尼采回到家中,宋渺渺已经将家里内外收拾了一遍,正坐在沙发上愣神。看到尼采回来,她显得有些手足无措。
简单打了个招呼,尼采坐到另一个沙发上,随之而来的是令人尴尬的沉默,片刻后,宋渺渺便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对于和一个异性同处一室这种事情,宋渺渺完全是个新手。即便是和冷文清拍拖的那段日子,因为宋渺渺骄傲的矜持和冷文清的绅士风度,他俩也从没有类似于「同居」的情况发生。如今,宋渺渺和一个完全陌生的外国人要生活在一个屋檐下,宋渺渺还没有找到自己的位置——她需要怎么来表达自己的感激?她有义务打扫房间吗?她需要克制自己的行为方式来迁就另一个人吗?她需要多大限度地保护自己的隐私?这些对她来说都是大问题,她像是刚过门的小媳妇,不停试探,极力搞清楚自己在这个房间中的位置。
尼采也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房门,打开电脑,调出了房间内的监控录像。
他看到宋渺渺在自己走后趴在窗户上四处张望了许久,似乎是想要弄清楚自己的位置。随后在房间内小心翼翼地观察打探,像一只警醒的猫进入了一个陌生的环境。这期间她去了厕所,上了小便,并在纯白内裤上贴好了卫生巾。那浑圆的臀部让尼采有点走神。随后她回到房间,在沙发上坐了好久,然后摆弄起茶几上的花瓶。花瓶的水洒了出来,她慌张地拿抹布擦拭,并逐渐将打扫的范围由茶几扩展到了整个房间——她用了半个多小时才搞清楚吸尘器的用法。
尼采笑了笑,关上电脑,走到厨房,从冰箱中拿出了食材,用四十多分钟的时间,烹制了晚餐。
当尼采敲宋渺渺房间门的时候,宋渺渺几乎要坐着睡着了。
她略显犹豫地来到客厅,见到了餐桌上的盛宴,双眼放出了激动的光芒。
「黑椒羊排,配小胡萝卜。当然,还有海鲜意面。」尼采微笑着,将擦手的丝质毛巾整齐放在餐桌一角,拉开餐椅,示意宋渺渺入座,「今晚我们喝一点法国的干起泡酒,甜点我准备了芒果布丁和巧克力慕斯。」
宋渺渺需极力克制着自己才没有发出惊呼,她感觉自己的眼泪都要流下来了。是的,这些精致的食物对她来说并不陌生,她曾经在高档西餐厅吃到过这些令人叹为观止的食物,但现在完全是不同的感受。
这是专属于她的美食,如此精致,她甚至都能想象出锐利的刀刃游走在食材之上的畅快感,她想象滑腻的油脂在高温下形成了一个个油泡,随后爆裂开来,将浓郁的肉香充分释放。这是专为她自己而做的盛宴。她从来没想过会有人能为她如此劳心费力。
这一切,对她来说是一种独特的、超脱于现实的浪漫,完全不同于冷文清的「务实」型做法。
她知道冷文清是爱着她的,但冷文清永远无法做到这般——这完全是天分,与努力无关。
但眼前的尼采——即便没有出于爱意——却轻松满足了一个少女最简单的浪漫幻想。
宋渺渺双颊微红,轻轻摇着手中的起泡酒,瞟了一眼对面正襟危坐的尼采。他梳着整齐的发型,五官轮廓鲜明,此刻,他浅蓝色的瞳孔恰好看向宋渺渺,嘴角微微上扬,让人猜不透这个男人心中究竟在想些什么。
「真的没有一丁点的爱意吗?」宋渺渺心里这般一想,顿时对自己的想法羞愧不已,红着脸喝了一大口起泡酒。
凌晨,尼采正看着监控录像中熟睡的宋渺渺时,收到了叶霖风的号码发来的信息:「他们到了。」
尼采回信道:「如果你有机会,能杀几个算几个。」
叶霖风回复道:「先搞定左,事情会简单很多。他现在就在酒店里。」
尼采笑着摇摇头,回信道:「留着他。我需要知道他们进行批量改造的地点和详细计划。」发完信息,尼采想到以前叶霖风也是这种口气对自己下命令的,不禁愣了一下,随后他放下手机,便继续看向了监控画面,画面中,宋渺渺翻了个身,露出了一条大腿。
叶霖风收到尼采的回信,将手机放在了口袋中,用力吸了口气。
面对着散落在酒店的三十多个改造战士,他有种令人窒息的无力感。没错,他经历过无数血战,但所面对的毕竟都是正常人,即便是那些视人命如猪狗的「圣母会刽子手」,也无非只是血肉之躯罢了。
现在却是完全不同的状况,完全不同的敌人。叶霖风脑子中不停闪过复杂的基因位点序号和改造效果,每一条都让他深感迷惑,却也促使他绷紧了身体的每一根神经。
他有些慌乱。但他强迫自己平静下来,稳住自己的呼吸和双手,将脑子里持续滚动播放的画面强行定格。这是一个名为「克里斯」的澳大利亚籍男子,代号「磁铁」,改造了四十余处基因位点,得到的效果是增强了自身的磁性。这个男人进入了 1823 房间。
叶霖风不清楚这种能力代表着什么,也许这个「磁铁」可以不用手就控制刀叉切开自己的牛排?或者控制同样具有显著生物学磁场的生物,比如鸽子?他只是觉得这个能力可能对他造成的危险是最小的。
「叶霖风你干什么!不要擅自行动!」
耳麦中传来雪莉焦急的声音。
叶霖风抬起头看着走廊中的摄像头,摄像头边的墙壁上是表示楼层的花体的阿拉伯数字「18」。他冲着摄像头微笑,伸出个大拇指,然后拍拍自己的胸脯,表示没有问题。
随后他摘下耳麦,靠在门口,闭上眼睛。
微弱的电视机声响,其中还隐藏着持续的水流声。
这个「磁铁」在洗澡。
他从口袋拿出万能钥匙卡,刷了一下 1823 的房间门。
没有反应。
叶霖风轻叹一声,这个时候怎么会出现问题。他退后一步,做个深呼吸,准备一脚踹开房门。
他脑海中下意识地构建出房间内的构造,以及他进入以后可能会用到的地形优势。他无法想象出战斗的场面,因为他根本不知道会有怎么样的战斗。
这时,「咔」的一声,房门开了。
有一瞬间他想要离开,这毕竟太过诡异,有可能这个「磁铁」已经发觉了自己的到来,而故意打开了房门——如果是这样,自己就失了先手,进门的那一刻便是踏入陷阱的时刻。
他侧耳倾听,水流声并未中断。也许这人并没有如此神通。
叶霖风轻轻推开房门,走入房间,将门在自己身后轻声关上。
房间内地面上铺设厚重地毯的弊端是难以打扫,地毯的缝隙中藏匿各种食物残渣和毛发、大量的灰尘、各种类型的液体,即便酒店会定期洗刷并进行紫外线照射,但久而久之,此处也难免会成为螨虫和细菌的温床。但好处是可以最大限度消除脚步的声响。
电视机打开着,播放着国际音乐频道,上面是一个穿着暴露的外国女明星正在唱歌跳舞。一个小型的行李包放在床上,几件干净但皱巴巴的衣服散乱地铺在床上。一台电脑屏幕亮着,上面正播放着一个诡异的视频:一个宽阔但阴暗的会场,像是某个教堂,镜头是自后方向正前方拍摄,可以看到阴影中的联排长椅上零散地坐着些人,最前方类似于「讲经台」的四四方方的讲台上亮着微弱的灯光,照亮了其后方飘扬着的六芒星旗帜。
叶霖风心想,这也许是「所罗门之光」教会的某种仪式,教众会每天观看这个场景来进行祷告或者忏悔。或许是缺乏信仰,又或者是其他什么原因,这个代号「磁铁」的改造战士对这种仪式似乎并没有太重视——播放着视频的时候去洗澡,叶霖风想不到比这更能「亵渎信仰」的行为了。
视频中并没有想象中的「布道」或者激情四射的演讲,只是巨大的六芒星旗帜静悄悄地飘荡,一个身穿黑衣罩袍戴着罩帽的人站在最前方,双手交叉在一起,脸面隐藏在了帽檐的阴影中。
这似乎是个领导者,正带领教众进行类似于基督教的祷告。从体型上看,这个领导者更像是一个女性,或是一个矮小瘦弱的男子。
叶霖风忽然有种奇怪的感觉,这种感觉正剧烈地捶打着他的胸膛——这会不会就是圣母本人?
忽然,台上的人像是表演一般,右手在空气中画了个圈,然后自下向上穿过,手指指向天空。叶霖风见过这个手势,已经死在医院的胖子曾经做出过这个手势,当时那胖子在纸上写的原话是:「在黑色圣母卡里玛的指引下,我们可以有机会通过神经系统打通中心轮,开发大脑潜能,获得宇宙力量,进化为战神。」
这个人是所谓的「黑色圣母卡里玛」。
叶霖风冷笑一下,若非他们都是杀人如草芥的心理变态患者,这个集会视频会变成一个极其幼稚的、充满荒诞浪漫主义色彩的笑话。
叶霖风抬起右手,学着那人的模样,在空中画了一个圈,向上指去。
当他的手指指向天空的时候,视频中站在最前方的「布道者」摘下了帽子。
摄像机架设的距离较远,但画面清晰度较高。画面中那乌黑的长发和娇小的身体轮廓提示着叶霖风这是个女人。但叶霖风忽然有了种奇怪的熟悉感,那人戴着表情僵硬的面具,无法看到五官,但面具下似乎可以看穿一切的湛蓝色瞳孔直击他内心深处某个柔软的地方,叶霖风下意识想起了尼采。
尼采全名是「尼采穆勒」,德国犹太人,有着乌黑柔软的头发、轮廓清晰的五官、和蓝色的瞳孔。
尼采的姐姐,曾经的战友,也便是叶霖风已逝的未婚妻珍妮穆勒,顺应了遗传学规律,同样有着乌黑的头发和蓝色的瞳孔。
姐弟之间轻微的差异在于珍妮的瞳孔颜色更深一些,尼采的蓝像是干净的天空,而珍妮的蓝色更像是深不见底的海洋。
叶霖风的身体剧烈震颤起来,他慌忙点下暂停键。
视频没有停止,仍在继续播放——这是现场直播。
叶霖风感受到了一种巨大的恐惧,他疯狂地点着暂停键,试图放大这个画面,而视频却并不以他的意志而转移,那戴着面具的女人缓步走下讲台,消失在人群之中。
叶霖风急促地呼吸着,他脑海中浮现出珍妮温柔的脸庞,他在脑子中将珍妮和那个站在台子上的女人重叠在一起。
「不可能,不可能……」叶霖风脸色苍白,不自觉向后退了一步。
「我说,你好像错过了最精彩的地方。」一个声音在他身后响起,「仪式开始之后会有一些小丑做表演,比如长得像牛一样的人举起一辆汽车,或者砍掉自己的胳膊然后眼睁睁看着那条手臂再长出来什么的。挺有意思的。」
叶霖风赶忙回过头,看到了代号「磁铁」的男子。因为刚才注意力完全集中在电脑的视频上,他没有注意到洗澡的声音早已停了。
「现在我如果问一句你是哪位,会不会显得有些不礼貌?」代号「磁铁」的男子只穿一条睡裤,露出瘦弱的上身。「磁铁」耸耸肩膀,抬起右手,放在红木写字台上一个抽象派金属雕塑飘在了空中,「不过管它呢,谁让你未经过允许先进了我的房间。」
叶霖风努力平复自己汹涌的心境,他看着飘在空中的金属雕塑,像是一只奔跑中的公牛,而牛角正冲着自己。「所以这就是他的能耐。」叶霖风心想,「倒是有点像雪莉的那些会飞的小玩意。」
看到叶霖风一声不吭,「磁铁」皱起了眉头,又抬起左手。床上的旅行包侧面拉链被打开,从里面飞出十几颗子弹,整齐地飘在「磁铁」的手边,对准了叶霖风。
「很好看的把戏。」叶霖风轻笑一声。
「磁铁」左手手指动了一下,一发子弹如同从枪膛中发出,紧贴着叶霖风的耳朵飞过,在墙壁上打出一个洞。
「知道吗?你会为你的无礼而承担该有的代价。现在告诉我,你到底是谁?来我这里干什么?」
叶霖风知道,他可能会躲开那个硕大的雕塑,但他很难在这么短的距离内避开十几发子弹。
「如果这就是你对待左老板的态度,我会尽力转告他的。」叶霖风冷笑一声。
「左老板让你来的?」「磁铁」显然没有完全相信叶霖风的话,他歪着头,但身边的子弹和金属雕塑并没有放下,「我以为左老板希望明天开会再谈……告诉我,他让你来干什么?」
「看你还有没有什么需要。」叶霖风从口袋拿出万能房卡,藏在身后。
「磁铁」歪着头看了一会叶霖风,忽然笑了,连飘在空中的雕塑和子弹都跟着颤抖起来。叶霖风只希望在他笑的时候不会「走火」。
「知道吗?人体可以产生磁场。」那人笑着说道,「人类所做出的任何思维活动都能产生电磁信号,而我恰好能感受到这种电磁信号。朋友,你猜我现在感觉到的是什么?」
叶霖风身体紧张起来,他捏紧了手中的卡片,强作镇定地笑了笑,「给我点提示。」
「我感觉到紧张、焦虑……和欺骗。」那人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他沉声道:「就像一个被猫逼到角落的老鼠一样。」
叶霖风蹲下身子,几发子弹从他头顶呼啸而过,同时手中的卡片随之飞出。
卡片在距离那人喉咙几公分的地方停住了。
「你是在逗我吗?」那男人笑了起来,「你用磁卡攻击我?我的意思是……磁卡?嗯?」
叶霖风心里暗骂一声,将身旁放电脑的躺椅摆在自己的身前,接着便听到几发子弹和那张磁卡嵌入躺椅皮革之内的闷响。
「现在告诉我你究竟是谁,我可能让你死的痛快一点。」
叶霖风感觉到面前的躺椅开始缓慢地移动起来,他发现躺椅的四个支点正是金属制成,料想对方正试图移开躺椅,他急忙用手抓住。
忽然,叶霖风意识到自己的右侧有些异动,还没等自己反应过来,便只听「嘭」的一声,一阵剧痛从太阳穴处传来。紧接着,飞在空中的电话机像是雨点一般频繁打击着自己的面部和身体。
有一下打在了自己的鼻子上,一阵酸胀感传来,叶霖风发现自己流下几滴鼻血。
叶霖风不断告诉自己这些都不是致命的打击,他默默忍受着,同时观察着周围可能用来反击的工具。
便在此时,他看到自己的上空飘着几发子弹。
叶霖风就地一滚,猛地向旁边躲去,并松开了手中的躺椅。子弹紧跟着深深嵌入了地面之上,同时躺椅便如被被弹簧弹射出一般,从叶霖风身前向一侧砸在了墙壁上。
「磁铁」正满面怒容地盯着叶霖风,他难以接受以自己的能力试图除掉眼前这个人竟如此麻烦——他原本想象着有了自己现在的能力,杀人只是像打个响指般容易。
看到那雕塑向自己飞来,叶霖风侧过身子,但那雕塑的一角还是刮破了叶霖风胸前的白色衬衣,并在胸口留下了一条淡淡的血痕,雕塑锐利的尖角深深嵌入到墙壁中。
叶霖风不敢怠慢,趁着攻击的间歇,大步向「磁铁」身边跨了过去。
「磁铁」大叫一声,将那雕塑从墙上拔了出来,再次飞向了叶霖风的身后。
叶霖风距离「磁铁」仅剩了两步之距,听到身后呼啸而来的风声,生存的本能让他侧过身子,双手恰好捏住了雕塑的尖角,脚下发力,腰马合一,以自己为轴心,硬生生将那雕塑从空中转了半个圈,径直砸向「磁铁」的胸口。
这倒是像极了「四两拨千斤」。那十余斤的金属雕塑原本的速度再加上叶霖风所加的力量,更是势不可挡。
在「磁铁」努力停下这雕塑之前,他的胸骨已经被雕塑的光滑面击中,向胸腔内陷入了几公分。
随着一声沉闷的呻吟声,「磁铁」重重地摔在地上,不住地吐气。
叶霖风从桌上拿起一支削尖了的铅笔,紧紧抵着「磁铁」的下巴,以至于有血从笔尖处渗了出来。「你们的圣母到底是谁?告诉我!」
「磁铁」大口吐着气,叶霖风难过地发现他已经失去了吸气的能力,现在只是在将肺泡中所残留的气体吐出胸腔而已。
「那个婊子……」「磁铁」用一口气的力气说出这句话,他抬起右手,叶霖风见到倒在地上的金属雕塑动了动,但「磁铁」终究没能聚集起足够的力量举起雕塑——他的手摔了下去,只是不住地吐气。
在「磁铁」死去之前的那一瞬间,叶霖风感觉到自己似乎和身下的这个改造人出现了「心灵感应」一般——他也没有经历过「心灵感应」,只是忽然感觉到了一股直击大脑深处的电波——这让他误以为又要出现幻觉了。
也许是这「磁铁」的磁场在最后一刻爆发了,暂时影响到了自己的脑电波,仅此而已。叶霖风站起身,整了整身上的西装,轻轻将衬衣的破口拉在一起,尽量盖住胸口渗血的伤痕。
叶霖风感觉到了失望。并不是因为他杀掉了这个改造人——事实上对此他感受到了某种形式的信心——只是他没能查出那个蒙面女人的真实身份,这让他非常痛苦。
他摇摆着站了起来,斜靠在墙壁上,看着地上胸廓已经变形的「磁铁」——已经断气了——他觉得既疲惫又难过,还有那些越来越频繁的幻觉,让他从没像现在这般无助。
「你现在需要休息,根据计算,6 小时 23 分钟的睡眠也许能帮你恢复一些能量。」
叶霖风摸了摸口袋,发现通讯器还在自己的口袋中,他苦笑一声,摇摇头,「现在竟然都有了幻听。」
「我可不会将拥有高级智慧的人工智能所给出的建议称之为……幻听。」
「混蛋的电磁场!」叶霖风用力摇摇头,感受到了一阵眩晕,他强迫自己站直了身子,打开房门,走出 1823 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