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荣心里暗骂一声，低头看看不省人事的叶霖风，又看看越来越近的汽车，只能闪身躲在树后。不管来人是谁，他举着枪站在一个倒地的人面前，总会要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待汽车停稳，两个人影从车上走出，相隔李荣所在仅百米之遥，即便光线暗淡，但李荣还是辨认出了其中一个无比熟悉的身形，心中大惊。
「她是怎么知道我在这里的？」李荣心中暗道，但不清楚一同来的另一人是谁，他便不好现身，只是潜伏在远处静静观察。
「叶霖风！」虽然呼叫的声音很快淹没在厂房沉闷单调的机械声响之中，但已经确切无疑，呼喊叶霖风的不是别人，正是他的师妹谢晓冉。
谢晓冉前来寻找的并不是自己，而是叶霖风，这更让李荣觉得蹊跷至极，难不成叶霖风在来之前还通知了警方不成？
「叶霖风！在哪儿呢？是我！你快出来！」和谢晓冉同行的那个人影喊道，是个男人。这声音在李荣听来甚是熟悉，却一时想不起究竟是谁。
那人在夜幕下只显出一个瘦小的剪影，即便这样，依然可以看出那人甚是焦急，来回踱步，四处张望，片刻后，他跑到车辆前方，耀眼的车灯照亮了整个人，李荣这才知道为何这声音听来如此熟悉。
李荣收起手枪，从树后出来，朝那车辆方向走去。
看到李荣走进，那两人都张大了嘴巴，脸上满是惊诧之意。
「师兄……你……你怎么会……」谢晓冉看看四周，颤声道：「你在这……那叶霖风呢？」
「这是怎么回事？」李荣沉着脸，紧紧盯着谢晓冉身旁的冷文清，厉声问道：「你们怎么会在这里？」
冷文清呆愣在原地，显是不知会在此处见到李荣，猛然，他一拍脑袋，「那个信息是你发给叶霖风的！是你让他来这里的！对不对！」
李荣紧紧盯着冷文清，沉默不语。
「师兄……你要干什么……」谢晓冉惊声道，双眼蒙上了一层泪水，「原来真的是叶霖风伤了你，真的是……但你这样有多么危险你知道吗？他有多么危险你知道吗？你会死的！这件事情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说着，谢晓冉紧紧抱住了李荣结实的身体，低声啜泣。
闻此，李荣不禁心中一酸。他们两人都是执法者，在自己明显破坏了理应遵守和保护的法律之后，谢晓冉并不是责备自己触犯了法律的神圣，而是担心自己的安危，这显然已经说明了许多问题。
「你约他出来到这么一个地方，凭你一个人想要逮捕他？这不是自找苦吃吗？最起码你要埋伏一个小队吧……」冷文清低声嘟囔，忽然，他睁大了眼睛，惊呼道：「你不会……你不会是杀了他吧！」这一声倒让谢晓冉回了神，她泪眼婆娑地望着李荣，等待着他给出一个答案。
李荣轻叹一声，「我本来是打算杀了他。」
谢晓冉退后一步，惊呼一声，李荣双手抓住她的肩膀，沉声道：「没有别的办法！你我都心知肚明，常规的手段根本不可能查得到他，更不要说给他定罪了！但我不能允许任何一个罪犯从我手里逃掉！对于这种禽兽，我只能这样！你要理解我啊……」
谢晓冉轻轻点点头，但脸上仍是充满着恐惧。
「本来打算？」冷文清说道，「这么说的话，你没杀他？」
李荣松开谢晓冉的肩膀，朝自己身后指了指，低声道，「我没打中他，但他好像出了什么问题。」
冷文清闻此，向李荣身后望去，定睛细看，方才发现河边俯身在地的一个人形，赶忙奔了过去，蹲在叶霖风身旁检查他的生命体征。
「他怎么了？」谢晓冉看着伏在地上的叶霖风，无法将这个人和那个杀人不眨眼的连环命案凶手联系在一起。
「不清楚。」李荣轻轻摇摇头，盯着谢晓冉，「倒是你要告诉我，你怎么知道这个地方的？」
「是冷文清。」谢晓冉擦干脸上的泪水，深吸了一口气，让自己镇静下来，缓缓道来：「我其实猜到了可能是叶霖风伤了你，也想到了你让我追查的手机号码应该就是叶霖风的，这让我不禁想到你自己孤身在外可能是为了报仇……」
「不是报仇！」李荣厉声打断了谢晓冉，「你还不明白吗？我是为了大公，为了不再出现下一具不堪入目的尸体，不是为了我自己！警察不是全能的，法律也不是全能的，我们明知道是谁在作恶却又拿他无可奈何，这又应该怎么办……」说着，他意识到自己有些激动，轻声叹了口气，摇摇头道，「抱歉……你继续说。」
谢晓冉愣了片刻，眼眶又红了，继续说道：「我猜到了，但我不知道你会怎么做，也没想到你会……你会这样莽撞，我本想直接打电话问你，却又害怕如果事实不是如此，我岂不是太不信任你了，我一直在纠结，直到他来找我。」说着，谢晓冉朝冷文清的方向点了点头，「他说知道叶霖风在哪里，给我一个坐标和一个时间。事情就是这样……」谢晓冉按亮了手机屏幕，上面显示出时间，「23:00，冷文清告诉我的时间就是 23:00。」
李荣陷入了沉思，冷文清又是怎么知道的，根据冷文清告诉谢晓冉的线索，完全符合自己发给叶霖风的信息内容，难不成冷文清看到了这条信息？如果如此，冷文清还知道些什么？想到此，李荣紧紧盯住冷文清的背影。
「他和宋渺渺不是失踪了吗？他回来了，宋渺渺呢？他有没有对这件事说些什么？」李荣轻声问道，声音中充满了警察特有的怀疑口气。
「这个等会你直接问他吧。」谢晓冉轻叹一声，「宋渺渺还是下落不明，但老实说，我觉得他并不知道什么。」
「他可是当事人，他自己会不知道？」李荣警惕地压低了声音。
「等会让他说。」谢晓冉苦笑一声。
「他没死！」冷文清冲着他们喊道，「他没死，脉搏有力，呼吸平稳，但不知道怎么回事，就是没有意识，可能需要给他做个头颅的检查……」
李荣点点头，不管这件事情背后有多复杂，起码现在叶霖风已经在他们手里了，想到此，他方能松一口气。他开始编纂自己消失的借口——无非就是几张文书工作罢了。
三人合力将叶霖风放在谢晓冉车中后，李荣犹豫着是否要独自开着张强的车离开，为了避免被发现，他来时将张强的车停放在工厂的另一边，那边恰好位于一个视觉死角，人迹罕至，很难被发现。若此时开着张强的汽车离开，恰好有机会处理这个「烂摊子」，并在出人命前将张强放出后备箱。但他实在不能放心让已经到手的叶霖风再次离开自己的视线，便跟着上了谢晓冉的汽车，心想等看到叶霖风被正式关押起来再回来处理也不迟，毕竟再等待几个小时的时间也不会要了张强的命。
这般想着，谢晓冉的汽车缓缓驶离了这个嘈杂的偏僻之所。
冷文清坐在后排，时不时摸一下叶霖风的脉搏，并将自己的离奇经历讲与李荣听。
原来当日冷文清和宋渺渺决定逃出那个所谓的「安全屋」——当然，冷文清在讲述这个故事时并未全盘托出，只是告诉他们自己和宋渺渺原本被囚禁在某处，想要伺机逃脱——在试图打开门锁时，却听到门外传来开门声，两人便意图在门被打开的瞬间合力制服门外之人，顺便逃跑。
门被打开后冷文清一跃而出，将门外之人扑倒在地，却发现此人戴帽子口罩，身形瘦弱，之前也并未见过。来人显然没有料到这么一招，眼神中也充满了恐惧和诧异，冷文清当时感觉逃跑有望，招呼着宋渺渺向外冲，但可惜，来人并不只是这一人，还有一人闻声而上，冷文清还未见到那人样貌，便觉肩膀一阵刺痛，昏了过去。
「被你压在身子底下那人什么特征？」李荣打断冷文清的叙述问道。
「不知道……」冷文清皱皱眉头，摇了摇头，「不说了吗，他带着帽子口罩，只看眼睛能看出来什么？」
「白种人还是黄种人？单眼皮还是双眼皮？大眼睛还是小眼睛？黑瞳孔还是浅色瞳孔？年老还是年轻？」李荣语速极快地说道，语气中透出一丝不耐烦。
谢晓冉轻轻握了握李荣的胳膊，示意他冷静一些。
「当时那个情况下哪能关心这么多！」冷文清委屈地说道，「就想着怎么跑了，哪有心情注意这些？」
李荣做了个深呼吸，沉声道：「你试着回忆一下。」
冷文清虽极不情愿，但依然沉思了片刻，「应该是……单眼皮吧，好像是，然后……黑瞳孔，看上去就是我们本国人吧，蛮普通的……但是我真的记不起来啊。」
李荣轻叹一声，摇摇头道：「好吧，你继续。」
冷文清醒来之后并不知自己身在何处，只知道自己的裤子被脱到膝盖，手脚被绑，双眼被蒙，嘴巴也被塞住，固定在厕所马桶上，也没人前来问话，只是每隔一段时间就有人来喂水喂饭，如果自己拉尿了，便会有人来冲厕所，除此之外，对方什么都没有做。
「什么都没做？」李荣沉思片刻，「那宋渺渺呢？」
「不知道。」冷文清垂头丧气地答道，想到宋渺渺可能也和自己一样被脱掉裤子绑在马桶上——或者更糟——自己便觉得胸口发闷，只能希望她还活着就好。「我们没有被关在一起，到最后我也不知道她在哪里。」
「我希望你再回忆一下，虽然你看不到，但你能听到什么？或者能不能闻到什么？这对于我们找到那个地方很有帮助。」李荣现在已经非常冷静，他已经切换到了原先那个出色的警探身份。
谢晓冉闻此也是一惊，她自己就没有想到问冷文清这些感官经历，只道他双眼被蒙，便什么都不知，想到此，自己对李荣的崇拜又加深了一层。
后座上叶霖风发出一声闷哼，身体微微动了动。冷文清赶紧摸了摸他的脉搏，接着放松下来，「没事，没事……」
李荣却越发紧张起来。
「那是厕所！我能闻到什么……」冷文清嘟囔一声，随后想了想，「不过……仔细想想，好像有一种很特别的香味，让人很舒服。声音的话……可能听到了电视的声音，也许还有谈话的声音，可能还有电脑，但我也不能确定那些声音是不是电视里传出来的，或者都是电脑里传出来的，很杂乱……」
「你需要集中精力，仔细梳理一下……」
叶霖风又发出一声闷哼，身体痛苦地扭了扭，似乎就要醒来，但随即又安静下来。
李荣将手枪拿在手里，打开了保险栓。
冷文清继续说下去。他当时便保持这种状态，不知被关押了多久，忽然有人进来，往冷文清口袋里塞了什么东西，并在他耳边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李荣急切地问道。
「宋渺渺目前安全，醒了以后去这个地方找叶霖风，如果你想找他的话。」冷文清皱着眉头一字一顿的说道。
「醒了以后？」
「是啊。」冷文清苦笑一声，从口袋掏出一张纸条，上面一行是打印出的一对数字，根据惯例，那是坐标无疑，下面一行则是打印的 23:00。「他说完这句话我就又昏倒了，醒来的时候自己已经在距离警察局不远的一个天桥下面躺着了，然后我就想到谢晓冉，然后就到这里了。」
「你知道他是在找叶霖风？那你为什么还一个人跟来？这可是连环命案的凶手啊！你不应该带着队伍来吗？」李荣焦急地冲谢晓冉说道。他不是不知道，如果谢晓冉带着队伍来，他也必将无处可逃，最终身陷囹圄，但想到谢晓冉可能会遇到的危险，自己便也顾不得那么多了。
「我本是这样想，但冷文清说服我自己来。他说……」谢晓冉看了李荣一眼，「他说叶霖风没有我们想得那么坏，不会伤害我们……」
「嗯？」李荣喘着粗气，瞪着谢晓冉。
「对不起，我知道这样说对你很不公平，我也不完全相信，但是我还要考虑到冷文清说的另外一个因素，正是因为这个我才决定冒险一试的。」
「什么？」
「只有叶霖风能救宋渺渺。」冷文清看着身旁的叶霖风，沉声道，「他有这个本事，我相信的。」
「但我们还是要逮捕他的，对吗？」李荣警惕地看着谢晓冉，握紧了手枪。
「当然！」谢晓冉惊呼一声，随后，她低声道，「其实……其实听了冷文清的说法，我想的是说服叶霖风跟我们合作，救出宋渺渺，这样也可以将功抵罪，法院可能会因此而酌情减刑，我猜他不会拒绝这个条件……」
「哎，你跟我不是这么说的啊，你说目前以宋渺渺为重，你可没说要抓他啊。」冷文清叫嚷道，「谢晓冉你不能出尔反尔吧！」
「荒唐！」李荣愤怒地吼道：「太幼稚了！你们这就是胡闹！你这是跟野兽合作！他怎么可能听你安排？」
「我们可以在他身上放追踪器，也可以安排探员 24 小时跟踪。」谢晓冉低声说道，「退一万步讲，我们可以把他关起来，我们自己进行侦查，然后只利用这个人的思维方式和经验对我们侦查的线索进行分析，这样就不用担心他逃跑。」
「幼稚。」李荣沉声道，「即便这样，你也不能一个人来。」
「但是……」
「但是如果警方大规模出动，以我对叶霖风的了解，不管你们的目的为何，他一定会拼出个你死我活的。」冷文清低声道，「不会给你们说话的机会。」
谢晓冉无奈地向李荣耸耸肩，「对不起，师兄。」
忽然，伴随一阵刺耳的刹车声，谢晓冉的汽车停在了马路中间，她怔怔地看着前方。
在并不宽阔的道路上，三辆警车并排而立，车灯全熄，他们才没有在远处见到。而这一刻，三辆警车同时开灯，红蓝光闪烁不止。矮胖的吴警官从一辆车中走了下来，手中拿着一个扩音器，冲谢晓冉的车喊道：「小谢，我猜你已经找到李队长了吧。」
谢晓冉和李荣四目相对，「这个是调查你失踪案的吴警官。」
「厉害。」李荣轻轻点点头。
「不知道你为什么要单独出来找李队长，但从李队长的安全考虑，我带着几个兄弟一起来的，也好有个照应，希望你不要在意。」
「我下去交涉。」李荣说着便要下车，却被谢晓冉一把抓住。
「我来。」说罢，谢晓冉走下车，向吴警官走去，立定在距离吴警官十步之遥的位置。
「这可能有点误会吧。」谢晓冉看了看两边的警员说道。
「是有点误会，所以我们要理清楚啊谢警官。」吴警官笑了笑，「没别的意思，因为不知道李队长面临什么样的危险，就带了几个兄弟一起来，你可别嫌我怂包，安全第一嘛……」
「李队长跟我一起回警局以后肯定会去做情况说明的。」谢晓冉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吴警官您费心了。」
「不费心不费心。」吴警官摆摆手，沉思了片刻，抬头说道：「是这样谢警官，我调查来调查去呢，总觉得有点不对劲的地方，我这个人啊，心理承受能力太小了，有点事儿就睡不着觉，老是想着，想着想着吧，我把几件事儿串到一块儿去了，你猜怎么着？」
谢晓冉基础一个笑容，摇了摇头。
「他成了一桩命案的犯罪嫌疑人了！」吴警官戏剧性地拍了拍大腿，「你说这个事情厉害不厉害？」
「不可能的，这中间肯定有误会……」谢晓冉赶忙说道。
「他是你们上一个案子的保护性证人死前见到的最后一个人——就是那个胖子——所以不管事实怎么样，他总要给个说法吧。」吴警官笑着说道，「我找你谈话的时候就有种直觉，感觉你知道一些我不知道的事情，说不定你还可能知道李队长在哪儿，所以我就找个弟兄悄悄跟着你——公事而已，别介意啊——没想到跟着你的这个弟兄发现了一个更劲爆的事儿：第一起案子里面的关键证人冷文清医生竟然联系了你！哪里有这么巧的事情？所有人都找冷文清找不到，医院也说他休长假了，可偏偏在这时候出现在你这里，很难让人不想到这其中有联系啊……」
「所以您就跟着我来这儿了？」谢晓冉苦笑一声。
「公事公办，别介意啊。」吴警官说着笑了笑。
李荣远远坐在车上，也听不清楚他们谈话内容，脑海中迅速组织着多套解释自己的说辞。
「这里真热闹。」
李荣猛然一惊，抽枪回身，可右手还没伸直，便被叶霖风紧紧抓住了手腕。
情急之下，李荣虽知未瞄准，但还是开了枪。
「砰」的一声，子弹破窗而出。
这一下，所有人紧张起来，警员纷纷抽枪在手。吴警官赶忙以车门为掩体，用扩音器喊道：「李队长，有事情好好解释吧，没必要搞的这么僵，这样对谁都不好。」
汽车沉默了几秒中，忽然，伴随着轮胎摩擦地面的剧烈声响，汽车急速向后退去。
「快追！」吴警官一声令下，众警员纷纷上车，「所有警员都有了，嫌犯持有枪械，允许开枪射击，重复，允许开枪射击。」
一时间，警笛大响，朝着那汽车退去的方向疾驰而去。
「上车！」吴警官的警车路过谢晓冉时，打开了后排的车门，一个女警将谢晓冉拉上了警车。
仅追出一公里左右，警车便看到了逃逸车辆。
此时，那辆普通的轿车顶在一棵树上，车头已变形，散发出滚滚白烟。
众警员握枪下车，缓缓向汽车走去，打开车门，只见李荣正坐在驾驶座，紧握着方向盘，脸上因破碎的玻璃飞溅而割出了道道血痕，此时他双眼泛着红光，恶狠狠看着窗外的警员。
「不应该啊李队长，您的驾驶技术不应该这么差吧。」吴警官探身看了看打开的后车门和空荡荡的后排座椅，那上面放着一柄警用手枪，他示意警员先把枪收了，然后正色看着李荣：「李荣，你被逮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