱。爱屋及乌爱我的妻子因此也爱我妻子的情人。为了这份爱,我要做出大多数丈夫都无法做到的事。宽容、理解和对你的信任。我似乎并不认为你的过去以及你和他的关系有什么不好。这是你的骄傲也是我的骄傲,是你作为一个女人精神生活和肉体生活的需要,是生命的民主和自由。亲爱的,我祝福你。为了这祝福,我想知道你是否痛快,你是否受到了别人的伤害。如果是痛快我就爱他,如果是伤害我就恨他。可现在我得到的回报是什么?是拒绝我的关心,是漠视我的热情,是把我的宽容看作无能。我的诚心换来的并不是你的诚心。你对我的隐瞒让我觉得内心一片冰凉。
那天上午,我带着春风得意的马蹄声站到家门口。我敲门不开,便掏钥匙。突然里面有了你的声音,你回来做啥?先等一会。我手攥钥匙,在耐心的等待中侧耳倾听里面的动静。半晌你又说,你到楼外面去等着。听到了一个男人憋不住的咳嗽声,我一下就猜到是什么事情正在发生。我只能服从,我快快离去,平静果断,泰然自若,甚至还有一丝高兴。我知道偷情的美妙就在于那种又惊又喜、又怕又爱的战战兢兢的品尝。我来到大楼正门外面的柳树下。门内黑洞洞的,只要他走下楼梯就能看到我,而我却看不到他,这样他就可以从楼两边的任何一个侧门走出去。我想知道他是谁,却不想见到他,免得双方尴尬。我相信你会告诉我一切,因此显得耐心而理智,一直等到你消除了床上所有可疑的痕迹之后慌慌张张走下楼梯。我听到了你的脚步声,我想我一定会看到,你略含羞涩的笑脸和天真无邪的亮瞳迎着我生机盎然。我想你一定会坦率地说出他的名字,并告诉我你们从开始到今天的全过程。你的诚实会说明你在发展一种健康有益的婚外恋,自然到如同今天的电视连续剧和明天的电视连续剧是同一个连续剧。可我想错了。你呆板着面孔,通红着双颊,回避着我的目光,一开口就说:等一会我再解释我为什么不开门。为什么要解释?是想编个故事骗我?我们上楼,在家中互相偷觑。小敏已经不在了,为了你和异性的爱情,你暂进闲置了你和同性的爱情。
刚才谁在这里?
谁也没有。
是不是那个酒徒?
谁是酒徒?
我不知为什么,竟向红红提出了当时向妻子提出的问题?而红红的回答和妻子一模一样。
那我就不会感到我住在这里是给你增加负担了,你肯定需要有人和你说说话。
我不缺少和我说话的人。
那你缺少什么?
你说我缺少什么?
红红嗔我一眼。这是信号,按惯例我必须过去抱住她甜甜地亲她。可这惯例似乎已经十分遥远了。我装作遗忘,装作懵懂无知,装作对户外的黑夜感兴趣轻轻哼起来:夜色多么好,今我心神往,莫斯科效外的晚上。红红静静地听着。
我才发现你五音不全。
你是不是说,我只要用三个音就能唱好一首歌,而别人要用五个音才能唱得和我一样?
就是这个意思。
你这件毛衣真漂亮。
那天,妻子我的那个你呀,你的毛衣也很漂亮:宽宽的红黑两色的条状花纹,很开的鸡心领,心尖两边是魅惑人的饱满。你一直躲躲闪闪,坐立不宁,心神不安。我猜想你似乎要急着处理一件什么东西:床下揩擦过液体的卫生纸,还是他在慌乱中忘了带走的一件什么东西?我只好暂时离开,说要到楼外的商店去买包香烟。等我回来时你已经想好了掩饰的办法:你拿出卫生带,折叠着粉红色的卫生纸,表明你来了例假,你和他根本不可能发生那种事情。我万万想不到你会如此拙劣,如此明显地在你的大腿一侧挂起“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条幅。真让人失望,让人觉得你没出息,你辜负了我的培养。我恍然明白,迄今为止,在你眼里,我仍然和别的男人一样喜欢妒嫉吃醋。亲爱的,我爱你,我从心眼里为你自豪,我禁不住抱住你,那么狂热地吻你,吻过之后我咯肢你的腋窝让你笑起来。你笑了,我也笑了。我内心充溢着快乐之水,因为你在这个时候的笑是我的馈赠。我已经当官了,能给你的我全给你。而我希望于你的,就是坦诚,坦诚意味着你具有洒脱的人生态度。遗憾的是,我吻了你三次之后你仍然在隐瞒我。你说出了他的名字,又强调说你们仅仅是在谈话。你之所以让我离去是因为他不想让我看见。亲爱的,你错了,我是一个男人,我非常清楚像他这样的男人会怎样做。如果没有行动他这个人就不值得你去留恋,而事实上你们的行动已经到了完全彻底的程度,因为我确乎听到了床的响动和穿衣裤的声音。你应该如实告诉我,其理由便是你并没有去做一件见不得人的丑事。
我当然会妒嫉,但我妒嫉的方式是也想在你身上留下我的痕迹,也想进入你的体内。假如我知道他冲你无限崇敬地流了一次,我就想流两次,他流了两次,我就想流四次。他爱你十倍,我就爱你百倍。换一种说法,假如有五个男人爱你,我就会产生五倍的力量去超过他们的爱。总之,对你我应该比任何人爱得更狂,更烈,更痴,更久远。当我知道别人怎样亲你,抱你,摸你,压迫你,和你做爱的时候,我的情欲会更加强烈。我产生的不是反感,而是一种激发着真情与诚爱的冲动。所以为了你,为了我,为了我们性生活的更加和谐,我希望于你的依然是坦诚。亲爱的,爱他也爱我,这是你的财福,贵如金、重如山,价值连城。对此,你是害怕还是幸福?是幸福,永远是你和我共同的幸福,对么?
还有更漂亮的呢,怎么样?
这种式样的衬衣我还是第一次见,不过衬衣里面的东西我可太熟悉了。
不见得吧,瞧。
你怎么穿起汗衫来了,过去,你从来不会这样里三层外三层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