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季的海滩,潮水冰冷。
洛熙抓起一把金沙,任由它们顺着她细嫩的指缝滑下。她的黑瞳闪着惊奇,在此之前,她以为这些叫“六星石”的海沙仅仅只是形状与名字相较独特。原来它们夜晚会发光。
银色的月光破碎在海岸线上,六星石宛如堕天的星芒,将这片皇家海域与天相映,在苍夜中金光闪闪,形成了一条光带。
阿斯兰用披风裹着她,尽力让她舒适的躺在自己的肩头。身后,波塞迪亚城神秘的沐浴在紫晶石的光华下。
当细沙从洛熙的指缝间完全散落后,阿斯兰握住了她那只停在半空的手,将它放到了自己的掌心。那股熟悉的温热传了过来,洛熙埋下了头。她原本想要将那份耻辱表现得微不足道,而此刻,因为那温暖,她最后的一道防线彻底崩溃了。
她的眼泪一滴一滴的掉在沙粒上,无声无息。他握住她的手又紧了些,他带她来这里以后就没有说过一句话,但她知道他在心疼她。
“我没事。”她开口道。
他望向她,在他的眼中她总能看到那个最美也最傻的自己。蓦然,他侧过脸来,轻柔的吻住了她。他的吻很缠绵,总能调动起她身体内的每一个细胞。她不知道他们在一起吻了多久,直到她像只安宁的小鸟将头枕在他的膝盖上,完全忘却了今晚所受的屈辱。
“我不祈求你会原谅我的祖母。”他开口道,“她一向如此,而且她年事已高,除了我跟赫西普斯她再无期望。”
“她爱你们,这就足够了。”洛熙决意忘却老人家今晚的冒犯。
“她更爱阿特兰斯家族。”阿斯兰的话让洛熙抬起了头,“无可厚非,这是她的职责与义务。在她嫁给我的祖父时她认为那是天职,原本她丈夫要娶的是她姐姐,只因那可怜的女孩在十四岁时不幸夭折。她把她姐姐当成是他们间无法跨越的鸿沟,她恨亚尔罗根对她已逝姐姐的一往深情,所以一辈子都在跟她丈夫较劲,似乎唯有超越他才能平衡她自己失掉的自尊。而我的祖父很能纵容她。对于他所付出的一切我的祖母都会嗤之以鼻、不屑一顾。”
“可如果祖父大人真心爱她,她怎么可能感觉不到?”
“这就是问题所在,她的自尊心不允许她成为任何人的替代品。祖父对她越好她越是认为他在弥补他对她的亏欠,这导致她憎恨我们每一个阿特兰斯家族的男人。”
“人民爱戴她,她是一个好公主和好皇后。”洛熙带着天真的怜悯企图帮她说话。
“无人可以否认她的丰功伟绩,但人民远不如我们了解她。”阿斯兰望向海岸边缘的月光,“她在痛失四子以后我父亲成了她唯一的希望,但他毕竟不是作为皇室第一继承人被抚养长大,他身上缺少他哥哥天生的魄力及凌驾于权利巅峰所需的手腕,但他聪明机灵,学得很快。在他执政的大半生里,祖母一直企图控制他,她把他当成没长大的孩子,直到他处死了他的亲舅舅——迪伦的前执政官波克图斯,他的母亲才恍然大悟。”
洛熙仔细聆听着,她想到了他的哥哥索加,不知他是否也曾为权利带来的欲望苦恼,这不是她们圈子里的事,这些只属于皇子。
“正因波克图斯的死让我祖母决意离开皇都,她发誓不再管她儿子的死活,而她的五子——我的父皇确实在她离开后不久死在了海神庙。”阿斯兰的神色是洛熙从未见过的黯淡,她用细白的双臂紧紧的搂着他。
阿斯兰陷入了回忆。他忆起了在姆大陆的那几年他住在索加的宫殿,很多个夜晚他们都会听洛熙的母后讲起各类故事。他知道她来至古老的纳巴家族,在战地出生,接受过良好的军事教育。她是他们家族中年轻的女统帅,从小就协助她父亲镇守姆大陆的西境海岸。那带的海盗常年猖獗,从十三岁起她就参与过多场海战,而海战对姆人来说决不像亚特兰蒂斯人那么得心应手。
在罗根战役中,她作为副指挥官救了当时比她大三岁的哥哥一命。并在最后的战役中,接替了不得不留在后方静养的哥哥的职务,亲自带队围剿敌人,那场战役打得相当漂亮。索加每每提起往昔就会说他母后绝对是战场上的舞者,除了能取得胜利外她还能将战争的艺术发挥到淋漓尽致。
“洛熙,我见过你母后。”阿斯兰道,“也深知她能赢得你父皇的爱戴绝不仅仅靠着一支舞,虽然她只需一支舞足矣。”他的视线落在了她锁骨处那条栩栩如生的金蛇上。
“在姆大陆的三个年头,你母后的经历是我跟索加每晚必备的睡前故事,是你母亲给了我最初的军事启蒙。”阿斯兰的话让洛熙恍然大悟,她想起了他小时候的那段经历。
“那段经历对你来说痛苦吗?”她小心的探试着,她现在对独在异国他乡深有体会。
“不算太苦。”阿斯兰直言不讳,“比起回国后的经历,那真是不足为奇。”
“回国后?”洛熙有些茫然。
“我五岁去的姆大陆,八岁时回国。回来后他们把我排斥在外,整个宫廷几乎都在围着我的小弟弟旋转,好像我是一个私生子,本不该出现在这里。”
阿斯兰的话让洛熙大吃一惊,她从未想过他会经历这种往往只会发生在次子身上的事。“可你是皇位第一顺位人?”
阿斯兰揉了揉她的黑发,“小象,没有谁天生就得是国王,血统并不能保证你高枕无忧,一切都得靠你自己去争取。就像我跟赫西普斯的关系并非一开始就这么和谐,以前的他是个被宠坏了的孩子,为所欲为,只需索取就会有人无限供应。”
“那你当时恨他吗?”洛熙大胆的猜想。
“作为自私自利的小鬼他当时的确让人讨厌,但我必须看到他身上的优点,他并非真正意义上那种贪图享乐之人,内心深处留有善良,只是被宠坏了。”阿斯兰柔和的一笑。
那些年在他不得不为王权埋头准备时,他的弟弟在抱怨他的新玩具还未做成;而在他不得不为整个帝国鞠躬尽瘁时,他的弟弟却在拉着大半个宫廷的女人彻夜狂欢。也就在那时阿斯兰突然发现赫西普斯不过是他父母间暗自较量的筹码。他们没人真正关心他,更多的时候是在将他推向深渊。
为了使他的本质不至于彻底败坏,作为哥哥的他做了无数次努力。特别是在他们的母后去世以后,父皇对他们两兄弟都疏于照顾,而且根本无心顾及年幼的赫西普斯。那时起他知道他成了他唯一的依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