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你说过,
你会原谅我所犯下的一切罪行,
但是你言而不信,你背叛了我——
青灰石墙面上这句古老箴言让阿斯兰陷入了沉思。
父王逝世六年后的今天他再次来到这里只为祭奠去世的亲人,同时,带来了他的疑问。
这座极北之地的古老神庙屹立在日照山下,常年经久失修,但北风的肆虐无法动摇它的固若金汤,仿佛它自身就受到神力加持。
“国王殿下。”
身后女人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回过头来,风华正茂的女祭司带着她的徒弟前来迎接他。
眼前的女人美丽依旧,岁月几乎无损她绝美的容颜,反倒为她平添了一层更深的韵味。
“请跟我来。”
他跟她离开众人的视线来到内殿,阳光从石窗外倾斜而入,刚好打在她婀娜多姿的身体上。
恍惚间,她的轮廓被这毫无热度的阳光融成了飘渺的光影。
空气里流动着暧昧的情思,眼前的女人几乎占据了他的整个青少年时期。他原本以为再次见到她时内心至少微有波澜,但奇怪的是他的心似乎隔着一堵无形的墙,他站在墙的这头,看到的却是墙的那头。往事如烟,一丝落寞滑过心间,被他不动声色隐在了那双深潭般的瞳子里。
在内殿拜祭完死神灵后他正想开口,却被她抢先道,“殿下,我知道你想要什么,但是这里没有你要的答案。”
答案?她指的哪个答案?
他想从她嘴里知晓的答案太多了。有关命运的答案,有关海神庙神喻的答案,有关阿尔西亚的答案,甚至还有七年前那个夜晚的答案……但他并非太过热切想知道这些答案,可她这么急于赶在他开口之前堵住他的嘴是害怕从他嘴里听到什么吗?也罢,那就聊点儿还能聊的话题吧。
“命运真得无法改变吗?”
“殿下,命运女神是无常的,它总喜欢留给人们惊喜,凡人无法改变它。”
“如果不是凡人呢?”
她平静的宛如多年前那个无风的秋夜,寂静中透着一丝阴凉。“殿下,阿尔西亚是神与异灵的世界,日照山是通往它的一处大门,除此之外我们找不到通向它的另一道门,作为先帝的大祭司我并不赞同你来到这里。”
大祭司。你永远别祈求能从他们嘴里听到任何确切的东西。
“你打算一直呆在这里?”
“为了先帝我必须这么做。”
“谢谢。”
两人走出了神庙,庙宇前的石阶上长满了青苔。残阳的余晖映在眼前那座巍峨的高山上,使它更显冰冷。
“还记得你上次来到这里时问老祭司‘日照山为何常年云雾环绕’吗?”
“他说神不喜欢被凡人窥视。”上次他踏足这里还是个不满十岁的孩子。
“然后当晚你就打算独自上山,把值夜班的将军吓得半死,你要是由此发生什么意外他们可担当不起。”
“我真后悔当时告诉了你,你就是那个告密者吧?”
两人目光交错,会心一笑。
“殿下此行不止日照山一站吧?”
她还在担心他会上山,于是浅笑道,“明天一早我就离开。”
此刻,一阵寒风吹来,他脱下自己的披风给她披上,“入夜了,进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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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照山。
神话里,这里是通往神之住所的唯一通道。
亚特兰蒂斯的历代帝王从来不曾有谁想过要去征服它。
从神话时代起,它就已经毫不夸张的奠定了自己的神圣地位。加之浓雾总爱覆盖于此,使它更添一份神秘色彩。
这里山峰险峻,道路崎岖,冰雪终年不化。
就连亚特兰蒂斯的龙属物种也不会选择这等恶劣的环境繁衍后代,但却有种叫苍狼的动物在此世代生息。因此,苍狼又被称为日照山的守护之灵。
狼从来是凶残的群居动物,但苍狼却不同,它们亲近人类,喜好独往。又因它们体型庞大,拥有一种奇特的召唤力,对纵水术的发挥能起到极佳的辅助作用。所以,亚特兰蒂斯的传统中,贵族子女都会在自己成人礼的那年统一着装来此集体狩猎,捕捉幼仔以便日后将他们驯化成自己的坐骑。
可就在半年前,一批孩子来此碰运气却意外失踪。
不知是他们靠日照山太近侵犯了神灵,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为此,皇室派遣了一支探寻队来追查此事。在一片冻土区域,他们找到了一些横尸山野的人体残骸。
这些残骸都有明显被野兽撕咬的痕迹,此线索很难让人相信这里会出现其他猛兽,唯一的解释便是苍狼已经变异,成为了日照山真正的守护者。
为了巩固自己在北境的统治权也为了真相,阿斯兰决定亲自带队一路北上。
夜已深,守夜的将士们围坐在营地架起的铁锅旁。铁锅里煮着寒露草,它有着提神与驱寒的显著功效。
两米远的一株大树下,三名年轻军官围着大树席地而坐。他们都穿着深蓝的盔甲,胸前的甲片上镶嵌着紫金制作的印花图案,图形为各自的家徽。一旁的篝火映得他们盔甲锃亮。
“喝酒吗?”披着白狼皮披风的军官提议。
“等下半夜吧我快被冻死了,这鬼地方真不是人呆的。”
“你们说这鬼地方晚上会不会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另一个端着热汤的军官问。
“罗格斯,要讲鬼故事等我换班后你们慢慢讲。”
“你怕了,托克菲?”
“只是觉得恶心。”
就在他们准备拿托克菲打趣时远处传来巡逻兵的惨叫,三人几乎同时拔出佩剑。
“怎么了?”
白狼皮军官话音刚落,一道白光霎时从黑暗中冲了出来,扑灭了铁锅的篝火。锅架遇力倒塌,铁锅滚到几米外,热汤洒了一地。
当所有人看清那个大家伙时全部惊呆了。
那是一头体型庞大的苍狼,獠牙裸露在外,泛着白光,它喉咙里的低吼极不友善。
“小乖乖别怕,我们不会伤害你。”一名士兵见状伸出手去,想要安慰这头受惊的畜生。谁知苍狼一声咆哮,倏然将那士兵的手从身上完整的撕裂了下来。
霎时,鲜血四溅,惨叫惊天。
“妈的,它疯了!”
其他人见状,集体举起了短剑。
一阵刀光剑影,那只苍狼被连刺数刀,但裂开的伤口并未减弱它的攻击,反倒让它的动作更为迅猛,一连又伤几人。
苍狼一般不会攻击人类,但这只苍狼却像疯子般对视线内所有的活物不停发起猛攻。
眼见短剑根本无法阻止它,他们开始计划用网活抓它。就在大家准备抓捕工具时苍狼砰然倒地。仔细一看,一股带电的水流擒住它的四肢。拼命挣扎间一道黑影已经跃到它的近前。
“住手!”
罗格斯还未来得及阻止,那只苍狼的颈部已被法术加持的短剑刺破。
它的哀嚎响彻云霄,身子重重抽搐了两下便没了气息。
“见鬼,莫迪,你来真的?”托克菲迎上去,夺下了白狼皮军官手里的短剑。
一群人围在苍狼的尸体前,交头接耳。
人群的喧哗惊动了国王,此刻,他已经离开了休息室站在了营地里。
士兵与军官们个个面色苍白,现场变得鸦雀无声。
“出什么事了?”
“殿下,苍狼攻击我们。”托克菲回答。
地上的狼匹纹丝不动,眼睛圆瞪,似乎在控诉杀害它的凶手。
国王微微蹙眉,单膝跪下。
当他的手碰到狼头时明显感觉出了它身上残留的水系操控力。
“剑给我。”
托克菲急忙递上佩剑。
只见一道寒光急下,狼头被硬生生的割离了身体,里面没有鲜血,只有一滩绿色的粘液。
所有人都面面相觑,兴许苍狼变异的传闻是真的。
“殿下。”罗格斯递上丝绢。
阿斯兰起身将短剑还给了托克菲,接过丝绢。
“叫人把这里清理一下,按照以往的习俗对它进行厚葬。”擦干双手,他归还丝绢,“罗格斯,安排受伤士兵进行医治,清点伤残人数,剩下的你知道怎么做。”
莫迪怔怔的立在原地,他清楚自己将受到怎样的惩罚。
亚特兰蒂斯的习俗里有一条不成文的规定,在日照山的范围内所有水系操控者严谨使用控水术。
现在他不但用了,还杀了神宠。而国王之所以要亲自斩下狼头,也是为了向神明赎罪。
就在阿斯兰走上神庙台阶时,他瞥见躲在神柱后的女祭司美伦。
“苍狼袭击人的事你早知道了?”
她紧抿嘴唇,低下头来,那愧疚的模样让他的视线久久无法离开。
两人间的静默维持数秒,终于,她将身子整个匍匐在了他的脚下。
“殿下。”
他的内心矛盾着,这么多年过去了,这个女人还是让他难以客观对待。
“起来。”
经过她时他的声音云淡风轻,犹如死寂的夜空,“如果命运真的无法改变,就让它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