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王戴罪之身,不敢久留王府,便在金陵寻了一家客栈,先让自己和凌青荷的住处有着落。这家客栈名为“幽里居”,是金陵城少有的一家地下客栈,位置极难找寻,甚至是朝廷户部的赋税名录里,这家客栈都没有在册。萧宏也是托京城的朋友,才寻得客栈的所在。安全是安全,可这客栈的花费,却是相当之高。
晋王出逃的次日清晨,颍川王府便放出消息,多次行刺太医署的刺客——晋王萧宏,于前夜出逃,至今踪迹不明。萧云敢说,苏辰敢做,这颍川王府的一对主仆,还真的从未怕过什么。
若说晋王行刺太医署的消息震动京师,那晋王出逃的消息,更是给本就躁动的刺杀案添了一把大火。朝廷从不缺乏谏官,无论是忠言还是谗言。萧云戴冠入朝,亲自向圣上请罪。圣上碍于朝臣的压力,便亲下圣旨,命禁军先后搜查颍川王府和晋王府,最终一无所获。
于幽里居中歇息了一夜,凌青荷不敢逗留,匆匆回府。可出了幽里居,晋王出逃的消息便在耳畔响起,格外频繁。但她从未听说自己的名字,所有的传言,都是萧宏深夜出逃。
一支禁军有序地出了颍川王府,萧云出府相送。
“小王爷,我也是奉命行事,还望海涵。”禁军副将宁涛拱手致歉,虽心向权贵,可宁涛也不糊涂,他知道什么人不能得罪。圣上虽命禁军搜查王府,不过是压下悠悠众口。
“本王失职在先,圣上遣人来查,合乎礼法,哪有怪罪之理。”萧云拱手。
待禁军走远,身后的苏辰方才近前一步,低声禀告:“殿下,已查明,晋王殿下与凌姑娘在幽里居。”
“幽里居么……”萧云眼眸微低,眉梢闪过一丝担忧,转瞬即逝。幽里居能在金陵立足,连朝廷都难以察觉,恐怕在朝中依附的权贵,势力不一般。只是,他不知道幽里居背后的人,是敌是友,但至少有一点是肯定的,幽里居收留亡命之徒,为的,不过就是一个“利”字。
“殿下,需要派人带凌姑娘回来吗?”苏辰心中念着,凌青荷颍川王府的人,常住幽里居,终归不是个办法。
敛了敛眉,萧云拂了拂袖,唇角扬起一个不易察觉的弧度。“不用,就让她跟着晋王吧。”
萧云淡笑,不明意味、神秘诡异的淡笑。
萧云倒是很想看看,凌青荷一直用尽心思筹划的,究竟是一件什么样的阴谋,或者说是一个什么样的局。看似身在局外,却又好似局中。局里局外,是非莫辩。他想好奇,在这个复杂的局中局,凌青荷,这个来自汝州的神秘女孩,究竟能扮演什么样的角色。
……
幽里居,位于金陵城北,最繁华也是最混乱的地段。幽里居收留天下落难之士,是亡命徒、逃兵、通缉犯的天堂,当然,也是落拓权谋者的庇护所。来幽里居者,不问黑白,有银两便有住处。
幽里居虽于市井之中,却又不弱于寻常客栈,甚至连烟街柳巷也都比之而不及。
在幽里居寻了处空旷的位置,两道身影即位而坐,叫小二上了几道招牌菜,便开始了一顿狼吞虎咽。出逃躲避官兵的日子,当真是不好受。晋王出府之前,带出了几万两银票,足够在幽里居消遣些日子。
仅仅一日之隔,晋王出逃的消息,传遍金陵内外。朝廷给的赏金,足足有五万白银,可这惊天的消息,在幽里居只被当成饭后闲语。没人会问萧宏是谁,没人会问赏金几何。一笑过后,这轰动金陵的消息,就好似浮华一瞬,渐渐淡忘在幽里居居客的心里。
然而,总有人惦记着那朝廷的赏金,甚至不惜破了幽里居的禁忌。
“你就是萧宏?”进食间,一个巨大的黑影挡在萧宏的身侧,无形间透着股压迫。
“我就是晋王萧宏,有何贵干?”萧宏抬起眼,杵在面前的,是一名麻衣大汉,体型壮硕,双目有神,想来也是习武之人。壮汉的身后,立着两名赤裸上身的男子,看那一身打扮,似是屠夫,可眼神中的浓郁的杀伐之气,又像是军旅之人。
“在幽里居,没有晋王。”大汉仔细打量了一番萧宏,的确是画像中的人,随即说道,“小子,你的身价值五万两银票。你自己走,还是我们请你走?”
萧宏环顾四周,周围零零散散的坐着四五桌,形色各异,服装各异,但都有着一样的眼神,一样置身事外看笑话的眼神。是啊,来幽里居的人,不是亡命鬼便是通缉犯,谁又会管这身外事?
“你们……”凌青荷气不过,本想起身斥责,却被萧宏阻止。
“我跟你们走,”萧宏放下手中的木筷,连忙起身,目光落在凌青荷的身上,“她只是我的婢女,还请你们放过她。”
“我们只要那五万白银,其他的,我们不管。”那壮汉将萧宏推向门边,眼里露出一丝催促之意。
“等等。”一道声音凭空而起,整个客栈都陷入了一阵寂静。没人知道那声音是何人所发,更没人知道那声音来自何处。几乎所有人都将目光移向三位壮汉,平日的幽里居,向来枯燥乏味,像今天这样的好戏,错过了当真可惜。
“什么人?”壮汉环视四周,并没有发现说话之人,心中疑虑更甚。
“人留下,放你们安然离开,如何?”空灵的声音在客栈中回响,虽是轻言淡语,却又尽显威胁之意。
壮汉的手握在腰间的刀柄上,手臂上的青筋渐渐凸起。“我奉劝阁下不要多管闲事!”
壮汉的这一厉喝,威势十足,场中原本准备观戏的人,也着实被这只有常年军旅之人才能发出的喝声吓了一跳。一声过后,紧随而来的,是片刻的死寂。
等了半晌也不见那人再说话,壮汉只当他是被自己的威势镇住,继续推着萧宏走向门外。
“金陵不比塞外,三位可要想清楚了?”那消匿了许久的声音,再度响起。
为首之人心头一紧,握着刀柄的手越发使力。还未露面便已识破自己身份,这神秘人好生厉害!
“我们塞北三狼,可不是被吓大的!”壮汉抽出弯刀,守在门边,示意余下两人押着萧宏,火速出门。
清风拂过,一道玄色身影从客栈的二楼跃下,双脚落地之时,那壮汉的身体陡然顿住。一道极细的裂痕自脖子上浮现,须臾之间,鲜血似泉水喷涌而出。
没人看到此人出手,只是他手上白玉扇的扇骨,染了点点猩红。
“幽里居没有晋王,也没有塞外三狼,更没有朝廷的走狗。”声音轻和,温尔如玉。悦耳的嗓音,如同天籁,令人沉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