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霖风走出 1823，被看到的神秘影像所折磨着——确切地说，他是被那个看起来像是珍妮的面具女人扰乱了思绪。也许有人能给他个解释，告诉他所有一切不过是自己脑子中的臆想，或者告诉他那个女人是谁，打消他痛苦的想象带来的折磨。
他想着尼采也许知道些什么。
「我看到了一个很像珍妮的女人出现在某种仪式上，我需要和你谈谈。」
编辑完成，按下发送键。
屏幕上显示：「信息无法发送。」
叶霖风气急败坏地反复发送了几次，每次都是同样的结果。
他脑子里忽然冒出了一个想法：诸事存疑，不能打草惊蛇。
他被这个想法吓了一跳。这个想法击碎了他原本坚定不移的信念，他忽然不确定是不是应该继续无条件相信尼采——这个曾经出生入死的战友、未婚妻的弟弟——他不知道在这失联的五年中尼采发生过什么，无法确定现在的尼采还是不是当年那个鬼机灵的「毛孩子」。
更重要的是，他原本所坚信、并已经接受的珍妮已死的事实，现在却又不那么坚信了。
他想到强森曾经被自己断掉了上肢的神经纤维束，用了一晚上便恢复如常，后来才知教会中存在这种神奇的药物，被称为「再生药剂」，也许他们还拥有比此更高端的技术，可以将珍妮起死回生？
若是真的如此，她又为何出现在终生都在与之为敌的教会中？她是否和尼采一样潜伏在其中，伺机而动？如果她活着，为什么不来找我？
不，最重要的问题是，那个女人究竟是不是她？
叶霖风做个深呼吸，平复了自己的心情，重新编辑信息，删掉了信息的前半部分，只留下一句话：「需要和你谈谈。」
点击发送，屏幕上显示发送成功。
似乎一切都变得无所谓了，哈里森死了，奥尔森也死了，宋远平不知所踪，宋渺渺也失踪了，冷文清虽然目前还在，但叶霖风相信冷文清终究会把自己也搞丢。
但这些又有什么所谓？珍妮可能还活着。
还有娜娜。虽然娜娜依旧下落不明，但叶霖风想到她时，感到莫名的心安，似乎自己可以确定娜娜在一个舒适安全的环境之中，说不出为什么，只是一种感觉，一个模糊的意识。
前面不远处的电梯「叮」地响了一声，表示有人来了这层。
「雪莉。」
这个名字刚刚出现在他的脑海中，电梯门便打开了，恰如意料之中，雪莉急匆匆冲了出来。
看到胸口染着血的叶霖风站在走廊中，她斜靠在走廊墙壁上，长舒了一口气。
「严重吗？」雪莉瞟了两眼叶霖风胸前的血迹，随口问了一句——听起来就像问了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比如酒店的灯光够不够亮、饭菜够不够咸之类的。
「皮肉伤。」叶霖风笑了笑，「我马上就上去。」
「你现在要去干什么？」雪莉说着，迅速站直了身子，向前走了两步。
「刚才太匆忙，我想起还没有检查那人的房间。」
「我跟你一起。」雪莉向前两步，站在了叶霖风身前。
「这个人代号『磁铁』，在他『失灵』前似乎……发生了类似『磁暴』一样的事情，连我都能感受的到。」叶霖风指了指太阳穴，「你这里能受得了吗？」
雪莉白了他一眼，「又不是核辐射。」
两人再次走进 1823，雪莉马上就见到躺在地上的「磁铁」：他面色惨白，双眼直勾勾盯着天花板，嘴巴微张，又似将闭未闭，也许有些话没有说完。由于经受了巨大的冲击，这人的胸骨已经瘪进了瘦弱的胸腔，看起来这便是要了他命的一击。四肢随意地摆放着，右手半握，似乎想要抓住什么。
看着地上的尸体，雪莉不禁瞟了一眼叶霖风的背影。没错，地上的尸体确实是眼前这个男人以一种残暴的方式终结了性命，若在以前，她可能会因此而感受到战栗，但现在，她竟感觉到一种悲悯，对尸体，或是对叶霖风那孤独的背影。
顺着「磁铁」右手的方向，雪莉见到了地上的一个抽象派金属雕塑，像是一头公牛，「牛角」处染着鲜血。
雪莉仔细观察着尸体的表情，再看看地上的雕塑。
表情，对于雪莉，更像是没说出口的语言。经历过严格且专业的训练，读取对方的表情来获得情报线索已成为她的一项本能——死人的表情也是表情。
看起来，死者临死前似乎准备拼死一搏，显然没有成功。
雪莉紧紧盯着尸体的表情，没错，那里面有种「出身未捷身先死」的不甘心，但不是绝望，不是毫无意义的愤怒——是的，他临死前应该知道已经没有力量反杀叶霖风，他是平静的，所以并没有因为没能成功进行「拼死一搏」而绝望。相反，他有一种……满足。
死者成功转移了叶霖风的注意力，所以在表象之下，他一定偷偷做了些什么。
这个想法多少让雪莉有些心烦意乱，她冲着叶霖风的背影低声道：「抓紧时间，对方死了个人，他们很快就会知道，我们不能久留。」
雪莉再次看了看「磁铁」僵硬苍白的面容，他空洞的眼神仍然直勾勾看着天花板，嘴角不被人察觉的扬起。雪莉轻轻用手指合上了他的眼睑。
合上死者眼睑的那一瞬间，雪莉忽然想抬起头来。
然后她看到了卡在奢华水晶吊灯缝隙中的 U 盘。
叶霖风进门后便直接来到电脑前，他希望能再次看到那个神秘的女人。但可惜电脑已经被撕裂——是真正的撕裂，最后磁场的爆炸把大多数正在运行的电子设备撕成了碎片，高负荷的磁场也打乱了电路，烧焦了高速运转中的芯片和硬盘。
那电脑冒出了阵阵白烟。
叶霖风紧紧盯着破碎的屏幕，当他意识到绝不可能再从这电脑上看到那神秘女子时，他才回过神来，去翻找放在床上的包裹。
包裹里有几件简单的衣物，一个冒着烟的手机，一柄没有子弹的手枪，几沓现金，一本英文版的小说。在背包的夹层中，叶霖风找到了一张黑色的卡片和一张打印出的照片。
黑色卡片印着一家俱乐部的名字 Infinite（无限），叶霖风听说过，这是一家比较高档且小众的俱乐部，不知道死去的家伙和那俱乐部之间有什么关系，叶霖风将那卡片扔给雪莉。
「这家俱乐部在美国也有。」雪莉点点头，「我和……我去过很多次，但我从没有见过黑卡。」她本想说她和安德鲁去过，但她及时把那话咽了下去。
叶霖风瞟了她一眼，嗯了一声，「有意思的是这张照片。」说着，他把照片反过来，让雪莉可以看得到。
照片上宋远平和哈里森站在中间，一边是冷文清和宋渺渺，另一边是哈里森的助手奥尔森，一行人站在哈佛 Brain-Gate 实验室门口。
这是邮件里的照片，也是冷文清家里摆设着的照片，这里面有宋远平教授和哈里森教授学术上的情谊，也见证了冷文清和宋渺渺曾经的爱情。
但这张照片出现在「磁铁」的包里，令人费解。
「他们是不是以此来搜索冷文清和宋渺渺？」雪莉皱着眉头说道。
叶霖风轻轻摇摇头，「不现实。如果要找人的话，他们会用更先进的方法。」
「那这张照片似乎没有什么意义了。」雪莉耸耸肩，「哈里森和奥尔森死了，宋远平消失了，只剩下冷文清和宋渺渺——哦，不对，宋渺渺也失踪了。」
「意义不在于照片的内容上，而在于照片为什么会出现在这人身边。」叶霖风沉思片刻，摇了摇头，将照片装进口袋。
雪莉将黑色的「无限俱乐部」卡片拿在手里反复看了几遍，「这会不会是个接头的地方？」
叶霖风摇摇头，再次扫视了一遍房间，看来「磁铁」进门后并没有来得及接触到房间内太多的东西，除了战斗的痕迹，房间内摆设严格遵守着酒店的规则。
雪莉想天花板指了指，「拿着这个东西，我们要离开了。」
叶霖风努力寻找，才看到了夹在缝隙中的 U 盘，带着些许赞赏的意味看了雪莉一眼，跨过地上的雕塑，来到吊灯正下方。
叶霖风轻轻跃起——他的目标是距离地面 2.5-3 米左右的高度——虽然他可以很轻松到达那个高度，但他刚跳起来时，那 U 盘似乎在那夹缝中松动了，径直掉在了他刚抬起的手中。
「你已经搞清楚了『磁铁』的脑电活动方式，或许你也可以复制出他的脑电模式。」
叶霖风落地后发现将这句话说出了声，但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说出来这么一句话，似乎是脑海中的声音，也许还是幻听在搞怪。
雪莉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从他手中拿过 U 盘，「我并不知道谁的脑电活动……你有点奇怪。」
叶霖风笑了笑，「可能是压力的原因。再说，我应该没有你刚才那么奇怪吧……」
「我说的是你，不是她。」
叶霖风确实真真切切听到了这句话，但他知道雪莉的嘴巴并没有动。
这声音很不真实，从未听到过，但又似乎太过真实了，而且完美贴合着现实——许多精神疾病当然也会有幻听，但那是脱离现实的幻听，不是这般「对话式」的幻听。
他猛然想起雪莉刚刚被「入侵大脑」的表现，似乎有种异曲同工之妙，但自己没有雪莉使用的「脑机接口」，又怎么可能被「入侵」呢？难不成是这家酒店的问题吗？
他努力集中精力，希望再听到一次，可是直到他们离开房间，也再没能听到任何声音出现在自己的脑子。
左老板坐在自己的办公室，紧紧盯着手中的照片——这张照片他每天都会看，希望能在其中找到「阿瑞斯」的线索。
「这张照片中藏着最强大的战士」，是哈里森在世时以半开玩笑的口吻告诉实验室某个员工的，而这个员工当时相信哈里森说的是宋教授，他不由得觉得这夸奖过誉了，然后在午饭时间开着玩笑将这事告诉了他的朋友们，他的朋友们中恰好有人与「所罗门之光」有联系，便将这句玩笑话以一种诡异并严肃的说辞传到了教会之中。在短短几年的时间内，这话传遍整个教会，俨如「传说中的预言」一般。一时间，所有人都在看这张照片，试图找到那个「隐藏着」的改造战士阿瑞斯。
时间久了，到现在还研究这张照片的人已没有太多。
左老板显然便是其中的一个。
没有找到叶霖风的尸体，让他不能不怀疑叶霖风便是从未露面的「阿瑞斯」，但此刻他拿起照片，却又陷入了经常性的自我怀疑之中。
这张照片太普通了，其中所包含的元素少得可怜，几个人，一块 Brain-Gate 的牌子。左老板曾经在电脑上将照片放到极大的比例，也并未在那几人身后实验室的窗户中找到值得怀疑的地方。
更别提跟谁都没关系的叶霖风了。
至于叶霖风怎么掺和到这件事情中的，对他仍然是个谜。甚至这个人，对他也是个谜——关于叶霖风，他什么都查不到。
传来礼貌而沉闷的敲门声，打断了左老板烦乱的心绪。他按下桌子旁一个隐秘的按钮，大门发出「咔」的一声轻响。
左老板其中一个健壮的秃头保镖从门缝中闪身而入，相对于那庞大的身躯，行动的轻盈更显得诡异。
「找到刀疤了吗？」
「人已经死了，在总机房。」
左老板摇摇头，轻叹一声，「监控呢？」
「发现刀疤之后才发现，其实我们已经失去了监控的控制权。」那秃头稍稍低下头，仿佛是自己做错了事情，但语气并不似刀疤那般低声下气——他只是阐述一个事实，不需要奉承，也不需要害怕。他是那种有问题就会解决的人物。「现在已经不是问题了，系统已经恢复正常。」
「我们失去控制有多久？」
「不清楚。」秃头想了想，补充道：「初步估计，刀疤死了应该有 16 个小时以上。」
「也就是说他们可能看到了我们去收货。」左老板扶了扶眼镜，「他们是怎么入侵的系统？」
「技术部那些人并不知道。」
「那是怎么夺回来的？」左老板挑了一下眉毛。
「我们没有夺回来。」秃头说道：「是系统自己变回正常的。」
左老板感觉到一股热流直冲到头顶，他沉声道：「你是在告诉我……我们的系统——不知道怎么做到的——在我们谁都不知道的情况下被人抢走了，然后，用完了之后，又是在我们什么都不知道的情况下还给我们了，你是这个意思吗？」
秃头沉思片刻，低声道：「是的。」
左老板泄气地靠在椅背上，瞟了一眼手里的照片，轻声道：「这不像尼采的风格，况且尼采也不会这么莽撞，难道是宋远平那只老狐狸？」
想到这儿，他转过头看着健硕的保镖，「那两个人送到了吗？」
「送到了机场，看着他们上了运输机，计划在海上进行定点跳伞。」
左老板看看手表，按时间来算，派出去的两人会在黎明到来前降落在游轮上，如果消息准确，他们会在那艘名为「公爵」的游轮上找到有关宋远平的线索——更令人兴奋的是，有可能找到宋远平本人。
「还有一件事。」秃头又低下头，「监控恢复之后，我们发现『磁铁』死了。」
「已经？」左老板睁圆了眼睛。
「应该是刚死不久。」
左老板沉思片刻，摇了摇头，忽然笑了一下，「有意思，有人在暗处盯着我们，也有能力杀掉改造人……」说罢，他抬起头来，「天亮以后就让他们准备，可以去报道领取任务了。留着尼采在外面飘，我始终不放心。」
秃头保镖出门之前，左老板令人愉悦的声音再次响起：「还有，准备一下，我们要清点酒店的客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