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食过后,便是清明。清明当日,晨曦尚未露头,萧云便早早地起来,而府中上下也是纷纷起身,似是早就约好了一般。
凌青荷揉了揉一双惺忪的睡眼,看了眼卯时昏暗的天色,一股睡意不自觉的又涌上脑中,可她又不得不跟在王府祭祖的队伍后面。
对于前夜的事,凌青荷记得模模糊糊,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回房的。再看那一脸庄严的萧云,似乎也已淡忘。那酒后的疯言乱语,谁能当真?谁又会当真?
清明祭祖,往往去往城郊,颍川王府也是如此。萧云一门虽两代受封于圣上,但祖祖辈辈却是金陵旧族,因而老王爷仙逝之后,也是葬在了位于南山的先祖祠堂。
南山,位于金陵城南,因常年烟雾缭绕,故而常被京中人当作仙逝埋骨的绝佳之所。
约莫行进了半个多时辰,才登得南山。山林之间,雾气四起,烟尘袅袅,好似人间仙境。能葬在这般宝地,足见颍川王一脉在京中地位。
一直陡峭的山路,却在山腰处变得异常平坦,好似一柄利刃削平一般。而在那平坦处,一个一层低阁立于其中。即便相隔较远,凌青荷还是一眼便看到了入口处石碑上的四个大字:段氏祠堂。
“原来,他叫段云。”凌青荷在心中反复念叨着段云这个名字,的确比萧云好听些。颍川王府族姓段氏,只是老王爷御敌有功,才被圣上封了萧姓,成了京中少有的异姓王族。
按照规制,先由小王爷持香入堂,一一拜过段家列祖,其他府眷才能依次进入,持香而行跪礼。凌青荷入府最晚,所以只能排在队伍的最后。
祭祖的章程,简单而庄重。牌位前的案桌,摆满了形色各异的祭品,但却并没有凌青荷特地为其备下的糕点。
祭祖已毕,萧云并没有立即打道回府,而是令苏辰先行带着下人们回府。
“殿下,还是我陪您去吧。”苏辰知道萧云接下来的去处,十年来,也都是他陪着殿下同往。十年相守,岁岁相祭,他苏辰都陪在身侧。
“你另有任务,”萧云从随行的侍从手中取过一份桂花糕,递到苏辰的手中,“回府后,你去一趟宫里。今年的桂花糕有种独特的味道,给瑶儿也捎一份。”
听得两人的对话,凌青荷不觉好奇,萧云于京城之中并没有什么朋友,这个瑶儿倒是勾起了她的兴趣。思虑未定,萧云的步子已经迈开,径直朝着自己走来。
“青荷,你不用回府了,从今天开始,你便是本王的侍女,同去同归。”青荷?这还是萧云第一次这么称呼她呢!不过,令她更为惊讶的,是萧云竟收她为侍女。
府中那么多家丁女眷,萧云却单单点上凌青荷,不得不令众人生疑。要知道,萧云承袭王爵十年,很少允许女眷近身,如今竟提拔一个入府数天的丫头。甚至还有下人私下议论,向来不近女色的颍川王殿下,这次怕是要对一个丫鬟动情了。
南山山巅的下边,有着一片黑色的树林。其中树木高大参天,郁郁葱葱常年不凋,以至于整个森林都不见阳光。两双脚踩在杂草丛生的林间小径,凌青荷很不解,向来喜净的颍川王殿下,怎会带她来这种地方?
凌青荷没有多问,也不敢多问。
“就是这儿了。”萧云的脚步,最终停在了林中的一处土丘前。说是土丘,倒更像是埋骨野地的无碑野坟。
“这里,就是她的坟墓。”
“谁?”
“我和你提过的。”原来,萧云并不是醉后即忘,而是内敛于心,藏而不露。
“哦。”凌青荷应了句,对于那个曾在萧云心中举足轻重的女人,凌青荷确实同情,但更多的,是羡慕,甚至还有着一丝丝嫉妒。
萧云双膝跪地,双手相合,身体前倾,重重地行了三个丧礼。
“她生前,最喜欢吃桂花糕和桃花酥。”萧云直起身子,将篮子里的糕点取出,一一摆放在坟前。
凌青荷也非常喜欢桂花糕和桃花酥,但她没有说,也不能说。自己于萧云,只是一个婢女,他又怎会在乎?
“那殿下,为何不为她立一块墓碑呢?”凌青荷话音一落,便换来了萧云冰冷目光的直视。
“她身入火鼎,尸骨无存,这只是她的衣冠冢。皇后曾下令,不许为她建墓立碑。”酒后即醒,萧云心中的仇恨,也是淡化了不少。老王爷曾告诫他,君为臣纲,身为臣子,所要做的,便是服从。
“既然明令不许建墓,那这无碑墓……”
萧云没有回答,反而是盯着凌青荷看了半晌。许久之后,方才缓缓开口:“青荷,你知道本王这么多秘密,对你可是没什么好处。”
“又不是我想打听,你自己非要说给我听的。”凌青荷嘴角微动,用只有自己才能听到的细语,嘟囔着。可萧云冰冷的目光,越发的凌厉,越发的咄咄逼人,越发的令凌青荷心生惧意。
坏了!这冰块儿不是要杀我灭口吧?心中闪过一道不妙的念头,凌青荷不自觉的后撤了一步。
“我……我对这些事不感兴趣,就是随便问问的。”凌青荷微微低头,偶尔抬眼看向萧云。他的性格,总是这般善变和捉摸不透,时而柔和,时而冷峻,时而多情,时而寡义。
“过来。”
“啊?哦!”凌青荷一时惊惶未定,但看到萧云脸上的淡然,直觉驱使她一步步走向了萧云的身边,来到无碑墓的前面。
“跪下。”萧云的声音近如咫尺,虽是平和之声,但却有着让她无法拒绝的命令之意。
“殿下……”凌青荷的犹豫,终究还是触了萧云的霉头。
“怎么,对先皇御封的昭宁王妃行跪拜之礼,委屈了你?”萧云的目光,自上而下的俯视着凌青荷,那股无形的压迫之力,令凌青荷喘不过气。
凌青荷终于明白,原来那个在萧云心中举足轻重的女人,便是昭宁王妃。凌青荷更不敢相信的是,昔日被天下盛传的“乱世妖妃”,竟会是萧云的母妃。
昭宁王妃,原名章兰,已故颍川王萧宇的王妃,后被世人称作“乱世妖妃”,曾经掀起了三场与北国的战事。她曾因乱纲之罪而被处以火刑,朝廷通告散发四海,大梁境内可谓是无人不知。
直至今日,凌青荷才明白,原来那个女人,才是最无辜的人。而凌青荷自己,对于萧云的微妙心路,不过是自导自演的苦情戏,终究是误会一场。
嘴角微微向上扬了扬,凌青荷不再犹豫,双膝弯曲而下。
“将来,昭宁王妃能做到的,我也能做到。”重重地行了三个跪拜礼,凌青荷的暗暗下了一个决定,一个赌上自己一生的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