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两年前开始顾佳就一直在思考,一段为期十八年的爱情对于一个女人来说到底意味着什么?
从一见钟情的怦然心动,到恋爱中甜蜜的娇羞。从被求婚时的一刹那感动,到婚姻中的朝夕相对。
她从二十二岁起就像所有正常的女人一样体验着爱情带来的快乐与悲伤,只是她从没想过,和陆承枫的这条感情路,她会走得格外的苦。
很多人都羡慕她能嫁给陆承枫这样的男人。
因为他的金钱,他的相貌,他的家世,抑或是他的能力。
没错。
她比任何人都明白他到底有多么优秀,也比任何人都想要把这个男人永远的留在自己的身边。
她努力地隐藏自己娇惯的性格,努力地改掉自己不堪的恶习,努力地学习可以帮到他的技能,努力地想要给他营造出一个浪漫温馨的家。
为了能留住自己的爱情和位置,她不断地让步、逃避,改变了自己的一切。
可直到两年前,她才陡然发现,原来自己这些年所做的努力到头来只是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她已经不记得有多少个夜晚,她从噩梦中惊醒,独自守着像荒野一般冰冷空旷的双人床失眠到天亮。她也已经不记得有多少次,她赤脚蹲在洗手间的地面上,抱着他换下的满是香水味的外套无声地流泪。
她并不是一个贪心的人,可她仅要的东西却是这个男人至始至终都从未给予过她的。
陆承枫听了她的话后并没有立即回应,而是一直沉默地用他如墨般的眸子审视着她。
刚刚的温柔仿佛昙花一现,取而代之的是满面的霜容。
顾佳攥了攥礼服的一角,掌心中已是有些湿意:“直到最近,我才终于明白我们之间一直存在的问题。你想要的东西我给不了,我想要的东西你也给不了。”
陆承枫保持着原来的姿势,像看怪物一样地扫视着她:“你知道你自己现在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她顿了顿,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很平静。“我当然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我说了,我想要实现的愿望有很多。我想要快乐,我想要幸福,我想要陪伴,也想要自由。而我现在最想要的,就是跟你离婚。”
男人定定地听完她说的最后一个字,蠕了蠕薄唇漠然地开口:“说完了?”
顾佳微愣,似乎是没有想到他会突然这么问。
而也只是怔忪间,陆承枫已是面无表情地站起来,一边拿起外套一边对她说:“你今天累了,如果你想要说的话都说完了,那我们现在回去休息。”
“不。”顾佳皱着眉没有动,“陆承枫,我是认真的。”
她抬头看见他居高临下地望着她,那双本就深不见底的黑眸中正酝酿着化不开的浓雾与漩涡。
空气中弥漫着令人窒息的压抑。
她知道,这是他生气的前兆。
“顾佳,你不要无理取闹。”
“我没有无理取闹。”她极是艰难地别开眼,攥着礼服的手下意识地收得更紧。“我希望我们可以和平分手。”
“和平分手?”陆承枫似乎是笑了一声,“这就是你的生日愿望?嗯?”
他放下了外套重新坐回到座位上,“好。那你来告诉我,你想要什么我给不了?你给不了我的又是什么?”
他的语速很慢,语调带着阴冷的压迫与强势。
莫名的,顾佳感觉脊背上阵阵发寒,下意识地打了个冷颤。
这是她第一次见到陆承枫这个样子。
此时,侍者端了前菜和甜汤摆在了他们的面前,并询问是否还需要些其它的餐点或服务。
陆承枫抿着嘴凝视着面色有些发白的顾佳,动作有些粗鲁地扯开了他银白色的领带。
“Sordemavue(请你离开)。”
侍者看了看两人的脸色,立即心领神会地离开,顺便带走了正在演奏的乐队。
一时间,偌大的餐厅就只剩下桌前摇曳的烛火和一室令人窒息的黏腻。
一个人的时候,顾佳曾无数次地想过对于男人所提出的问题的答案。可当他真正亲口问她的时候,她却又觉得那些浩如烟海的委屈与指责也只能化作一段无声的沉默。
她不开口,这样消极地抵抗着。直到陆承枫突然伸手解开了衬衫领口最上排的扣子,似有疲惫地闭着眼揉了揉睛明穴。
“你今天一天都没怎么好好吃饭,先吃点东西,要不然对胃不好。”
顾佳意料之中,又出乎意料地看向他。
他一如从前一样,不屑于解释和纠缠任何令他不悦的话题,可她却没有忽略掉他语气中那淡淡的妥协。
虽然她并不清楚,他为什么会向这样一个完全对他有利的请求而妥协。
要换做平时,她的心里就算有再大的委屈与恼怒,也一定会平息下来,然后乖乖的听他的话。
可现在,她却厌倦甚至是厌烦这样的自己。
一个因为想要讨好而无条件投降的自己,一个因为害怕失去他而日渐对一切行为都小心翼翼的自己,一个……在爱情里毫无尊严的自己。
至此,她毫不犹豫地从包里拿出一个牛皮信封,把它推到了他的面前。
“离婚后我不会分割你任何一部分财产,我只带走我应该带的。字我已经签好,家里属于我的东西这个时候应该也已经全部搬走了。这份离婚协议我找律师修改过,你可以拿回去看看,签好字后直接给孟小晴就好。”
陆承枫睁开眼睛看着那份离婚协议,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
“顾佳,你疯了。”他的眼中是少有的冷凝,“我是不会跟你离婚的。”
“为什么?”顾佳凄凄一笑,只觉得刚刚喝过的甘甜橙汁在口中已化为无限的苦涩。“我不明白,我从始至终不过想要一个能够一心一意对我的人。我用了十八年才领悟到那个人不是你,而我现在也想要开始新的生活了。陆承枫,我们都不再年轻,何苦互相纠缠,到晚年再变成一对怨偶。我希望我们能彼此放过,然后去找各自的幸福。”
说这话的时候,她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量与勇气。
她的心中有不满,有绝望。有痛心,还有些莫名的期待。
然而她与他之间走到今天这般田地,她又还会期待,亦或是该期待些什么呢?
答案,也许连她自己都不知道。
“你刚刚说的话,我就当从来没听到过。我最后再说一遍,如果你没有胃口,那我们现在就回家休息。我会派人把冯妈接过来照顾你,等你感觉好点了我们再回国。”
他说,等她感觉好一点了再回国。
可这样子的他们,又该如何变得好一点?
即使到了这个时候,即使陪伴了他十八年的女人要离开了,他陆承枫还是那个陆承枫。
那个一贯的霸道,一贯强硬,从不挽留,也从不后悔的男人。
而到头来她在他心里,竟然也不过如此。
顾佳强忍住泪水失望地站起身。
“我订了凌晨的飞机,现在该去机场了。陆承枫,再见了。如果再让我活一次,我一定不要再认识你了。”
说完,她最后再深深地看了这个她爱了半辈子的男人一眼,在眼泪即将夺眶而出之前挺直了腰板头也不回地走出了餐厅。
从餐厅到主街还需要徒步穿过一条小巷。
还没走出去两步,包里的手机便响了。
是一条来自墨文杰的简讯:“我最美丽的顾小姐,生日快乐!机场已准备就绪,只等大小姐平安归国。”
一滴温热的泪珠掉在屏幕上,溅成一朵绝美的水花。
顾佳咬着唇把手机关掉,然后裹着风衣继续向前走。
须臾间听到身后不远处的脚步声,她知道陆承枫已经追了出来。
小镇的晚风徐徐,她却感觉扑面而来的是阵阵刀风,无情又肆虐地拍打着她的脸颊。
她没有回头,步伐如眼泪一般没有停,反而越走越快,最后几乎是在跑。
然而就在她马上就要走出小街的时候,身边的一条岔路里突然窜出一辆速度极快的摩托车,像失控了一般直直地朝她撞了过来!
她如傻愣般地失去了反应,只感觉似乎有人用力地抓住了她的手,然后将她死死地按在了胸前。
这,大概是顾佳昏迷前的最后一丝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