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长夏也没有别的办法,只得将徐尽欢交给郁云川,就算此时送去医院,专业的心理医生也已经下班,只能做一些简单的物理治疗罢了,倒不如交给郁云川,这里居住的都是学校有名的院士教授,郁云川年纪轻轻就有资格入住这里,说明他在学校的地位不低,有一定的权威。
黑色卡宴的车灯渐渐消失在苍茫雨夜,郁云川忽然幽幽说道:“已经走了呢。”
轻轻的嗓音被雨打梧桐叶的声音盖过,噼噼啪啪的响声滋生着心底的烦乱忧愁。
没有得到回答,郁云川侧头看去,身形瘦弱的女孩站在淅淅沥沥的雨中,那一头长长的秀发几乎将她整个背部都遮盖住了,肩膀轻轻颤抖,压抑着自己不再哭出声,但比刚才大声痛哭的时候更让人心酸,如同头顶一片片被雨点打湿乱颤的梧桐叶。
郁云川走到她身边,顺着她看的方向看去,那里已经没有车灯的光亮。
“他……”不知想到什么,他住了口,话锋一转,问:“你晚饭吃了么?饿不饿?”
徐尽欢抬手在脸上抹了一把,安静悲伤的脸上没有半点刚才的疯狂和竭斯底里,只抬起红红的眼睛,泪水盈盈的看着郁云川。
郁云川这才看到她刘海下若隐若现的雪白纱布,只是现在被雨浸湿了,透着丝丝血迹。
受不了她被遗弃的小动物一样可怜兮兮的目光,郁云川轻轻呼出一口气,牵起她的手腕往楼上走去,转身时扯了扯嘴角,像是在自嘲。
公寓是老式的单元楼设计,一个楼层只有两户人家,郁云川领着被丢弃的小动物徐尽欢走到其中一扇门前,徐尽欢好一会才反应过来,在口袋里翻了翻,低着头小声说:“钥匙在祝言明家里。”
郁云川又默默拉着她走向对面一扇门,径自从兜里掏出钥匙开门,进门,换鞋,拿出另一双拖鞋示意徐尽欢换上,然后自顾自的走了进去。
徐尽欢机械的换好鞋,走进客厅之后才似乎想起什么,扭头看了看门口,又看了看房间的布局摆设——郁云川竟然就住在外婆家对面!
木然的脸上总算出现一丝鲜活的表情,好奇的打量四周,一模一样的三室两厅格局,大一些的客厅里摆放着电视沙发,电视柜和另外两把椅子都是红木的复古雕花设计,电视后面的墙壁玻璃内镶嵌着整面墙壁的巨大草书拓印壁画,窗边的矮几上放着两盆绿意盎然的植物,棕红色的格调高雅宁静,处处显露出古韵流芳的风雅。
窗户是打开的,夹着雨丝的凉风透进,徐尽欢走过去,发现从这里竟然能将大半个月亮湖收入眼中,那么他从这扇打开的窗子里是不是看到了她差点走进湖中的一幕呢?然后又一直默默的看着她发疯胡闹,看着她狼狈不堪的在清醒与沦陷的边缘痛苦挣扎。
似乎每一次遇见他都是她狼狈不堪的时候。
转过身,徐尽欢目光随着郁云川在卧室内来回移动,最后他拿着两件衣服以及一个小盒子走了出来,东西随手丢在沙发上,他走过来,先是关了窗子,接着上半身微倾。
睁大眼睛看着越靠越近的他,徐尽欢呼吸一顿,心跳却骤然加快,他他他……兴许是注意到她身体的后倾,他竟然两手同时伸出——
还不等徐尽欢遐想到他有可能会做的事,他一手已经固定住她的肩头:“别动,”另一手抚上她的额头,近在眼前的俊脸,秀致眉宇微蹙,低声道:“我先帮你把纱布拿下来,等你洗完澡后再上药换新的。”
徐尽欢心里明白郁云川是不会对她做什么的,听他这么说也没太多的感受,只是心里随着他温暖指尖的触碰也跟着一痒一痒的,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被他的指尖一点点撩拨起来。
两人一个俯首一个仰头,面容离得很近,徐尽欢几乎能感觉到郁云川微热的呼吸喷洒在自己脸上,周围充斥着薄荷的清爽味道,一如他在她心中的形象,干净清爽。
眼睛尴尬的不知该看向哪里,徐尽欢只好垂着眼睛,却正好能看到他微抿的薄唇,淡淡的粉色,唇角一丝细小温暖的弧度,却给人一种坚定执着的味道。
正看的入神,却见那两片薄唇笑容倏然扩大:“好了,衣服在那边,先去洗个澡吧,我去弄点吃的。”薄唇微启时隐约能看到里面整洁的牙齿……
“喂!不会真傻了吧,丫头!”
温暖的掌心在她头顶重重一揉,徐尽欢回神,窘迫的拿起沙发上的衣服冲向了洗手间。
温暖的水流自头顶宣泄而下,徐尽欢精神完全放松下来,这才想起郁云川刚才是怎么称呼自己的,丫头,自然而然的语气,亲和……宠溺。
他没有当面叫过她的名字,却给了她更温暖烫贴的称呼。
洗完热水澡之后心情也稍微好了一些,穿好郁云川准备的衣服出门,正迎上厨房中端着饭碗走出来的郁云川,他一笑,说:“正好完工,快点过来。”
徐尽欢不自然的扯了扯身上的衣服,有点不好意思,下身是夏天穿的男士短裤,直接没过膝盖了,倒没什么,上身却是一件白衬衫,料子很薄,有些微小透明,灯光下隐约能看见里面的内衣。
然而郁云川看她的眼神却是坦荡纯洁的,就像没有发现一样,又或者在他眼中她就是他口中的小丫头,这个发现让徐尽欢心底生出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不太舒服,不过咱这身材……算了,还是讲内涵吧,身材容貌什么的都是浮云……
郁云川小心的给她涂上药水包扎好伤口两人才坐回小客厅的餐桌,窗外的雨似乎更急了些,打在玻璃上噼啪作响。
“咳,那个……先说好,我做菜很差劲,很可能不怎么好吃,你就将就一下吧。”郁云川侧头面朝徐尽欢,眼睛却是不看她。
徐尽欢瞧着桌上两碟菜,一盘油菜炒香菇,一小碟大虾和调好的蘸料,红红绿绿的,卖相十分好看,夹起一根油菜放进口中,徐尽欢顿住,见郁云川正挑着眉梢瞧自己,鼓足勇气嚼两口吞了进去。
“味道……怎么样?难吃的话别勉强,先喝点粥,我打电话叫外卖。”
味道怎么样?徐尽欢犹犹豫豫,人家云川老师不但救自己于水火,晚上十点了还亲自下厨做饭,一片苦心日月可表,要不就这么吃进去?反正毒不死,可一会郁云川尝过味道后谎言自然就会戳破,岂不显得咱很虚伪?
正不知如何是好,就见郁云川同样夹起一根油菜放入口中,然而他脸上一点怪异反应都没有,平平静静的咀嚼、下咽。
徐尽欢顿时惊在原地,脑子里一片浑浑噩噩,唯一清晰的一点就是——明明错把糖当成了盐,为什么他一点反应都没有?
筷子“啪啦”一声掉在桌上,徐尽欢在这一刻突然很期盼郁云川能像上次一样是在以彼之道还施彼身的报复她,转眼就能见到他揶揄的笑,然后憋着笑摆出为人师表的正经样子说:“同学,现在知道被人耍的滋味了吧?同学,这样做是不对的。”
如果她这副样子郁云川再看不出什么,那他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瞎子,放下手中碗筷,他平静的说:“等一等,我打电话叫外卖。”说着拿起放在桌边的手机。
徐尽欢反应过来,心中后悔不迭,忙站起身想按住他的手:“不不不用,云川……”
她本意是按住郁云川不要打电话,这么晚了,实在不行喝点粥也好,反正她不饿,可慌乱间不知是她力道没控制好还是郁云川没握紧,总之郁云川的手机毫无悬念的掉进了他面前的皮蛋瘦肉粥里——
神啊!给我来个五雷轰顶成全我吧!
郁云川眼疾手快,一把捞起手机,但其上缓缓滑落的黑黑皮蛋说明,这款标有德语牌子的手机已经报废了。
这还不算完,失魂落魄、羞愧万分的徐尽欢小姐颤巍巍的缩回手捂脸,却在回缩时不小心又将那碗看似得意洋洋的皮蛋瘦肉粥给带翻了,于是桌沿上白瓷碗无辜的滚了两滚,里面的米粥却大部分洒在了郁云川身上——大腿内侧!
此时徐尽欢已经什么想法都没有了,死一死什么的都不足以形容她此刻的心情。
郁云川捏着滴滴答答落着米粒的手机,盯着自己的裤子瞪眼,然后面无表情的起身走向卧室,其实他只是在深思,现世报果然是个超级无敌的东西。
他今天就不该把这丫头领回来,不对,她在她父亲面前装疯卖傻的时候他应该做做好事拆穿她,如果不是配合她把那么关心她的老爸折腾走了,自己现在怎么会这么惨!
但想到先前他带着一裤子粥进门时徐尽欢那一脸心如死灰的表情,郁云川哭笑不得的叹口气,匆匆换好了衣服,又用卧室的固话订了披萨,打开门却见徐尽欢低头正站在卧室门口,吓了他一跳。
“站在这做什么?先去把粥喝了吧,我已经订了披萨,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不过离这最近的也就必胜客了,赶紧吃完好休息。”她额头的伤口不算大,但也应该注意休息。
徐尽欢不敢看他的脸色,深深一鞠躬:“老师,对不起!”
郁云川赶紧托住她的肩膀:“什么话,你也不是故意的,”说着他一边走一边去拿工具打扫餐桌,徐尽欢想帮忙被他拒绝了。
站在门口局促的盯着郁云川忙来忙去,一会擦桌子一会拖地,完了又收拾碗筷,徐尽欢心里越发不安,原本的悲伤什么的早就不翼而飞,苦着脸她只想拍死自己,早知道会出这么多事,就算呆在老爸身边享受刀山火海她也不会跟郁云川回来,……现在云川老师肯定也想捏死她,呜呜……不知以后还有没有机会进这道大门。
快递很快送来,徐尽欢食不知味的小口咬着披萨,眼神却满含复杂的盯着郁云川,他吃相很优雅,不紧不慢,眼睛专注的盯着面前的食物,然而谁又知道,他根本品尝不出这食物是何种滋味。
美食是一种享受,可有人永远也品尝不到那令人口腹生香的美味,这简直就是莫大的悲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