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子脚下,金陵帝都,陷入了一阵喧闹之中。按照惯例,天子会在近日择选吉日,出城围猎。而只要圣上春猎有获,龙颜大悦便会行赏京城万户。
颍川王府,门前守卫接过宫里公公送来的书文,连忙赶向后院。这个时节,能够劳烦公公亲自送来的书文,必然是陛下相邀围猎。老皇帝格外宠爱萧云,因而通常不以圣旨或者口谕通知,而是以一直书文相邀。
将书文放到案上,剑眉微微一敛,叹声轻细。春猎的日子,来的竟这般快。自老王爷仙逝,圣上每年春猎都会带上他,可圣上的身边,一直都有那个女人相伴。
萧云留意到了书文的落款,盖的是凤印而不是玉玺,这是皇后下的书文!
自古后宫妃嫔不涉政事,可她不一样。凭借着身为骠骑大将军的叔父,她十三岁以才女进宫,仅仅三年便册妃,二十岁诞下皇子,随即被册立为后,母仪天下。
治乱后宫,屠戮妃嫔。制凤玺以涉政事,拢群臣而控朝局。这样的一个权后,怎会放过一个令陛下都为之倾慕的女子?
萧云不想面对她,也不愿面对她。当年的一个承诺,将他心底的仇恨埋藏。而这个女人的存在,始终是萧云心头的一根刺,一根极欲拔除却又力不能及的刺。
凌青荷出身名门,心有傲气,从来只有被别人服侍的分,却从没有服侍过别人。好在萧云虽然有时刁难,但总归没有要求她做太多。然而,他似乎总是对她保持着一定距离,一个不让凌青荷窥探他内心的距离。
如今的凌青荷,也能和苏辰一样出入书房,但也只是端茶送水,搭话的时间并不多,而萧云则一直沉浸于书简中。
凌青荷端着茶水,正要进入萧云的书房,却见萧云面有愁容。轻脚碎步进屋,凌青荷的单手托着茶几,平稳而端庄。
“殿下,何事烦闷?”凌青荷的眼角瞥向桌案上被揉的皱了些的书文,近前一步,轻声道。凌青荷入府虽然不久,但放眼府中,她算是颇为熟悉萧云的人了。
“没事,”轻描淡写地应了句,萧云迅速将书文收进怀中,指了指干净无尘的案桌,“茶水放那儿吧。”
虽是云淡风轻,但萧云看似平静的轻语,还是显得勉强而僵硬。
“殿下,这是今年新茶,配上晨时的……”凌青荷刚将茶几放下,一语未尽便被萧云打断。
“你可以出去了。”
“新茶凉了便失了味,我给您沏上一杯就走。”纤手轻提茶壶,冒着腾腾热气的茶水,垂直落入印饰玲珑的汝窑瓷杯,悦耳的水流声,萦绕耳畔。
“出去!”突如其来的怒火,伴随着的,是萧云的手掌迅速辉下,紧随而来的,便是茶壶落地的碎裂声。
“咔嚓!”这一声脆声,碎的不是茶壶,是凌青荷的心。自己不辞辛劳煮的新茶,在萧云的拂手间,付诸一炬。
凌青荷独上茶山,连续七日接取晨露,只为了煮上这一壶新茶。本以为萧云会露出那罕见却和煦的笑容,或是轻声夸她一句,可怎料会是这般结局。
“殿下,奴婢收拾完就出去。”眼里噙着一丝泪水,凌青荷强忍着不让其落下。
青色衣衫,早已被四溅的茶水打湿,可她无心它顾,手忙脚乱地捡着地上的碎片。
细语尖声,血染白纱。纤纤玉手上涌出的殷红,好似秋菊初绽。
碎片划破的痛楚,不及萧云一语的刺心之伤。瞳里映出一丝血红,凌青荷嘴角一咧,不泣反笑,任由鲜血淋漓。她出门,脚下的血迹便跟到门边。自始至终,萧云都没有问及她的伤口,甚至都未曾看她一眼。
暮春的风,竟也这般冷冽,似一把泛着寒光的刃,刺在鲜血凝固的伤口,掀起一抹刺骨的痛。
止不住的泪,止不住的伤痛。明知前方是深渊,凌青荷却毅然不退,纵是粉身碎骨,她也愿。
“我的王妃,你怎么了?”凌青荷正呜咽间,一个墨色身影突然走来,立在身前。墨衣男子壮硕的身姿,的确很有安全感。但他,终究不是她的画眉郎。
“奴婢参见……”眼角的泪光烁烁,凌青荷便要起身行礼。
“你迟早是本王的王妃,不必行礼。”晋王萧宏伸手扶起凌青荷,可触手间尽是赤血。
缩回了手,眼神躲避着萧宏,凌青荷的语气,倔强而坚毅。“这是我自己不小心弄伤的。”
本是一场晴空,可忽如其来的一阵风,刮来了遮阳避日的满天乌云,也刮起了书房窗边的卷帘,露出萧云阴沉的脸色。
晋王锦衣玉带,此时的暗淡神色,配极了身上的墨色衣衫。
“萧云,我的王妃住在你府上,你就是这般待她的?”
无声无息,整个书房中,除了晋王突兀地一句质问,没有任何声音。
抬眼,又低头。萧云没有做声,只是将那一纸书文,丢进火炉中。似是借着一把炉火,将心底的仇恨,一起焚烧殆尽。
十年隐忍,一诺终生。母妃临行前的嘱托,他所要隐忍的,又何止是十年?
“你若照顾不了她,那今日我就带走她。”晋王今日来寻萧云,本是告知围猎一事,可如今的情形,倒也不必再说。
“随你。”萧云冷起来的样子,还真是六亲不认。
萧云的性子,他最是了解。看似万事不顾,实则忧心不止。但无论如何,凌青荷是无辜的,晋王曾自许,一定会迎娶凌青荷,让她当上万人敬仰的晋王妃。
既然无心,何必再留于这伤心之地?或许,离开才是最好的选择。放过他,也放过自己。
可真的是这样吗?凌青荷无意晋王妃,她要的,不过是一种互不伤害的结局。虽然,这于萧云而言,不过是一个过客匆匆。
清眸微抬,他还是那般冷峻,还是那般无情,还是那般令人生厌。凌青荷苦笑,原来,自己一直以来都是自作多情,一直以来都像是个笑话活在萧云的世界里。
凌青荷的身影,随着晋王的步伐,终究消失在书房,消失在颍川王府,消失在萧云的世界中。
萧云微微抬头,视线里的那道倩影,似乎从未离开。似乎,她并没有消失在他的心里。
“我这是怎么了?”萧云看着自己修长白皙的手指,此时却显得格外恶心,他开始有点痛恨自己。
这个婢女大手大脚,有时候还有点大小姐脾气,经常惹得萧云动怒,可真的离开了,他的心中,似是少了点东西,少了十年来刚刚填补上却又失去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