剧烈的撞击感让冷文清睁开了眼睛,他感觉头脑昏昏沉沉,就如同宿醉乍醒一般,眼睛所见之处狭窄而黑暗,隐约从不知在哪的某个缝隙中透出了一丝光亮,却也无法让他看到周遭更多的内容。周围一片寂静,但在这寂静中隐约传来一声刺耳而短暂的爆裂声,之后便是低沉奇怪的声响,这一切让他有一种模糊的对未知的恐惧感,像是一个孩子迷路在漆黑的山洞中,不清楚自己在黑暗中会遇到什么。但这种恐惧很快演变成了窒息,在他试图深呼吸时呛入肺里灰尘让他剧烈地咳嗽起来,他同时感受到了胸部的疼痛和四肢的酸痛,「好像是肋骨断了……」他试图扭动身体,却发现周围空间狭小,翻身尤为困难。
他记得之前还坐在那个名叫叶霖风的神秘男子的车中,但何故到了现在这个地方?发生了什么?
一声凄惨的嚎叫让冷文清彻底清醒,那叫声距离他如此之近,似乎只有一墙之隔。哀嚎过后,还有窸窣的讲话声。
不,这不是墙,这是车。
冷文清发现自己正躺在一辆汽车中,就在座位之间的夹缝中,他慌忙用手撑在汽车后座上,挣扎着爬了起来,当看到他自己的书包和熟悉的真皮座椅,他才想起那辆黑色 SUV,而自己还仍然在那辆车中,只是车已经停在了某个地方。
他想到自己好像是晕倒了。晕倒之前的记忆慢慢浮现在脑海,他记得拿着枪威胁那叶霖风停车,在那空旷的道路上,难道是撞车了?
冷文清眯起眼睛看向窗外,漆黑一片,周围是空旷的田野,而不是宽阔的柏油马路,这说明不是在高速路上发生了车祸。当他朝车头前亮光的地方看去时,一个扎马尾的男人半身趴在车头上,双眼爆睁,一滩粘稠的液体从他的嘴里流淌出,黏在了铮亮的车漆上,而胸腹部以下的身体则被撞进另一辆轿车的车体,金属和肉体杂糅在了一起,难以分辨。
冷文清感觉胃部一阵痉挛,他赶紧打开车门,几小时前在手术室吃的晚饭一股脑喷了出来。
他用枪逼停叶霖风的那个画面就定格在他的脑海中,他努力寻找这幅画面中的线索,叶霖风正斜着头看向自己手中拿着的手枪,他记得叶霖风着急去某个他不想去的地方,然后……。
他一个激灵,看向汽车车载 GPS 大屏幕,发现导航已经关闭,他便探身过去点开 GPS,屏幕上显示:「已达目的地」。这让他不禁一阵战栗。
冷文清记得有一个地方,是叶霖风口中所说的有人等着要杀自己的地方——「杀人灭口」的地方。
他听到了不远处传来了声响,不自觉地收紧了肌肉,他想起那柄手枪,迅速拿起书包,却发现枪并不在书包里面,而且自己的手机也不见了。
正在焦急之时,他看到掉落在座椅下面的手枪。
不知哪里来的勇气,冷文清将手枪紧紧握在手中,像是一个受惊的小鹿一样,谨慎而惊恐地悄悄观察四周,待他定睛向声音所来之处看去时,他看到地上一个平头壮汉躺在地上,挣扎着抬起头来,散射的灯光恰好照亮那满脸的鲜血,此刻那人便如同耶稣受难一样,左手被一根金属棒钉在地上,右手也瘫在身体一旁,而他身边蹲着的正是那个神秘的叶霖风,此刻正用手紧紧握着那人的下巴,忽然,并没有看到发生了什么,那人却像是电池没电了一般,瞬间瘫软。
冷文清差点就失声尖叫出来,他强忍恐惧,定了心神,看到叶霖风正站在那尸体旁边翻看一部手机,自己便悄悄爬到驾驶室,在 GPS 屏幕上输入谢晓冉刑警队所在地作为目的地。
在他再三确定周围的环境安全之后,在脑中找到可行的逃生路线,挂挡、油门、打方向,一鼓作气,在汽车调过头去之前,他看到原来趴在车头那扎马尾的男人因为失去了 SUV 车头的支撑,像一滩泥一样从车头掉了下去,堆在了地上,也看到叶霖风正站在远处那尸体旁,染血的手里拿着那部手机,紧紧盯着自己。
虽然已经夜深,路上宽阔无车,但慌张的冷文清到达刑警队时已经过了一个小时。
当警队门卫看到这个魂不守舍不住颤抖的男人从一辆车头沾满血迹的 SUV 逃下来时差点就要用电击器攻击他了,但好在冷文清还是能颤抖着说出了刑警队「谢晓冉」这个名字。
谢晓冉所在的分队因为冷文清的报案而前去现场,却没看到冷文清,在现场取证后大家便回到警局开始调查冷文清的失踪,对该案件直接负责的便是发现犯罪现场的谢晓冉所在小组,此刻其他人已经回去休息,只是自己和几名低级警员在进行枯燥的取证工作。
冷文清被门卫送上来的时候,谢晓冉正在反复查看医院附近的监控录像。
「救我……」冷文清一屁股瘫坐在椅子上,「他杀人了……」
「谁?!」谢晓冉马上惊觉起来,「什么时候的事情?」
「他说他叫叶霖风,就……就在刚才,在那边……我开车逃回来的,我亲眼看到他杀人了,你信我,他杀了两个人,我可以作证的……」冷文清努力让自己镇静下来,他不断告诉自己已经安全了,但发出的声音仍然在颤抖。
因冷文清断续的表达,让谢晓冉沉思片刻来理解他说话的意思,接着,她在电脑上点了几下,转过电脑屏幕,让冷文清也能看到,屏幕上一个在监控录像上截取的图像中出现一辆黑色临时牌照 SUV,而在截图上那司机的面庞清晰可见。
「是他吗?」谢晓冉轻声问。
冷文清再次紧张起来,「是他,就是他,他杀了两个人!」
谢晓冉轻叹一声,眉头紧锁,「嗯……放心,我们一定会找到他的,现在重要的是你已经回来了,我们正犯愁怎么找你呢,电话也不接,监控也没看到你。还有啊,刚才宋渺渺打过电话了,我怕她紧张就没有全告诉她,等你平静一些的时候给她打个电话吧……哦,对了,那两个人现在还没死,都在医院躺着,不过看样子也很难配合调查了……」
「没死?」冷文清睁大了眼睛,提高了音调,他实在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或是眼睛,「怎么可能没死!就在那儿!我亲眼看到的!那两个人!一个趴在车上,一个躺在那儿!死了!肯定死了!」
「车上?」谢晓冉身子前倾,紧紧盯着冷文清,「你说的是哪两个人?你不是说你办公室那两个?」
「办公室?别管什么办公室了!就刚才,在那边!荒郊野岭的,那两个人都被他杀了!」冷文清手舞足蹈,歇斯底里,声音嘶哑,「快去抓他啊!你还管什么办公室!」
闻此,谢晓冉这才意识到冷文清说的是正在发生的一起杀人案件,她呼吸变得急促起来,拿起手机拨打了一个号码,「师兄,冷文清找回来了,他还报告了另一个案子,可能是个命案,我先过去现场看看……好的,随时联系……」
挂掉电话,她喊了同队的那两个年轻警员,带着冷文清便上路了。
由于那辆黑色 SUV 已被列为「犯罪证据」,不能再离开警局,于是他们让冷文清再那辆车上的 GPS 中找到地址,四人乘坐警车前往事发地。
由于冷文清在第一次去那案发地之时有半程都是晕倒的状态,所以这一次他也不能给谢晓冉提供更多行程上的建议,众人只能随着导航所提示前进。
一路无事,谢晓冉便在车上告诉冷文清在接到他的报案后整个小队一同前往魔都医院冷文清的办公室——因为提到了枪械,众人都非常重视——但怎知到了之后只见到两个人,而不是冷文清所说的「四五个人」。按照谢晓冉的描述,冷文清知道被发现的那两人一个是那「胖子」,另一个是那个长发的断掉左臂的男子。而那老外和那瘦子都不知所踪。
冷文清身处警车之内,窗外深秋的空气扑面而来,似乎感觉心情稍稍平静了一些。
那瘦子跑掉了,冷文清是知道的,但那个老外呢,被废了两个胳膊,还能跑到哪里去?冷文清觉得脑子里面一片混沌。
谢晓冉则一直在路上分析整个事件,又是联系到宋教授又是「脑-机接口」,冷文清也无心参与讨论,在刚才见识到那残忍的杀人现场之后,现在的他只想逃走,逃开这乱七八糟又血腥异常的一切,但现在,他们还要让他再回到那个可怕的地方。想到这些,冷文清不禁心底一阵阵烦躁。
一行人很快便来到案发的郊区,警车顶部巨大的高功率探照灯使原本阴暗诡异的荒野亮如白昼、一览无余,一辆被撞到变形的黑色日产轿车,车身蒙尘,使那黑色看起来更像是土灰色,车头灯由于碰撞而不能继续正常工作,闪烁不止,更给这现场增点了一丝诡异可怖。一个扎着马尾辫的男子像是没骨头一般瘫在轿车一旁,大部分身体紧紧粘在轿车的车体之上。另一具尸体就躺在距离轿车不远处的地上,左手被一根金属棒钉在地上,右肘部严重变形,一切都如冷文清记忆那般。
而让所有人都紧张起来的却是躺在地上那人头皮十字形被切开,头盖骨整个被拿掉,扔在一边,软糯的大脑一滩稀糊状,像被故意捣烂,早已难以辨识原来的形状,粘稠的血液流淌在皴裂的土地上,顺着沟壑流淌成诡异的条纹状。在这尸体一旁,凌乱摆放着沾满血迹的「开颅」工具:一片汽车玻璃,一柄汽车修理包中最常见的铁铲。
即便做过无数开颅的手术,冷文清却从未见过如此这般的大脑,没见过如此残忍的开颅方式。
原来站在这尸体旁边的犯罪嫌疑人「叶霖风」早已不知去向。
谢晓冉面色苍白,她看了看在一旁呕吐的冷文清,颤抖着拿出手机,拨通了她队长的电话,「师兄,我在现场……你最好带队来看看……对,现在。」
一个小时后,这个极为偏僻荒凉的案发现场被十几个警察层层围住,两名法医在小心翼翼地收集着尸块,几名年轻警员脸色苍白地越过那粘在了车体上的扎马尾男子尸体从轿车上面小心刮取车漆取证,还有几名年长的持枪刑警以案发地点为中心四散寻找疑犯的踪迹。
冷文清坐在一辆警车的车头,浑身打着哆嗦,身处如此多的警员之间,他自以为现在已经不再害怕,颤抖只是因为穿着太单薄,在深秋的夜里抵不住严寒罢了。
谢晓冉随着一名与自己年龄相仿的帅气年轻人向冷文清走来,在这令人战栗的夜里,那人只穿一件紧身黑色短袖 T 恤,更显得身材健硕,经谢晓冉介绍,那人名叫李荣,是刑警第八分队小队长,也是年长谢晓冉五级的学长师兄。
「像个他妈的变态刑场一样。」李荣向冷文清笑一笑,在看到冷文清不住地颤抖时,他转过头对着谢晓冉轻语:「晓冉,给冷医生拿件衣服吧。」
冷文清披上了一件警服,感觉好了些许,起码颤抖不再那么剧烈,他朝李荣点头致谢。
「关于这个凶手,冷医生你知道些什么?」
冷文清看看这个年轻人的眼睛,勇敢,健壮,坚韧不拔,一切与正义有关的的美好词汇似乎都能加用在这年轻人身上,这眼神无疑给了他力量,但他还是摇了摇头。
「对不起,我真的不知道,他只说他叫叶霖风,至于他为什么来这儿,为什么找我,为什么……为什么杀人,我真的一点都不知道……」
忽然,冷文清想起那封邮件,但据叶霖风说这封邮件是哈里森临死前发给自己的,如果曝光这封邮件,将会牵扯到大洋另一边那个国际知名教授的命案,这会不会让自己再惹上更大的麻烦?
「没有其他的了?」李荣紧紧盯着冷文清闪烁的眼神,想要挖掘更多的内容,「比如……比如你们之间有没有什么交集?他有没有提到你熟悉的东西?你再想想……」
「没有,没有……」冷文清眼睛看向了别处,紧了紧身上的衣服,「他没说,我没问,对不起……」
李荣轻叹一声,摇了摇头,他知道按目前的情况根本无法在这个受惊严重的医生口中问到更多有价值的东西,但他能感觉到,这个医生正在对他隐瞒什么,但如果他不愿意说,李荣也没有更多的办法。
「装睡的人喊不醒」,这是李荣上学时的师父告诉他的。他需要耐心,他相信这个柔弱的「冷医生」迟早会开口的。
谢晓冉在一旁挂了电话,来到李荣和冷文清的身边,低声道:「师兄,医院那边来了电话,那个瘦子叫张强,外号强子,左臂骨折,头部被什么东西打了,好像有脑出血,医生刚做完手术,说出血量太大,能醒过来的可能微乎其微……」
李荣皱着眉头,「那个胖子呢?」
「那个胖子也查出来了,名叫臧小东,外号东子,以前是个地头蛇,无业游民,现在他倒是没有生命危险,不过……」谢晓冉吸了一口气。
「不过什么?」李荣转过头盯着谢晓冉。
「不过他的气管软骨碎了,医生说他再也没办法说话了……」谢晓冉轻声道,「不过自他醒了到现在,他倒是写过一张纸条。」
「上面写的什么?」
「他希望我们对外宣称他已经死了。」谢晓冉拿出手机,找到一张照片,递给李荣,冷文清恰好也能看到。
照片上粗陋的字迹写着:「对外就说我死了,然后我就配合你们调查,告诉你们一个大秘密。」
李荣将手机递给谢晓冉,轻笑一声,「混蛋,他还以为真的可以跟我们谈条件吗?不可理喻。」
说完,李荣看向冷文清,轻声道,「冷医生,我知道你现在很害怕,很慌乱,但还是希望你能尽可能的配合我们,鉴于现在的形势,我们非常迫切地需要你的帮助……这样,我们先回队里录个口供,好吗?」
李荣虽语气温柔,但依然透着一股无法抗拒的威严感。冷文清点点头。
「我很好奇……」李荣笑着拍拍冷文清的肩膀,想要缓解他的紧张情绪,「那嫌疑人怎么做到的?」
「做到什么?」冷文清抬起头看看李荣。
「他用什么打的?能把人打成那样?」李荣比划出一个打棒球的样子。
冷文清接下来说出的话却让李荣和谢晓冉倒吸一口凉气,僵在当场,无法相信,难以理解。
冷文清眼睛看向左上角,沉思片刻,伸出一只手比划着:「嗯,那两个人的话……一掌,一推,一脚……对,就像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