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西普斯拿到盒子返回了船上。船刚一起锚,呛鼻的烟尘就从海面席卷而来。
滚滚烈焰瞬间包围了船只,它们借风得势,以水为油,越燃越猛,似有吞噬海天之势。
视线内猩红浸染,一道道水幕墙被竖了起来,隔离了火焰。
呛鼻的烟味消失了,空气里渗透着丝丝冷香。
闻着这股奇香,船上的人变得身心麻痹。意志薄弱者率先被身旁凭空而出的绿焰吞噬。定眼一望,那绿焰中闪烁着一双双不属于人类的白仁,煞是恐怖。它们左右遥望,捕着一个活物就一扑而上。短短数秒,船上的人数剧减。
赫西普斯不知那鬼东西是什么。如果是纵火术,它也不该强大到如此地步。蓦然,他身后伸出一双火手,抱着他向黑暗中摔去——
醒来时,身下是冰冷的石板,一道水幕墙将他隔离在了大火之外。这水墙估计是海水自然形成。他们是阿特拉斯的后代,也是海神灵的后代,水对于他们来讲有种与生俱来的亲近感。就算他们意志不清,只要近水,体内流淌的血液便能轻而易举唤起水源的保护。
微微抬头,水墙外浓焰缠绕,像蛇一般吐着紫芯。通常情况下水墙就算隔开了火也会传来火温。但此刻,墙外燃烧的紫火没有丝毫的高温,倒是冷到让人窒息。
他从未见过世上有哪种火焰可以燃烧到如此完美的境界。这火应该还能燃得更猛,可它仿佛拥有自我意识静静地呆在墙外,静观其变,出现于此也不过是为了消耗他的体力。等他意识彻底消失时,那火或许就能不费吹灰之力摧毁他。
恍惚间,他回到了多年前的那个仲夏。
那天,当他潜入深海想要寻找一颗完美的海晶石时,险些死在了谱图地斯海底的疾暴旋风中。那是场绝对的意外,不过也让他意识到了人类的力量终究无法与自然抗衡。事后,哥哥动用了整整一支军队,两千兵力才将他救起。现在他要客死他乡,哥哥会作何感想?
突然,水墙外的火焰像受到了某种未知的威慑,变得心神不定。就在他疑惑不解时它们倏然消失了。瞬间,他用光了最后的操控力,水墙消失了。一双魁梧的手臂将他抱了起来,扛在了肩头。
“你是谁?”他问。
“一个朋友,或许……”低沉的男音回答。
之后,他彻底昏迷了。再次苏醒时是有人企图给他喂水的时候。波涛澎湃的海浪声传进了他的耳朵,模糊的视线被一个强壮粗矿的黑影挡住。影子的主人穿着一身棕色布衣,外面套了件青龙皮做成的坎肩。
“为什么救我?”
“也许是为了给自己的未来找个好雇主。”
他的视线仍然模糊,看不清男子的五官,只隐约记住了他右脸颊上有道深深的疤痕。“你叫什么?”
“以后再告诉你也不迟。”男子说,“这里是波耶岛,离亚特兰蒂斯的海耶岛已经很近。一会儿你的两个同伴就能赶来。”他停顿了片刻,“对不起,我救不了更多的人。”
微妙的水流抚过了赫西普斯的全身,他的身体渐渐不再疼痛,却再次陷入了昏迷。
----
连续几天,高烧折磨着赫西普斯,他的体温刚被降下又反弹了回来。滚烫的躯体像在烈焰中燃烧,力量被抽空的感觉迟迟不曾远去。有人轮流着看护他,但他们除了给他喝下减轻疼痛的药水外,全部素手无策。
多次面临死亡,赫西普斯已经不再害怕死亡本身,他担忧的是自己会怎样死去。如果他的一生最终死在病痛的折磨下,那将是对他人生多大的讽刺呀?又过了几日,他在清晨听到了女孩的声音。
“他醒了!”
张开眼睛,眼前的女孩让他倍感眼熟又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哥哥,你感觉好些了吗?”她大眼睛里满是关切。
“这是哪?”
“返回亚特兰蒂斯的船上,还有一日便能抵达波塞迪亚。”
回答他的是另一个声音。抬眼望去,一个年轻女子正端来一盆热水。她对他微微一笑,好似嘲讽着他的健忘。“怎么?才两月不见你就忘了我们?海耶岛,真忘了?”
骤然,他瞪大了眼,看向那个完全变了样的小姑娘。她甜糯的笑着,笑容自带几分赶走病痛的疗效。他原本想要起身,但疲乏让他不得不又倒了回去。
“你就躺着吧,我们又不会对你做什么。”女孩的姐姐拉过一根凳子坐到了他的床前,“在波耶岛看见你们我就觉得眼熟,果然是你。”她对他眨眨眼睛,丝毫没有羞涩感。
见鬼了!他心里暗骂。
这时,两名年轻军官从门外走了进来。他们不同层次受了点儿皮外伤,谁也不像他伤得这么严重。从他们嘴里他得知活着的人只剩他们三个了。跟他碰面后因为不知如何照料他他们正犯着愁,碰巧眼前两个女孩自告奋勇的来了,还不计报酬。想着坐船回去还有些时日,她们的到来也解了燃眉之急。
听完这些,他沉默不语,翻了个身继续睡去。
----
姆大陆的普港湾一日之间被大火烧成了灰烬。
它的丢失唤醒了姆子民久违的爱国情操。大家争先恐后涌入街头,齐声抗议亚特兰蒂斯那令人发指的罪行。民众要求拉姆派兵抓拿罪犯,并让他们付出同样血的代价。
佩卡索纳这次倒是充分配合民意,他给阿斯兰来信要他交出凶手,否则双方准备在沙场上血雨腥风。这种两败俱伤的后果任凭谁也不想走到那一步。
看着战争迫在眉睫,四起的谣言也闹得满城风雨。逐渐康复的赫西普斯坚决要和姆王朝来场殊死搏斗,而且拒绝认罪。
阿斯兰当然明白这是一场阴谋,但弟弟长久以来将人们惯性思维里的纨绔子弟形象发挥得淋漓尽致。他能对外宣称他是完全无辜被人陷害的吗?没有国王谕旨,没有对方邀函,他跑去姆大陆做什么?
宫廷上下都变得谨小慎微,谁也不愿打破这尴尬的气氛。开战的言论不挺而走,对从未经历过战争的人来说,战争永远不过是纸上谈兵。其实想要开战很简单,但就如他父亲所述:君主的职业是政治,而非战争。维持和平才是他应尽的义务。
寂静一段时日后,他终于召开了军事区的圆桌会议。当他走进大厅朝官们一片低语。他像往日一样没有犹豫,开口便道,“今天召集大家是向你们宣布一项我本人的决定。”
现场安静了下来。
“前段日子我给姆皇子索加去信,表明事情要能和平解决我就乐意配合。”
“他们让我们交出亲王这怎么可能?”
“这当然不可能。他们要一意孤行我定会亲自率兵出征。”
“既然如此那殿下还犹豫什么?”
“我们双方都需要冷静,在事情没有水落石出以前打仗对我们两国都没有任何好处。”
“那殿下的意思?”
“我已经正式致信给他们的拉姆,向他的女儿提亲。”
突然,死一般的寂静,最先开口的还是赫西普斯。
“你疯了哥哥,为什么要娶姆王朝的女人?”
他的口直心快一直是他比较欣赏的,但现在却不合时宜。他的视线冰冷地扫向弟弟,直至后者心虚地垂下头去。
“殿下,这决定也太突然了吧?”
“是呀,这不等同于认罪吗?”
此话一出,阿斯兰突然一反常态的盛怒起来。
“你们以为战争是什么?小女孩拿着布娃娃玩游戏吗?你们以为只要自己出征就会取得一场又一场的胜利戴着桂冠凯旋吗?你们跟姆人交过手吗?你们了解他们的实力吗?这场联姻我并非为了你们,而是为了那些千千万万没有武器只想安居乐业的民众。”突然,他停了下来,视线扫过一桌大臣,“现在,还有谁要反对?”
----
两大帝国的联姻在整个已知世界被炒得沸沸扬扬,此事成为了大家茶余饭后的讨论焦点。
亚方对此分为两派。保守派认为国王不应该破坏皇室的血统去娶一个外族女子;革新派则认为这将是跨时代的抉择,与姆王朝的联姻标志着两大帝国真正的结盟。
“国王的婚姻并非他的私人事务,是一个国家与一个民族的未来,我们无法忍受亚特兰蒂斯未来的皇位继承人有着姆王朝的血统。”一名大贵族站在贵族区的广场露台上义正言辞。
“如果是你的女儿嫁给国王你一定不会这么大张旗鼓了吧?”另一个贵族说,“我认为国王的抉择是明智的。皇室向来根据神谕让父辈赐婚,可是在阿斯兰国王这一代,先帝并未给两个王子赐指合婚的女子。而海神庙的神谕也未指出新皇后的人选。那个位置自先帝驾崩后,一直被家有女儿的贵族们看在眼底。国王之所以单身至今,正基于他不想破坏我们区暂时和谐的氛围。”
“狗屁!”先前那名贵族跳下露台,一把扯过反驳者的衣袍,“我女儿才四岁。作为一名慈父,我永远不会把她当成棋子抛出。”然后,那场临时演讲在两人的争执中演变成了热闹的即兴对抗,直至巡逻队的介入。
军政大臣裴蒂斯站在高台下望着这群小丑。这些反驳声永远起不了太大作用。毕竟亚特兰蒂斯属于世袭制君主国。各大行政区域的执政者都是国王任命的臣子,人民服从他们,却永远不会给予他们对待君王一般的爱戴。君主在民众心中的地位至高无上,加之阿特兰斯家族的特殊力量及执政以来的繁荣强盛,民众给予国王的拥护几乎等同于神明。想到这里,老将军转身穿出了人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