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霖风心情焦躁地等了一下午,但并未等到尼采的信息。作为同一个战壕的兄弟,叶霖风选择无条件相信尼采的判断,自己也未再贸然前往那家豪华酒店。他打心底里相信尼采有既定的计划和安排,虽然自己想要扳倒这个教会的想法空前强烈,但现如今自己掌握的信息既然远不如尼采那般充分,倒不如先顺着他的思路进行下去——就像以前尼采完全无条件服从叶霖风的安排一般。
当日剩下的时间,叶霖风一直留在雪莉和杰克的安全屋与这两个 CIA 探员查找线索,在全城监控范围内应用面部交叉比对系统之后,令人惊异的是,即便是杰克使尽了浑身解数,依然没有发现一丝一毫冷文清和宋渺渺的影子,叶霖风和雪莉商量后一致认为,一定是极有经验的人才能够做到如此。
雪莉还指示杰克对「所罗门之光」进行了搜索,这次得到了教会总部的名称,和娜娜根据「东方圣者」而查询到内容便大不相同,但总归没有实质性的发现,只是零零散散搜集到一些资料,当叶霖风看到「人类进化」和「为了人类更美好的未来」之类字眼之时,他不禁想起五年前那个让他痛恨得咬牙切齿的「圣母会」,暗自握紧了拳头。
在一个非常枯燥无聊的宣扬教义的文件碎片中,他还看到了「圣母涅槃重生」的字样,一时间不知是愤怒还是惊奇。
针对教会进行搜索的整个过程,叶霖风只字未提,但他的微表情全被雪莉看在了眼里。
事实上,除去这些,叶霖风内心强烈希望能让杰克帮忙找到娜娜,但最终还是没能开口,比起秘密失踪,他更加不想让娜娜暴露在被教会所笼罩的危险之下。
因为雪莉如此爽快交待了他们的身份反倒是让叶霖风感觉有些不对劲——倒不是因为他们在自己身份问题上又说了谎,反倒是因为他们太诚实了,这样做似乎是为了掩盖更深层的秘密而迫切交待出了不太重要的事实。
哈里森是美国军方合作战略科学家之一,这一点叶霖风早有猜测,但从来未经证实——他一直都知道哈里森手中的资源和权限远远超过了一个普通的教授应有的最大限度,只道这个世界首屈一指的教授可能与某些要紧的官政之间有些关联,但并未觉得有必要去追查这个救了自己生命的老教授到底是什么来头——正是因为如此,他才觉得雪莉在这件事情上没有对他说谎。
但是「双面间谍」?他内心里觉得哈里森不会做出这样的事情。没错,哈里森确实非常排斥地域和国家之间划分出严格的界限,他认为人类应当统一归为一个总体,共同生活在同一个地球上,而有能力的人需要从人类的全局进行考虑而非某个国家或种族的角度。但这种「天下大同」的和平思想与「叛国」从根本上来说是两回事。
从这个角度考虑,叶霖风不太相信哈里森会为了某种「利益」而出卖他自己的国家。但他也不相信哈里森会和恶贯满盈的「所罗门之光」有什么联系,各种事实却证明了这其中联系确实存在,叶霖风急切想要搞清楚这种联系的实质到底是什么。
所以当雪莉问道叶霖风的意图之时,他只是简单的说了句「因为之前哈里森曾对自己有恩,所以想要查清楚哈里森的死因」之类的话,虽然雪莉对此持有保留态度,但起码双方浮于表面的理由便让两人有了共同的目标——起码在表象之上,他们第一次目标达成了一致。
吃过晚饭,叶霖风便独自外出,已慢慢习惯他神神秘秘独行侠做派的雪莉也并未多言。叶霖风便再顺手「牵」了一辆家用轿车,前往瘦子张强发来信息里的坐标地点。
瘦子张强和冷文清本是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早些时候叶霖风收到来自标记为「张强」内部手机号码的信息,声称他要谈谈关于冷文清之事,且不方便在电话中讲的时候,叶霖风便认为这个长相够猥琐的瘦子张强肯定是掌握了一些极为重要的信息才会如此。况且,此人对左老板有一些了解,倒确实不妨见上一面打听些消息。
此时距约定时间尚早,但叶霖风总觉事情有些蹊跷,一来只靠坐标并不知所约地点到底是何处,也不知车程远近,便想要提前出发,如果能提早到达约定地点便可对周围环境进行侦查掌握,以防万一。
汽车越行越远,叶霖风发现自己已经离开了魔都境内,逐渐行至浙省,以至于到达指定地点之时,已在路上耗费了两个多小时,距离约定的 23:00 已只有一小时的剩余。
此地位于浙省两座大城之间,一处名叫铜家门的地方,人烟稀少,灯火暗淡。在一条绿莹莹的河畔之上,矗立着一个裹满了暗红色锈迹的低矮厂房,厂房破旧的窗子里隐约透着红色和黄色的亮光,并持续传出低沉但刺耳的轰鸣声,间杂着偶尔几声高亢的钢铁撞击所发出的巨响。虽说工厂此时仍在运作,但并未见到有工人出入,想必此时白班夜班已进行交接完毕,大家便都在各司其职了。
叶霖风将汽车停在厂房外围的河边,走下车来到河边,向下望去,河道虽不算宽,但混杂了钢铁厂排出的污水之后,流量极大,奔腾咆哮而去。叶霖风双眼看着这河水,双耳听着嘈杂的噪音,不禁皱起了眉头:「张强约在这里,他是想干什么?」
心念至此,他心生警觉,感官瞬时敏锐起来。在这刺耳的机器嗡鸣声中,他听到了不远处脚踩在枯草之上的轻微声响,不等细想,他反射性地转身滑步至河边一颗粗壮的杨柳树后。
几乎是同时,随着掩盖在噪音下「砰」的一声脆响,一颗子弹紧贴叶霖风呼啸而过,若不是他转身及时,此时肯定已经中了弹。
「你来早了!」不远处一个人影喊道。
叶霖风侧头看去,在厂房内微弱光亮的映照下,他辨认出这人正是那天被自己打到半死的警察。他看看周围,喊道:「没有鸣枪警告,没有目击者,你也没带着队伍,又偏偏选了这么一个地方,看来你这个警察已经越界了啊。」
「对你,就需要不择手段。」李荣喊道,「当我发现根本不可能通过常规手段来对你进行抓捕的时候,我就计划着这么一天。」
叶霖风杀了人,他们双方都心知肚明,叶霖风虽然确信即便再给警方一些时间,他们仍然无法获取所谓的「证据」,但面前这个警察显然不属于按照程序办事的那一类,叶霖风也不想和这个人再作无谓的口舌之争。
「我猜你是好了伤疤忘了疼。」叶霖风冷笑一声,「就凭你?一个人?」
「我知道你厉害。」李荣晃了晃手里的枪,「但我不相信你比我手里的枪厉害,所以我想赌一把。」
叶霖风环顾四周,空旷的河边仅有一排稀疏的杨柳树可作为临时掩体,最近的建筑物——也就是那座厂房——尚距离自己有几百米的距离,而面前就是奔腾的河水。
除非逼不得已,叶霖风可实在不想跳进这严重污染的河水之中。
「用冷文清的下落作为诱饵,你也是够卑鄙了。」
「我说过了,对你就要不择手段。」李荣说着,端着枪向前慢慢走去,并向旁边靠,希望能找到一个射击的最佳角度。忽然,他楞了一下,「等等,你是说……冷文清并不在你手里?」
「看来你也是什么都不知道啊。」叶霖风沉思片刻,接着道:「他和宋渺渺两个人现在下落不明,我正在找他们。」
「不用你费心了。」李荣向旁边走去,将他自己和叶霖风之间的距离控制在一个安全范围,既不会被叶霖风偷袭到,同时又能保证自己一击即中,「他们失踪了有警察去找,我会安排的,你可以安心赴死了。」
「事情比你想的要复杂的多,我的建议是别插手,现在你转身走开,可能还有全身而退的机会。」
「在目前的状况下你说这些似乎有点自负了吧,毕竟拿着枪的人是我而不是你。」
叶霖风听出李荣已经改变了方位,他便同时也改变着自己的位置,保证这棵树恰好可以遮挡住自己。毕竟从刚才那一枪看来,这个警察的枪法不可小觑,若不是自己提前闪开,无论如何他也躲不开背后飞来的那颗子弹。
「那个小子呢?」叶霖风靠着树干慢慢蹲下,从地上捡起一颗石子握在手里,慢慢站起身来,「就是那个张强,你用他的电话给我发的信息,他是不是已经被你杀掉了?」
「我想你误会了。我跟你这种怪胎完全不一样,我不会随随便便就结束掉谁的性命,毕竟大多数人是值得拯救的。」
「你现在说这些真讽刺,不是吗?毕竟你的枪口正对着我。」
「对不起,你不属于可以拯救的那一种。」李荣确信自己刚才已经瞄准了树后露出的一条腿,还没等扣下扳机,目标又完全隐在树后,李荣不禁暗骂一声。
叶霖风已经完全掌握了李荣的方位,他相信自己这颗石子有极大的可能击中李荣,但能不能把手里的枪打下来就要看运气了。其实叶霖风希望能打中眼睛,石子便会通过柔软的眼睛而进入颅内,那样肯定更直接一些,但相比之下,还是打中手或者手枪更现实,毕竟自己可能只有这么一次机会。
「最起码,你应该把你的名字告诉我吧。」说完,叶霖风紧紧握住手中的石子,闭上眼睛,屏气倾听。
「李荣。」
话音未落,李荣见到树后人影一闪,来不及多想,他本能地扣下扳机。
「糟糕!」
「啪」的一声,一颗石子落在距离自己几步之遥的地面上,树后一个黑影跪在地上,双手撑地,发出低沉的呻吟,就像一只受伤的野兽一般。
李荣紧紧握着冒出青烟的手枪,慢慢走了过去。他自觉开枪时瞄准的方向有些偏高,因为本是瞄准头部的位置,开枪时后坐力只会让枪口再向上抬起少许,而那叶霖风闪身出来时却是半蹲的姿势,这一枪理应没有击中才对,不知为何,叶霖风却好像是真的受了伤。
李荣本可以不假思索补上一枪,但对手是那个人,他竟然犹豫起来,无数想法在脑中闪过,「怎么可能这么简单?」
李荣慢慢走了过去,俯身在地的叶霖风并没有任何动作,只是不住地低吼,李荣枪口对准了叶霖风的后脑,越走越近,叶霖风身上根本没有血迹,看来那一枪并未击中,但眼前叶霖风的痛苦并不像是装出来的诱敌之计。
「你在耍什么花招?」李荣此时已经走到了叶霖风面前,用枪近距离对准了叶霖风。
叶霖风并未作答,他缓缓抬起头,动作缓慢呆板,像是僵尸一般。
李荣大惊,不自主退了一步,他看到叶霖风如同野兽一般充满血丝的双眼,脖颈青筋鼓胀,鲜红的血液从鼻孔流出,滴在地上。
抬头看了一眼李荣,叶霖风口中费力地挤出几个字,声音如同金属摩擦般难听:「Solomon……」
说罢,叶霖风喘了几口粗气,双手支撑不住,俯倒在地,只剩下微弱的呼吸。
李荣握着枪,枪口对着已经奄奄一息的叶霖风,却丝毫不知这一瞬竟发生了什么,忽然,他眼睛余光看到不远处的汽车前灯闪烁摇摆,正向此处驶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