娜娜被杰克气急败坏的嘟囔声音吵醒了。她用蓬松柔软的被子裹着自己的身体，慢慢坐了起来，一只手揉搓着头发，便像是试图让凌乱的红色短发更加熨帖一些。耳边仍间断传来杰克的抱怨声音，类似于中学生在早读课上进行英语课文朗读的那种嗡鸣。她皱起眉头，重重地叹了一声，心想「群居」确实没有「独居」那么舒服，搞不懂人类这么高级的物种为什么还要像动物那样不停地试图「群居」。
娜娜只披上一件睡衣，拖着步子来到豪华宽阔的会客厅——这里便是她和杰克进行「工作」的地方。此时杰克正盘膝坐在沙发前的地毯上，紧盯着放在腿上的笔记本电脑，不时敲打几下键盘，面露难色。
「早啊。」娜娜没好气地打了声招呼。
杰克似乎被吓了一跳，猛地坐直了身体。看来他并没有注意到娜娜的态度，只是慌乱地在电脑上敲了几下，然后朝娜娜摆了摆手，「我们遇到点麻烦。」
「是你遇上了麻烦，不是我们。」娜娜嘟囔一声，走过去坐在了杰克的边上。她嗅到了杰克身上散发出的剃须水和沐浴露的香气，想到自己连牙齿都没刷，忽然感到有些不好意思，不自觉向旁边挪了挪，和杰克拉开了一小段距离。
杰克主动向娜娜靠了过来，转过电脑屏幕好让娜娜看清楚：「我们被攻击了。」
「有吗？怎么可能？」娜娜一把抢过电脑，皱起鼻子，仔细端详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代码。她首先搜索了系统，确定了「美杜莎」代码已经完全消失。
「我也很奇怪，昨天一直很安全，但今早我就发现我们释放出去的接口正在遭受攻击，而整个酒店系统的安全构造也和昨天完全不一样了，只是不知道对方有没有定位我们的 IP 地址……」
娜娜一句话没说，只是抿着嘴唇，聚精会神地敲着笔记本电脑，杰克便住了嘴，静静地看着这个红头发的小姑娘做她擅长的事情。
「天呐她太特别了。」杰克暗自思忖。他之前没见过这样的女性，他一直觉得自己的搭档雪莉虽然漂亮至极，但似乎总要端着，总要做出一种优雅的姿态，给他一种极不真实并且疲惫的感受。而眼前这个小姑娘不一样，她并不是那种远在天上的完美天使，而只是一个和自己有着相同爱好的女孩子。她是实实在在的。
杰克眯起眼睛，发现娜娜小巧的五官竟如此漂亮。
如果换一种环境，他恐怕要忍不住约她出去了。
「混蛋！」娜娜低吼一声，把笔记本电脑扔在前面的地毯上，自己则双臂环抱起双膝，像是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正愤懑地盯着「欺负」了她的电脑。杰克慌忙凑过头去，看着屏幕上娜娜刚刚完成的精巧的代码，一时间他没发现有什么异样。
他看看娜娜气呼呼的脸，又看看屏幕。没有迹象显示对方的进攻已经成功，而娜娜编写的代码也非常巧妙，他相信这段代码执行后确实可以有效地避开对方的追踪。事实上，对方的进攻好像已经停止了。
这时，杰克才发现了问题所在：他们断网了。
「是被发现了吗？」杰克拿起电脑，徒劳无功地在电脑上敲了敲。
「手机！」娜娜站起身，跑回房间找到自己的手机，显示「无服务」。
她拿起房间的电话，没有任何声音——电话线路也断了。
也许这就像是世界末日一样。娜娜心想。她感觉自己忽然眼不能视、耳不能闻。
「要离开这儿。」这个想法刚刚在她脑子里成型，厚重的大门便传来规律的敲门声。
这敲门声将娜娜从惊恐中瞬间拉入了现实。她冲杰克摆了摆手，示意他躲进房间内，自己走向大门，打开一个缝的宽度。
房间外推车上层层叠叠放着许多包装箱。
「您买的东西到了。」
娜娜这才想起自己还在网上购买了价值不菲的机器，不禁叹了口气，拔出保险栓，打开了大门。
「搬进来吧。」
这句话没说完的时候，她就知道是自己太大意了。
满车的电脑配件被缓缓推了进来，后面还跟着一辆推车，正中摆着一个碟子，其上盖着透明的玻璃罩，能看到罩子下摆放的精致美味的饭团和三明治，碟子旁是一个还冒着热气的咖啡壶。
然后面带微笑和金丝眼镜的左老板就跟在推车后走了进来，左老板身后跟着的是一个面无表情的秃头，体积庞大，几乎要低头侧身才能通过这扇门。
娜娜把睡衣裹紧了一些，向后退了两步，随即便昂起头看着两人，像一只不经事的鸡仔警惕而又好奇地盯着在鸡窝前徘徊的黄鼠狼。
「您好，我们又见面了。」左老板伸出一只手，做出握手的姿态。
娜娜双手交叉在胸前，「有什么事吗？」
左老板优雅地收回了右手，看上去丝毫没有觉得自己被冒犯，他笑着道：「鄙人姓左，是这家酒店的执行董事。」
「我知道。」娜娜歪着头，她看不透面前这个左老板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左老板看着服务员将推车上的东西搬了下来，把早餐放在了餐桌上，便摆手示意服务员退下，笑看着娜娜，「按礼数来讲，如果我报上了自己的身份，您也应该回报给我您的身份。」
「我登记过了，你能查得到。」娜娜感觉到喉咙一阵发紧，每次需要实名身份时，她用的都是「叶娜」这个名字——这是她为自己精心设计过的虚构身份。
「了解。」左老板点点头，随后轻声道：「不知道叶小姐喜不喜欢看漫画？」
「漫画？」
左老板向房间内走了几步，双手撑在沙发靠背上，四处张望着，「我小的时候就非常喜欢看超级英雄的漫画，在我的记忆中，我始终觉得那些漫画中有一个设定非常有趣。」
娜娜板着脸，一言不发，她看了一眼站在门口面无表情的秃头——想出其不意地跑出去看来是不可能的事情。
左老板转过身来，靠在沙发背上，「那些超级英雄，都有两个身份，一个是戴着面具行侠仗义的英雄身份，还有藏于面具下那个卑微、无能、可怜兮兮的社会身份。每个人都是个社会人，不是吗？」
娜娜强忍着不让自己表现出恐惧，她缓缓走向客厅边缘，斜靠在墙上，支撑住自己的身体。
「有趣的是几乎所有人都认为超级英雄每时每刻都是超级英雄，吃饭睡觉都会带着漂亮的面具，但是……」左老板伸出一个手指，在空中虚点几下，「只有真正的敌人，才明白在那光鲜的面具下，还藏着另一个身份，一个有私人关系、有家人、有朋友、有弱点的身份。」
娜娜挤出一个尴尬的笑容，「左老板，你不会是觉得我是个什么超级英雄吧？」
「不不不，叶小姐误会了。」左老板直起身，向娜娜的方向走了过去，和她之间仅有两步之遥。「我虽然查不到您的面具下是什么身份，也不知道您为什么要来到我的酒店，但我从来没有把您当做什么超级英雄。」
说罢，左老板盯着娜娜苍白的脸庞看了一会，低声道：「我只不过认为你是某个人的『私人关系』，某个人的『弱点』罢了。」
说罢，他转身走去门口，在那秃头身前站定，向娜娜微笑着说道：「叶小姐，您知道吗，如果不是您花重金购买的这些设备今天一早在酒店大厅引起了我的注意，也许我要花上整整一天的时间来排查到底谁才是入侵我们系统的黑客，多亏了您，我们的技术人员才能有针对性的进行验证，可以说是极大地提高了我们的效率。为了防止叶小姐再次入侵，我已经让他们彻底切断了这个房间的网络连接，在我们弄清楚事实之前，叶小姐可以在这里一直住下去，无需顾虑。当然，我们也会保证叶小姐的一日三餐和人身安全，还请放心。」
那说话的语气如此平静，让娜娜不寒而栗。
「你这是非法拘禁！」娜娜挺了挺身子。
左老板邹起眉头，思考片刻，笑了起来，「是的。」
「希望您能喜欢单机扫雷游戏。」说着，左老板和秃头退到了房门外，「祝您愉快。」
「也许是她入侵的系统，但一定不是她杀的『磁铁』。」出门后，秃头低声在左老板耳旁说道，「她没那个本事。」
「我想也是。」说罢，左老板对着守在门外的两个服务员摆摆手，「从现在开始，除了一日三餐送饭，禁止任何人出入。」
随着房门关上的声音，娜娜瘫坐在了地上。
杰克从房间内探出头来，「人走了？」
娜娜无力地点点头。
杰克走过去，将娜娜扶到了沙发上。
两个人呆呆地望着堆在房间内顶级的电脑配件，那感觉就像是身处一望无垠的沙漠中手中捧着金条一个滋味——虽然是好东西，但他们用不上。
「你不会恰好喜欢扫雷游戏吧……」娜娜苦笑一声。
周围寂静无声，整个房间沉浸在黑暗之中，叶霖风站在房间的正中央一个木制矮凳上，房顶有一束光打在他的身旁，他发现自己的身边是齐胸高的木制栅栏。冰冷的手铐和脚镣刺痛了他的关节。
房间内渐渐亮了起来，像是被谁点亮了蜡烛，随着被点亮的蜡烛数量增加，周围环境也愈加明亮起来。
肥胖臃肿的法官用力敲了三下手中的小木槌，那双险些就要消失在肥肉中的小眼睛从眼镜上方盯着叶霖风。
「你们的队伍有 11 个人，对吗？」
「包括 6 个 CIA 探员，是的。」叶霖风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在说话，但他听到的是自己的声音。
「有 3 个人在执行任务之前就已经消失了，对吗？」
「我相信是因为有奸细……」
法官再次重重敲了三下木槌，「回答我的问题！」
这次叶霖风像是飘到了空中，他能看到自己站在栅栏之内，看到法官高高在上，看到了表情复杂的陪审团，也看到了旁听席上面无表情的尼采。
「是的。」
「你要对这次失败的任务负全责，对吗？」
叶霖风想要大声喊叫，但他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他眼睁睁看着地面上那个「叶霖风」低下头，重重地说道：「是的，我要负责。」
「都是他的错！」旁观席上有人激动地大声喊了起来，叶霖风看过去，那些他原本的战友都变成了骇人的模样，面色苍白，全身伤痕累累，弹孔密布，不停有汩汩的鲜血从伤口中、口鼻中、甚至双眼中涌了出来。
「注射死刑，现在！」法官用力敲着手里的小锤，和混乱的声音渐渐揉成一团模糊的影子。
叶霖风似乎是从空中瞬间回到了自己的身体中，他看到一个戴着面具的黑衣女子向他走来，将手中的注射器刺入自己的肘静脉，向血管内推入了粘稠而冰凉的液体，叶霖风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被五花大绑，一动也不能动。
「你不能杀他。」那女子和身旁的尼采说道，那是珍妮的声音。
「其实是你在杀他。」尼采笑了笑，摘掉了那女人的面具，那脸却不是珍妮，而是被叶霖风杀死在监狱中的「圣母」。
叶霖风呼吸越来越急促，双眼逐渐模糊起来，他用力挣扎着，企图抓住些什么。
他猛地坐了起来，看到雪莉和冷文清正站在房间门口，奇怪地看着他。「吃点东西吧。」雪莉关切地看着叶霖风，轻声道：「午饭好了。」
「你做什么噩梦了？」冷文清挠挠头，「一直在喊什么『我没失败』，什么没失败？」
叶霖风猛地也想不起为什么要说「没失败」，他轻轻摇了摇头，感觉到轻微的头痛，身体关节也传来了丝丝酸胀感，有点头重脚轻的感觉。
他拿出手机，在他发给尼采那条信息之后，尼采还没有回信。
叶霖风强撑着来到客厅，这时他才想起来自己和雪莉以及冷文清半夜离开了酒店，几人来到了杰克的安全屋内，他想起来到达之后自己很快便睡着了。但那些记忆仿佛很远，而且有种不真实感。
而且房间内只有这么一张床，如果自己睡在了床上，想必冷文清和雪莉肯定是在地板或沙发上将就了一夜，想到此，叶霖风感到有些愧疚。
因为是杰克的安全屋，冰箱里并没有太丰富的储备粮食，但为了应急，保存了大量的速冻牛排和方便面。雪莉为自己和叶霖风做了煎牛排，冷文清则自己煮了面。
「等你吃完。」雪莉看了一眼冷文清，又转过头来对叶霖风柔声说道，「关于 U 盘里的东西，冷文清有些想法和你商量。」